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不是到四棵树最近的路。”黑莓掌在一丛黑莓边停下来时，松鼠爪提醒道，她尾巴一指，“我们应该走那边。”
“好吧。”黑莓掌叹了口气，“如果你想游泳的话，我们就走那条路。这条路上的河道更窄，水里还有石头可以踩着跳过去。”跟姐姐道别后，松鼠爪一直异乎寻常地安静，可惜这种安静没持续太久。
“哦——那好吧。”松鼠爪似乎有点窘迫，但很快她就耸耸肩，跟在黑莓掌身边跑过树林。他俩几下跳跃就跨过了小河，爬上通往四棵树的最后一个小斜坡。到达山谷边上的时候，黑莓掌抬头看见整个日轮都已经升上了地平线。
黑莓掌停下来甩甩尾巴示意，免得松鼠爪还没搞清情况就一头冲进空地里。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嗅出了其他族群混杂的气味。顺着斜坡向下看去，他看到褐皮、羽尾和暴毛已端坐在巨岩下方，鸦爪则焦躁地在他们前面走来走去。
“可算来了！”黑莓掌和松鼠爪从斜坡下方的灌木丛中冲出来时，褐皮跳了起来，“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来这儿干什么？”鸦爪盯着松鼠爪，质问道。
松鼠爪不甘示弱，回瞪着他，脖子上的毛都愤怒地竖了起来：“不用问他，我自己可以回答你。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什么？”褐皮走到哥哥身边，“黑莓掌，你疯了吗？你不能带上个学徒，这一路会有危险的。”
没等黑莓掌回答，松鼠爪嘶嘶着说：“他也是学徒！”她尾巴一弹指向鸦爪。
“我是星族选中的。”鸦爪立刻挑明，“而你不是。”他似乎觉得这一句话就解决问题了，于是坐下开始舔洗耳朵。
“他也不是星族选中的呀！”松鼠爪目光一转，盯向暴毛反驳道，“别跟我说，他只是来给妹妹送行的！”
两只河族猫没说话，只是担忧地互看了一眼。
“她都已经来了，那就这样吧。”黑莓掌很快失去了耐心。现在就开始吵架耍脾气，照这样下去，这项任务还没开始就注定会失败。“我们赶紧出发。”黑莓掌说道。
“别对我发号施令！”鸦爪不客气地说。
“不，他说得对，”褐皮叹了一口气，“既然我们不能阻止松鼠爪跟着去……”
“你们阻止不了。”松鼠爪插嘴说道。
“……那就赶快动身，尽量往好处想吧。”鸦爪无奈道。
看到鸦爪似乎也认命了，黑莓掌如释重负。鸦爪站起身，背对着松鼠爪，就好像她不存在似的。“你真可怜，离开族群还得毛上拖着个刺果。”他嘲讽黑莓掌。
两只河族猫也站起身，走到他们跟前。“别担心，”羽尾用自己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松鼠爪的肩膀，小声说道，“我们全都有点紧张。等上路了就会好一些。”
松鼠爪眼睛一亮，刚想要尖刻地反驳回去，但看到羽尾温柔的眼神时，她改变了主意，于是低下头，脖子上的毛也放平了。
像是遵守着什么命令一样，六只猫一齐穿过灌木丛爬上斜坡顶，来到了风族领地的边界。黑莓掌放眼望去，荒野上长满了坚韧而富有弹性的野草，像巨兽身上的皮毛一般随风摆动着。黑莓掌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身体里跃出似的。自从蓝星在他梦中出现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新预言的时代已经来临，旅程就要开始了！
但就在他踏出穿越荒野的第一步时，一阵强烈的悔恨扎到他的心上，提醒着他被抛在身后的一切——熟悉的森林、他在族群中的地位，还有他的朋友们……从此刻起，一切都会不同了。在森林之外，我们真的能遵照着武士守则活下来吗？黑莓掌心里很怀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森林的黑色轮廓，又默默地加了一句，我们之中会有谁能再见到自己的族群吗？
黑莓掌在一处树篱的隐蔽处，俯视着两脚兽农场的一排排屋舍。在他身后，几个同伴都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们还在等什么？”鸦爪问道。
“那就是乌爪和巴利住的谷仓。”黑莓掌答道，用尾巴指了指。
“是啊，这我知道。”风族学徒说，“我作为学徒去高石山的时候泥掌带我去过。我们不会是要在那儿歇脚吧？”
“我觉得我们也许该去那儿一趟。”黑莓掌说话非常小心，免得自己在这位敏感的学徒耳朵里像是下命令，“乌爪知道那个太阳沉没的地方，也许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
