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莓掌腿脚僵直地穿过空地，站到学徒面前。“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咬牙嘶鸣道。
“你好啊，黑莓掌。”松鼠爪想装出镇定的语调，但闪烁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的兴奋之情，“我睡不着，又看到你出来，就跟上了你。”她得意地小声发出一阵咕噜：“我很厉害，是不是？我从森林里跟了你一路，你完全没发现我。”
那倒是真的，但黑莓掌宁愿去死也不会夸奖她，而是低沉地咆哮了一声，看着相距只有两只老鼠尾巴长的暗姜黄色母猫，黑莓掌恨不得扑过去在她那自鸣得意的脸上来两爪子。“你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
母猫眯起眼睛，说道：“族群武士夜间偷偷溜出营地，任何猫都有责任过问。”
“我没有偷偷摸摸！”黑莓掌心虚地反驳道。
“哦，你没有？”松鼠爪嘲讽地说，“你离开营地，径直走到四棵树，然后坐在这里等了很久，看起来像是在等着森林里的其他武士跳到你面前来。不要告诉我，说你只是在欣赏美丽的夜色。”
“我懒得跟你多说。”黑莓掌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绝望了——他现在只想赶在其他族群的猫到来之前，摆脱掉这个讨厌的学徒。松鼠爪没提到梦境，那她肯定根本就没有做这个梦，因此，她没有权利来这里探求接下来的预言——如果接下来真的会发生些什么的话。“这跟你一点关系没有，松鼠爪。你干吗不回去呢？”
“不。”松鼠爪坐了下来，尾巴盘在前爪上，绿色的大眼睛直盯着黑莓掌，“不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不走。”
黑莓掌在强烈的懊丧中嘶叫一声，却又被身后的一声低吼惊得跳了起来：“她在这儿干什么？”
是褐皮，她从巨岩后面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她穿过空地，眯起眼睛看向松鼠爪。“我记得我们说好了不能告诉别的猫？”
黑莓掌感到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我没跟她说！她看到我离开营地，偷偷跟出来的。”
“还好我有跟来。”松鼠爪站起身来，迎上褐皮的注视，她的耳朵平贴着脑袋，“你半夜溜出来，跑到这儿私会影族武士！如果我告诉火星，他会怎么想？”
黑莓掌感觉胃里一阵翻搅。或许他一开始就该把那个梦向火星和盘托出，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听着，”他急忙说道，“褐皮不只是影族的武士——她也是我的妹妹。这谁都知道。我们没有密谋什么。”
“那你们还保密什么？”松鼠爪质问。
黑莓掌正在搜寻合适的答案时，褐皮打断了他。她朝斜坡弹了弹尾巴，说道：“快看。”
黑莓掌瞥见灌木丛里有个灰色影子一闪而过，一个心跳过后，羽尾和暴毛步入空地。他俩警惕地察看四周，羽尾一看到另外三只猫，就穿过空地向他们跑了过去。
“我猜对了！”她惊呼着，滑步停在黑莓掌和另两只母猫面前。她睁大眼睛，看上去充满了疑惑，又带着些胆怯，“你们也做了那个梦？就是我们四个吗？”
“我和褐皮都做了那个梦。”黑莓掌回答，松鼠爪与他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梦？”
“星族托来的梦，告诉我们说，有劫难就要到来了。”羽尾的语气仍然不是很肯定，她的目光紧张地来回看着眼前的这些猫。
“你们俩都做了那个梦吗？”黑莓掌看着暴毛问道，这位河族武士刚刚追上他妹妹。
暴毛摇摇头：“不，只有羽尾。”
“那个梦实在把我吓着了。”羽尾坦白地说，“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吃不下也睡不着。暴毛看我有些不对劲，一直问我怎么了，我就和他讲了我梦到的东西。我们觉得我应该在今晚，新月时分到四棵树来，而暴毛怎么都不肯让我单独过来。”她亲密地舔舔哥哥的耳朵，继续说道：“他……他不想让我独处险境。但没有危险啊，不是吗？毕竟，我们互相都认识。”
“别这么快就相信其他猫。”暴毛低吼道，“我不喜欢这样背地里约见外族猫。武士守则不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可星族给我们几个都托了相同的梦，指引我们到这儿来的。”褐皮指出，“蓝星造访了黑莓掌，而夜星找上了我。”
