第四章

第四章

黑莓掌走出武士巢穴，环顾空地。又过去了一个四分之一月，还是没有下雨，森林里又闷又热，营地附近的小溪都断流了。现在，族里的猫都要走到流经四棵树的那条河边才能喝上水。幸好那条河岸边全是沙砾，水流很深，即使在干旱的绿叶季，河水也很充沛。

从森林大会回来以后，黑莓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早上，他都忐忑不安地醒来，生怕夜里营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然而万事太平，一切如常。这天早上，白爪和鼩鼱爪在学徒巢穴外练习格斗动作。鼠毛嘴里叼着一只松鼠，从金雀花通道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雨须和她的学徒蛛爪，他们嘴里也叼着新鲜猎物。火星和灰条在高岩下讨论什么事情，尘毛和松鼠爪在一边听着。

火星向黑莓掌点了下尾巴，示意他过来。“你想不想参加特别巡逻？”他问道，“我打算到与影族接壤的边界去看看，以防他们企图越界找水。”

“可黑星说他们的水源很充足啊。”黑莓掌提醒他。

火星抽了下耳朵说：“他是这么说的。但族长在森林大会上说的话，我们不能全信。我一直不太信任黑星。如果他觉得我们领地这边猎物更多，他没准就会派武士过来偷猎。”

灰条发出赞同的低吼：“影族已经安分了好几个月。要我说，他们找麻烦的时候快到了。”

“我在想……”黑莓掌欲言又止，当众反对族长的意见让他觉得很为难，但他确实想到一件火星貌似没有考虑到的事情。

“有话直说。”火星催促他。

黑莓掌深吸一口气。看来他不得不说了。松鼠爪绿色的眼睛瞪着他，那意思是说他怎么敢不听她父亲的话。“我只是想，要说找麻烦的话，最有可能是风族。”他试探性地说，“如果他们的领地真的像高星说的那样，已经完全没水了的话，他们的猎物也会短缺。”

“风族！”松鼠爪脱口而出，“黑莓掌，你完全蠢成鼠脑子了是吗？河族答应让风族到他们领地上喝水，就算要偷捕猎物，也是偷河族的。”

“河族的领地很狭长，刚好夹在那条河流和我们的边界之间。”黑莓掌反驳道，“如果风族真的要偷猎，猎物极易越过边界，跑进我们的领地。”

“你当自己有多聪明啊！”松鼠爪跳起身来，身上的毛全都奓着，“火星叫你去巡逻影族边界，你就去巡逻好了，还啰唆什么！”

“当然，松鼠爪就从来不会不服从武士的命令，是吧？”尘毛冷冷地插嘴补上一句。

松鼠爪没有理会老师。“影族总是给我们找麻烦，”她坚持己见，“而风族现在是我们的盟友。”

黑莓掌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他根本不是想质疑火星的权威。火星是英雄，曾经拯救过这座森林，不然森林早被野心勃勃的虎星和他率领的泼皮猫占领了。火星是谁也无法取代的。但黑莓掌是真心认为，雷族确实很可能受到来自风族的威胁。他本想和火星好好讨论这件事，但不管他说什么松鼠爪都要跟他抬杠，根本没法谈。

“自以为是的是你！”黑莓掌向前跨出一步，对她啐道，“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吗？”

松鼠爪一掌拍过来，黑莓掌敏捷地低头闪过。松鼠爪是伸着爪子的，这让黑莓掌再也控制不住脾气了。他顺势蹲下身子，前后拍打着尾巴，准备向松鼠爪扑过去。如果松鼠爪真想打架，他奉陪到底！

眼看这两只年轻气盛的猫要开打了，火星急忙挤到他们中间制止。“够了！”他龇齿咆哮道。

黑莓掌懊恼地停下动作。他直起身，恨恨地舔了下自己胸前的毛，低声说：“对不起，火星。”

松鼠爪没吭声，满脸桀骜地瞪了黑莓掌一眼。这时，尘毛提醒她：“你呢？”

“对不起。”松鼠爪咕哝着，但随即加了一句话使这道歉变了味儿，“反正他是个鼠脑子！”

“说实话，我觉得黑莓掌说得有道理，你觉得呢？”尘毛对火星说，“我也认为影族一直给我们制造麻烦，将来难免还会再生事端。但风族的猫若恰好在我们边界内看到一只肥美的田鼠或松鼠，你觉得他们抵制得了这种诱惑吗？”

“你们说得对。”火星让步了，“既然这样的话，黑莓掌，你带一支巡逻队沿着河族的边界走，一直巡逻到四棵树那儿为止。尘毛，你带松鼠爪也走那条路线。”他眯起眼睛，视线从自己的女儿转到黑莓掌身上，又转了回去，说：“你们俩给我好好相处，否则就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黑莓掌答道：“是，火星。”他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在差点拍扁松鼠爪之际及时停住了。