“而且他的谷仓里有的是老鼠。”褐皮伸出舌头舔了舔胡须。
“在那儿过夜也不错，”黑莓掌赞同道，“我们可以好好饱餐一顿，恢复体力。”
“但如果我们不停下来休息，天黑之前就能轻松到达高石山。”鸦爪指出来。
黑莓掌怀疑这位风族学徒完全是故意抬杠。“我还是觉得今晚在这里过夜最好。”他说道，“这样的话，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能赶到高石山，差不多有一天的时间来探索陌生的世界。”
“你愿意饿着肚子，睡在硬邦邦的石头上，”暴毛低声说，“还是吃饱肚子，睡在温暖舒适的地方？我投巴利的谷仓一票。”
“我也是！”松鼠爪说。
“你没资格投票。”鸦爪反驳道。
松鼠爪懒得和他理论。她充满期待的绿色眼睛闪闪发亮。她跳起来说道：“我们走！”
“先别急，稍等一下。”羽尾赶在黑莓掌前，拦住满腔热情的学徒，“周围有家鼠，我们要小心点。”
“还有狗。”褐皮补充了一句。
“噢——好的。”
黑莓掌这才想起，松鼠爪还没去过高石山。按照惯例，所有的学徒在成为武士之前，都要去一次高石山。事实上，这肯定是松鼠爪第一次离开雷族领地，到了四棵树以外的地方。他承认松鼠爪到目前为止，表现得很出色：穿过风族领地时，她不吵不闹，机智地避开了风族巡逻队，避免泄露鸦爪已经离开的秘密。也许他先前的担心有点多余，松鼠爪说不定完全能应付得了这趟前路漫漫的旅程。
黑莓掌从树篱下钻出来，带头经过农场的屋舍朝谷仓走去。他听到一只狗的叫声时，身子不禁一僵，但狗的叫声听起来很远，传来的气味也很微弱。
“要走就赶紧走啊！”鸦爪在黑莓掌肩头催促道。
谷仓离两脚兽住的巢穴还有点距离。谷仓上部有洞，门板悬垂在上方的支架上。黑莓掌小心翼翼地靠近谷仓，冲门下空隙嗅了嗅。老鼠的气味扑面而来，黑莓掌忍不住开始流口水。他不得不全神贯注，这才分辨出湮没其中的猫的气味。
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闻到了雷族猫的气味。进来吧，欢迎光临。”
是乌爪。黑莓掌从空隙里溜了进去，看到那位皮毛光滑的黑色独行猫正站在他面前。在乌爪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一只黑白花色的猫蜷缩着，正是和乌爪一起住在谷仓的巴利。巴利不安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黑莓掌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溜进来。黑莓掌想起来，四个季节以前巴利到森林里帮助几大族群抗击血族，自那以后，他可能还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猫。
黑莓掌说：“乌爪，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觉得星族之所以托梦给我，是想要我找到太阳沉没之地。这些猫都是星族选中的，他们跟我一起去。”
“应该说，我们中有几个是星族选中的。”鸦爪嘟囔着纠正道。
黑莓掌没理他，向乌爪和巴利一一介绍几个同伴。那个年长的独行猫向他们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闪到谷仓深处的阴影里去了。
“别管巴利了。”乌爪说，“我们这儿很少一下子来这么多访客。这位一定是松鼠爪吧？”乌爪跟这个年轻学徒碰碰鼻子表示问候，接着说：“火星的女儿！我以前见过你，那时你还是只小幼崽，跟沙风待在育婴室，你肯定不记得那些事了。我那时就说你以后肯定长得像你父亲，现在看来我没说错吧。”
松鼠爪窘迫地刨着地面。黑莓掌心想，面对这只在她族群的历史上起过重大作用的猫，松鼠爪竟然也会不知道说些什么。
“火星对你们这趟远行怎么看？”乌爪问黑莓掌，“他允许还不是武士的松鼠爪参加这么重要的任务，我还挺惊讶的。”
黑莓掌和松鼠爪不自在地对视了一眼。“不是那样的。”黑莓掌坦陈道，“我们没有告诉他，是偷偷离开的。”
乌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黑莓掌甚至怀疑乌爪会不会把他们扫地出门。
但乌爪只是摇摇头。“你们不能告诉他内情实在是很遗憾。”乌爪说道，“也许等你们吃饱肚子了，可以再多告诉我一些。你们饿了吗？”
“都快饿死了！”松鼠爪大喊道。
乌爪咕噜着大笑起来。“尽情狩猎吧，”他邀请道，“这里老鼠多的是。”