“而我看到的是橡心。”羽尾说，“他说森林要有大劫难了，我必须在新月之夜会同其他三只猫，聆听来自午夜的信息。”
“我得到的指示也是这样。”褐皮进一步做证。她冲着暴毛抽动了一下耳朵，又补充说：“我也不喜欢这样半夜三更跑出来。但我们应该等等，看星族到底想要怎样。”
“等到午夜时分吧，我想。”暴毛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已经快了。”
黑莓掌注意到松鼠爪眼睛越瞪越大，他心里一沉。“你们的意思是，星族让你们几个到这里见面？”这只年轻的母猫忍不住了，“他们还说有劫难要降临，到底是什么样的劫难？”
“我们也不知道，”羽尾回答道，“至少橡心没有跟我说……”她声音越来越小，神情有些慌乱，但黑莓掌和褐皮也摇摇头，表示自己梦中的星族猫也没有与他们分享这样的信息。
暴毛眯起眼睛。“你的族猫没有做那个梦，”他对黑莓掌说道，“那她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也没做那个梦。”松鼠爪毫不示弱地站在这位河族武士面前，“你能站在这儿，我就能站在这儿。”
“唯一的区别是我根本没邀请你。”黑莓掌咆哮出声。
“那就赶她走，”褐皮提议，“我来帮忙。”
松鼠爪朝着影族武士踏出一步，身上的毛都奓开着，连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你动我一下试试……”
黑莓掌叹口气。“如果我们现在把她赶走，她会直接去找火星。”他说，“她已经听到很多内情，只能让她也留下好了。”
松鼠爪不屑地喷了一声鼻息，重新坐了下来。她伸出舌头舔舐前掌，开始若无其事地洗脸。
“黑莓掌，说实话，”褐皮低吼着说，“你应该多留点神的，竟然会让一个学徒给跟上了！”
“怎么回事？”一个新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声调尖锐，带着挑衅，“这不对劲啊——按坏脚说的，应该只有四只猫才对。”
黑莓掌跳起来往四周察看。等他认出来是谁后，立时眯缝起眼睛，怒气冲冲地瞪向来者。来的是一只四肢精瘦、头颅小而匀称的深烟灰色公猫。“是你！”黑莓掌啐道。
站在几只狐狸身长开外的正是风族的学徒鸦爪，就是他上次闯进雷族领地偷猎了一只田鼠。
“没错，就是我。”他回敬道，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把谁掀翻在地。
褐皮竖起耳朵。“是只风族猫，对吧？”她带着轻蔑，上下打量着鸦爪，“个头真不大，是不是？”
“他还是个学徒。”鸦爪嘴角一咧正欲吼叫，黑莓掌就解释道，“名字叫鸦爪。”
黑莓掌看了一眼松鼠爪，希望她不要在这时提起田鼠引发的那场冲突。他也希望惩罚风族偷猎的行为，但得是在恰当的时候，比如在某次森林大会上，而不是现在讲出来，在这里引起一场恶斗，毕竟他们半夜外出在这里秘密见面，已经大大逾越武士守则了。松鼠爪的尾巴尖抖了几下，但没有说话，黑莓掌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也做了那个梦？”羽尾问道。黑莓掌注意到她蓝眼睛里的焦虑慢慢消失了，仿佛越确认那个梦是真的，她就越有勇气。
鸦爪随意地点了点头。“我和我们以前的副族长坏脚讲了话，”他说道，“他叫我在新月之夜来这儿跟其他三只猫碰面。”
“这么说，每个族群都有一只猫。”羽尾接过话头，“我们全到齐了。”
黑莓掌加了一句：“现在，我们就等午夜到来吧。”
“你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鸦爪转身背对着黑莓掌，直接问羽尾。
“要是我，”松鼠爪抢在羽尾答话之前说道，“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呢。如果真有什么大难来临，你们以为星族会越过族长和巫医，直接来找你们几个？”
“那你又怎么解释这些事情？”黑莓掌反诘道。他语调异常激烈，只因为松鼠爪一语中的地点出了他心中同样的疑虑，“为什么我们几个全都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说不定你们都往肚子里塞了太多新鲜猎物。”松鼠爪如此回答。
鸦爪猛地旋身过来，恼火地嘶鸣着。“有谁要你回答了吗？”他质问道。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松鼠爪呛声回去，“犯不着征求你的同意，你可连武士都不是。”
“你也不是武士，”深烟灰色公猫声色俱厉地说，“那你在这儿又是干吗？你又没做梦。我们不需要你在这儿碍事。”