“那么就是分成两组巡逻队。”灰条高兴地说，“我再找些猫跟我到影族边界去。”他跳起来，转眼就消失在武士巢穴里了。

火星对尘毛点下头，示意由他带领巡逻队，然后就朝着自己位于高岩另一侧的巢穴走去。

“好了，我们走吧。”尘毛说道。他朝金雀花通道走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站着没动的松鼠爪。“你又怎么了？”

“不公平。”松鼠爪咕哝着，“我不想和他一起巡逻。”

黑莓掌白眼一翻，但还保留着的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再和松鼠爪吵架。

“那你之前那些话就不该说。”尘毛告诉自己的学徒。尘毛走回来站在松鼠爪面前，低头严厉地看着她：“松鼠爪，你迟早得学会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

松鼠爪故意长叹一声说：“可你们让我感觉，就没有我能说话的时候。”

“这就对了，你可算懂了。”尘毛用尾巴轻弹她的耳朵，黑莓掌一时感觉得到他们的师徒情深。“走吧，你们两个都跟上。我们去那里更新一下气味标记。运气好的话，还能捉到一两只老鼠。”

松鼠爪在太阳石抓到一只肥硕的田鼠后，一脸乌云顿时消散。黑莓掌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优秀的猎手。她能耐心地潜行接近猎物，再猛扑上去，一掌将之了结。

“尘毛，我好饿，”松鼠爪大声说，“我能吃了它吗？”

她的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了。“族猫都已经吃饱了。”他回复说，“况且我们也不是捕猎巡逻队。”

松鼠爪蹲在她的猎物面前，咬了一大口，向黑莓掌看了一眼。“嗯……真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说，然后停下来，把眼前的美餐推到黑莓掌面前，“要不要来一点？”

黑莓掌本想说自己又不是不会逮老鼠，但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松鼠爪这是在借机跟他和好。于是说道：“谢谢！”也咬了一口。

尘毛从岩石顶端纵身跳下，说道：“等你们两个吃完了……松鼠爪，你闻到什么了吗？”

“田鼠的味道。你是说还有别的？”松鼠爪厚着脸皮问。她跳起来，品味空气。风是从河族那边吹来的，于是她很快回答：“是河族猫——气味强烈，很新鲜。”

“很好。”尘毛看起来很高兴，“他们有支巡逻队刚走过去。我们无须理会。”

没有风族来过的迹象。他们继续往前走时，黑莓掌心想。但这并不表示他的怀疑就是错的。他本来就没指望在这么远的下游会遇见风族猫，他们从自己的边界到这里，几乎要穿越整片雷族领地。

离四棵树越来越近了，穿过两脚兽的桥，三只猫同时停下脚步，扫视着前方的斜坡。一丝微风都没有，静止不动的空气里全是强烈的猫的气味。

“风族与河族都来了。”黑莓掌轻声对尘毛说。

经验老到的武士点点头。“可是河族允许他们下到这条河边喝水的。”他提醒黑莓掌，“现在还看不出风族猫有没有越过我们的边界。”

“就是说啊！”松鼠爪还是忍不住插嘴。

黑莓掌耸耸肩。他宁愿自己猜错了，他又不是一心想和风族猫起冲突。

尘毛正要继续向四棵树进发，黑莓掌突然又闻到一种气味——又是风族的，但这次的气味新鲜许多，也更浓烈。他不敢出声，急忙用尾巴向尘毛示意，两只耳朵转向气味来处。尘毛在长草丛里伏下身子，示意同伴也跟着做。

星族一定要保佑，黑莓掌祈祷着，别让松鼠爪再自作聪明地开口讲话。

这次松鼠爪倒是沉住了气。她趴在地上，两眼紧盯着黑莓掌示意的蕨丛。静等了一会儿，他们没听见有任何声响，只有附近河流潺潺的流水声。接着就传来一阵窸窣，蕨丛里露出一只斑驳的暗棕色猫。他探头往外瞧，没发现什么情况，便从蕨丛中鬼鬼祟祟钻了出来，来到空地上，那里在雷族领地内，离边界线只有几尾长的距离。黑莓掌认出那是风族副族长泥掌，他身后还跟着一根须和一只小个头的深烟灰色公猫——大概是一名学徒，黑莓掌这样猜测——那只小猫的嘴里叼着一只田鼠。

泥掌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回边界那边去，我闻到雷族的气味了。”

“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尘毛低吼着，猛地从草丛里跃起。

泥掌身子一缩，蜷起嘴唇嘶声咆哮起来。黑莓掌马上跳出来站在族猫身边，松鼠爪也赶紧冲上前，站在老师另一边。

“你们在我们的领地上做什么？”尘毛质问道，“我看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吧。”

“我们没偷你们的猎物。”泥掌反驳道。

“那这是什么？”松鼠爪用尾巴朝那个学徒嘴里叼着的田鼠弹了弹。

“这不是雷族领地上的田鼠。”一根须解释道。火星的这位老朋友这次在雷族领地上被抓了个现行，神情极为尴尬地说道，“它是从河族那边越过界跑来的。”

“就算真是如此，也是从河族偷的。”黑莓掌犀利地指出，“你们只被允许喝水，偷猎可不行。”