没过多久，黑莓掌就舒舒服服地在干草里蜷成一团躺下了，他肚子吃得饱饱的，撑得胃里的老鼠几乎都要跳回嘴里来了。乌爪和巴利天天这样吃，难怪他们看起来那么健壮。
他的同伴都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边，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睡意渐浓。夕阳西下，从谷仓上方的洞口中照进道道红光。他们四周围绕着的干草堆里，传来的窸窣声和吱吱叫的声音，好像他们捕食的那点猎物根本没影响到谷仓内老鼠的数量一般。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明天一大早就走。”黑莓掌说。
乌爪点点头说：“我送你们走到高石山。”黑莓掌正要谢绝，乌爪又补了一句：“现在雷鬼路附近，两脚兽比以前更多了。我观察它们很久了，知道最安全的道路。”
黑莓掌赶紧表示感谢，却发觉鸦爪靠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能信任他吗？”
乌爪耳朵一抽——他显然听到了这话。黑莓掌尴尬得恨不能地上有个洞钻进去，松鼠爪则抬起头，对着鸦爪愤怒地嘶鸣着。
“不要生他的气。”乌爪说道，“这么想很好，鸦爪。其实这就是武士的思考方式。无论走到哪儿，没有十足的把握，都不要轻信任何事，轻信任何猫。”
鸦爪低着头，看上去对独行猫的表扬很受用。
“但你们完全可以信任我。”乌爪接着说，“我或许没法对你们接下来的行程提供什么帮助，但至少我能把你们安全送到高石山。”
风迎面吹在黑莓掌的脸上，吹得他的皮毛紧贴在身体两侧，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伸出爪子，想努力站稳身子时，爪子在光秃秃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抓痕。他和同伴们站在高石山的顶部，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未知领域。
黎明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们就出发了。日高之前，他们已在乌爪的带领下快速抵达了石头山坡。这会儿，乌爪站在黑莓掌身旁，竖起耳朵对着远方。
“你们要避开那片雷鬼路。”乌爪用尾巴指着前方一团深灰色的地方，“不过，那个地方也曾经是风族被断星驱逐后的栖身之处。那里到处是老鼠和垃圾。”
“我知道那件事！”松鼠爪插嘴道，“灰条跟我说过，他和火星是怎么把风族接回来的。”
“你们得穿过很多小的雷鬼路，”乌爪继续说道，“要避开两脚兽的巢穴。那条路我偶尔也会走一趟——我走得也不算远，但也知道那地方不适合武士们。”
松鼠爪紧张地看了乌爪一眼，问道：“后面就再没有森林了吗？”
“我是没看到。”乌爪答道。
“别担心，”黑莓掌安慰道，“我会照顾你的。”
没想到松鼠爪忽地扭过身来，绿眼睛里闪着怒火。“我要和你说多少次，我才不用照顾！”她啐道，“如果你要一路上都像火星一样婆婆妈妈，我还不如待在营地里呢。”
“呵，这样大家都乐意。”鸦爪翻了个白眼嘀咕道。
褐皮好奇地看了一眼松鼠爪。“你就由着一个学徒这么和你说话？”她问哥哥。
黑莓掌耸耸肩：“那你试试让她别这样啊。”
褐皮耳朵一抽：“雷族猫啊！”
羽尾跟暴毛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到松鼠爪身边。“我也很紧张。”她坦陈道，“一想到周围全是两脚兽，而我离它们那么近，我的脊梁就一直打冷战，但是星族会保佑我们通过的。”
松鼠爪点点头，尽管她眼神里仍然愤愤的。
“要是你们都说完了，”鸦爪大声说，“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好吧。”黑莓掌转头面向乌爪。“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他说，“也感谢你能理解我们。”
这位独行猫低头致意：“不用谢。祝你们好运，也愿星族照亮你们前行的道路。”
他站到一旁，于是六只猫小心翼翼地看着路，一只接一只下到山坡的那一头。就在他们迈出生命中最漫长旅途的第一步时，高升的太阳在他们的前方投射下长长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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