黑莓掌忍不住开口，想要护着松鼠爪。尽管她跟踪自己让他很恼火，但怎么说也轮不到鸦爪来教训她。然而他立即意识到松鼠爪根本就不会感激他——她那尖牙利嘴，绝不会吃半分亏的。
“我也没看到他们伏地欢迎你大驾光临啊。”松鼠爪吼回去。
鸦爪冲她呸了一声，贴平耳朵，眼睛都要冒火了。
“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生气。”羽尾开口道。
那只瘦小的深烟灰色公猫根本不理会。他用力地挥舞着尾巴，向松鼠爪扑过去。黑莓掌立刻也跳了起来，鸦爪的爪锋还没来得及碰上松鼠爪的侧腹，黑莓掌就撞上了他，将他掀翻在地。
“都住手！”他一只爪子扼住鸦爪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嘶鸣着说道。他们都被梦中的预言联系在了一起，还在等候星族传来信息，他不敢相信这个风族学徒竟敢此时挑起战斗。要是星族真的选中了他们去完成某项神秘使命，自相残杀绝对会让他们失败。
鸦爪好战的眼神消失了，尽管他看起来还是恼怒不已。黑莓掌让他站起来后，他转过身捋了捋凌乱的毛。
“不用你瞎掺和！”黑莓掌意料之中地看到松鼠爪怒瞪着他，眼中的敌意不比鸦爪少半分，“我自己能打得过他。”
黑莓掌发出恼怒的嘶嘶声：“在这儿不准打架。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如果那些梦是真的，星族会希望看到族群并肩进退。”
他扫视四周，有些希望星族哪个祖灵能现身，在下一次他不能阻止的冲突爆发之前，告诉他们该怎么办。但银毛星带照耀下的空地只有他们几个的身影。他能闻到的，除了夜色中寻常的植物和远方猎物的气味外再无别物，耳边也只有风吹过橡树枝发出的轻叹。
“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午夜了。”褐皮说，“我觉得星族不会来了。”
羽尾转头在空地上四下张望，焦虑让她的蓝眼睛瞪得溜圆：“但他们必须来呀！如果那梦不是真的，为什么我们都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那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褐皮反驳道，“新月时分，我们也都到齐了，星族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们太蠢了，根本就不应该来。”鸦爪又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那梦什么意义都没有。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预言，什么灾难——即便有，凭武士守则也足以保护整座森林了。”他大踏步穿过空地，向通往风族方向的山坡走去，同时丢下最后一句话：“我回营地了。”
“走了更好！”松鼠爪冲着他后背大声说。
鸦爪没理睬，转眼间就消失在灌木之间了。
“褐皮说得对，什么都不会发生，”暴毛说，“我们也该回去了。羽尾，走吧。”
“再等一会儿吧，”黑莓掌说，“也许我们是理解错了——也许刚才打架惹怒了星族。我们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假装我们没做过那个梦。我们应该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还能做什么？”褐皮问，她用尾巴指了指松鼠爪，“也许她说得对。星族为什么会选择我们，而不是找我们的族长们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它们已经选中了我们，”羽尾柔声说，“只是我们没有正确地领会星族的意思。也许它们会再托个梦给我们讲明白一点。”
“有可能。”她哥哥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怀疑。
“我们都要想办法参加下次的森林大会，”黑莓掌建议道，“到那时，也许会有新的征兆出现。”
“鸦爪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碰面。”羽尾望向风族学徒消失的灌木丛，轻声说道。
“不差他一个。”暴毛随口答道，但看着妹妹一脸忧虑，他又补上了一句，“我们可以留意着他什么时候到河边喝水，到时候再告诉他。”
“好吧，就这么决定了，”褐皮说道，“等下次森林大会的时候，我们四个再碰一次面。”
“那我们要怎么和族群说起这事？”暴毛问道，“有事隐瞒不报是违背武士守则的。”