那只深烟灰色的学徒放下嘴里的田鼠，穿过草地，来到黑莓掌跟前。“别多管闲事！”他啐道。

他猛冲上来，把黑莓掌掀倒在地。学徒的尖牙差一点就咬进黑莓掌脖子周围松散的皮毛里。黑莓掌惊呼一声，翻转身子，伸出利爪从对方的肩膀上划了过去。他发觉对方的后爪在抓他的腹部，黑莓掌怒吼一声，挣脱被卡住的脖子，扑向对手的咽喉。

就在黑莓掌将牙齿锁定目标之时，瞥见一根须一掌挥来。黑莓掌正准备以一对二，这位风族武士却一掌推开学徒，居高临下地瞪着学徒，眼睛里充满怒火。

“够了，鸦爪！”一根须怒吼道，“是我们先闯进雷族的地盘，你还敢攻击对方？你想怎样？”

鸦爪眯缝着眼睛，愤怒地瞪着他说：“他说我们是小偷！”

“他说错了吗？”一根须转过身，面对着离他几个狐狸身长远的尘毛。黑莓掌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发觉尘毛正挡在松鼠爪前面，以防她贸然加入战局。

“对不起，尘毛。”一根须继续说道，“那的确是河族的田鼠，我也知道我们不该偷猎，但我们的领地几乎没有什么猎物了。长老和幼崽们都饥饿难耐，而且……”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就没继续说下去，反而问道：“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只田鼠是你们跟河族之间的事。”尘毛冷冷地回答道，“我看没必要告诉火星这件事——除非你们再被逮到。现在就请你们离开我们的领地，别再踩进来。”

泥掌推着鸦爪站起身来，这位风族副族长显然还在因为被抓现行而一脸恼火。黑莓掌意识到他没有跟着一根须向雷族道歉。他一言不发地走向边界，一根须紧跟在后。鸦爪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很不服气地瞪了一眼，叼起田鼠，追着他的族猫们跑了。

“我打赌这种事情永远没个头！”松鼠爪朝黑莓掌啐道。她眼睛里满是恼火，“你确实猜对了，现在得意了吧？”

“我可什么话也没说！”黑莓掌反驳道。

松鼠爪没再理他，扬着尾巴走开了。黑莓掌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是真的宁愿这次冲突从没发生过。灾祸逼近的预感令他不安得皮毛都竖起来了。族群猫们都已经饥渴到了这样的地步，不惜铤而走险，就连一根须这种正直的猫，也迫不得已准备着要越界偷猎，撒谎欺瞒。高温持续笼罩着森林，如一张沉重的皮毛一般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仿佛所有的生物都在等待一场风暴来袭。难道这就是星族所预言的劫难吗？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夜空中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弯，最后弯成了天穹上一道细细的爪痕，黑莓掌简直觉得度日如年。一想到去四棵树跟褐皮见面时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他就担心得每一根毛都立了起来。其他族群的猫会来吗？午夜时究竟会透露什么信息？也许星族会亲自下来与他们讲话也说不定。

夜幕终于降临，月亮几不可见，幸好夜空中银毛星带熠熠生辉，让黑莓掌没费什么劲就穿过金雀花通道，爬上了河谷。他穿行在矮树丛斑驳的树影下，树叶在耳边沙沙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仿佛在追踪一只老鼠。其他雷族武士可能夜出未归，而黑莓掌不想被别的猫看见，更不想解释他要去哪里。他没有把那个梦和任何族猫讲过，也知道火星肯定不会同意他去四棵树与其他族群的猫会面，毕竟这时候可没有满月休战协议保护他。

此时空气凉爽，但仍然弥漫着一股大地干裂扬起的尘土味。地上的植物全都病恹恹地蔫着，要么就已经枯萎倒伏在土地上。整座森林都在渴求一场大雨，跟一只饿坏的幼崽没什么两样。要是再不下雨，恐怕缺水的就不止风族了。

黑莓掌到达四棵树的时候，周围还空荡荡的。星光照耀下，巨岩周边泛着青光，四棵老橡树的树叶在头顶上随风轻摇，沙沙作响。黑莓掌打了个激灵。他太习惯于山谷中挤满熙攘猫群的景象了，现在这番空寂，让空地显得前所未有的阴森——如此空旷，还有那么多不知是何物的黑影。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踏入了星族的神秘世界里。

他踱步穿过空地，到巨岩底下坐下来。他竖起双耳，倾听黑夜的声音，连最细小的声音都不放过。从耳朵到尾巴尖，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期待中绷得紧紧的。另外几只猫会是谁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莓掌的兴奋慢慢被焦虑取代。连褐皮也没出现。也许她改变了主意，要么就是见面地点根本不在这里。

终于，他看见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黑莓掌全身都绷紧了。风是从他这个方向吹过去的，所以他闻不到对方的气味。从动静的方向来看，对方要么是河族，要么是影族。

他目光跟随灌木间的动静移动，一直来到斜坡底部的蕨丛间。蕨叶猛烈摇晃，一只猫钻了出来，走进空地。

黑莓掌盯着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气得颈毛倒竖——

“松鼠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