“星族也没有交代说必须把这个梦保密啊。”褐皮插了一嘴。
“我知道，但……”羽尾犹豫一下，又说，“我总觉得把这件事说出去不太好。”
黑莓掌知道暴毛和褐皮说得没错——没把星族托梦的事汇报给火星和炭毛，早就让他有负罪感了。但同时他又跟羽尾一样，有着应当缄口不言的直觉。
“我也不太确定。”他说，“如果族长们禁止我们再碰面怎么办？那我们就得选择，是服从族长，还是服从星族。”看到他们几个不安的眼神，黑莓掌诚恳地说：“我们知道的也还不多，没办法和他们讲清。至少还是先等到下一次森林大会吧。可能到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得到了更多的征兆，可以解释清楚这一切。”
羽尾立刻就同意了，显然如释重负。稍过片刻，暴毛也勉强地点了点头。
“但也只是等到下次森林大会，”褐皮说道，“如果那时我们还是找不到任何别的线索，我就只能告诉黑星了。”她拱起脊背，伸长前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好了，我该走了。”
黑莓掌用鼻子蹭蹭妹妹以示告别，闻到了她那熟悉的味道。他轻声说：“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会同时选中我们俩——你我血脉同源。”
“也许吧，”褐皮的绿眼睛里透着不确信，“但其他猫都没有亲属关系。”她伸出舌头舔过黑莓掌的耳朵，这是她少有的亲昵举动，“星族的意愿谁能猜透。森林大会时再见！”
黑莓掌看着她一路跳着穿过空地走远，然后转向松鼠爪说：“走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松鼠爪耸耸肩，从他身边走开，朝雷族领地走去。
黑莓掌跟羽尾和暴毛道了晚安，然后跟着松鼠爪爬上斜坡。当他从山谷走出来的时候，一阵潮热黏湿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身上的毛，也把树叶吹得上下翻腾。头顶上空，乌云密布，遮住了银毛星带的光芒。森林静寂，空气沉重。黑莓掌猜测，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他开始朝着河边跑下去时，松鼠爪停下来等着他。她背上的皮毛完全放松了，绿眼睛光芒闪动。
“简直太刺激了！”她惊叹道，“黑莓掌，下次集会时你一定得带上我，求你了！我从没想到我会成为星族预言的一分子。”
“你根本就不是，”黑莓掌严肃地说，“星族并没有托梦给你。”
“但是我知道了整件事，不是吗？如果星族不想让我参与进来，它们会有办法不让我跟到四棵树那儿的。”松鼠爪迎面挡住他，迫使他停下脚步。她恳求地望着他，说道：“我会对你们有所帮助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黑莓掌忍不住咕噜着笑出声：“那可连刺猬都能飞了。”
“绝不食言，我一定做到，我保证。”她眯缝起一双绿眼，“而且我绝不会告诉任何猫。至少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黑莓掌又盯着松鼠爪的眼睛看了一小会儿。他知道，松鼠爪若是将发生的事情告知火星，他就有大麻烦了。能让她对此默不作声，付出点代价也值得。
“好吧。”他最终同意了，“要是发生了什么新情况，我会告诉你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把好口风。”
松鼠爪高高扬起尾巴，眼睛高兴得发亮：“谢谢你，黑莓掌！”
黑莓掌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刚达成的交易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里。他跟着松鼠爪走进树木下面浓黑的阴影里，一想到或许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紧盯着他们，就感到一丝丝寒意。但不管怎么说，森林里再怎么黑暗，再怎么可怕，也比不上那个说一半藏一半的预言。如果即将到来的劫难真的像蓝星所言的那样凶险，黑莓掌恐怕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一知半解，犯下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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