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终于从高石山走了下来，重新感受到脚掌踩在草上的感觉，黑莓掌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现在他们只剩自己了，在广袤的未知天地间，几只猫显得十分渺小。乌爪已经给他们指出了一条穿越田野的道路，两脚兽拉起的尖利闪亮的围栏隔在中间。空气中可以嗅到很多两脚兽和狗的气味，但都已不新鲜了。他们快步通过时，田间有脸上长满茸毛的绵羊，一直盯着这些远行的猫。他们低着头，两耳平贴，显然很不适应将自己暴露在旷野里。
“它们像是从来没见过猫一样。”暴毛嘀咕着。
“可能是没见过，”褐皮应声说，“猫没事不会到这儿来。离开谷仓以后，我就没闻到什么猎物的味道。”
“嗯，我以前也没见过羊，”松鼠爪说着，朝身边最近的一只羊靠近了些，黑莓掌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据黑莓掌所知，羊并不会对猫构成威胁，但他可不想冒险。松鼠爪在离羊一尾长的地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嗅了嗅，然后皱起鼻子：“呸！它们看着毛茸茸的，跟长着腿的云朵似的，闻起来怎么会这么臭！”
褐皮打了个哈欠，说：“看在星族的分上，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不知道星族为什么要派我们去太阳沉没的地方。”羽尾说着闪身避开一只吃着草的羊，避免跟它们离得太近，“它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返回森林时会知道的信息直接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非得去聆听午夜的消息呢？”
鸦爪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他眯缝着眼睛瞅向黑莓掌，“也许这位雷族武士能告诉我们。毕竟，我们几个只有他见过那个地方——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黑莓掌咬着牙说：“我知道的你都知道。我们必须信赖星族，最终一切疑问都会解开的。”
“你说得倒是轻巧。”鸦爪反驳道。
“别烦他了！”黑莓掌没想到，松鼠爪居然冲上前来，拦在那个风族学徒前面，“又不是黑莓掌想做第二个梦的。星族选中他又不是他的错。”
“你懂什么？”鸦爪吼道，“在风族，学徒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嘴巴闭好。”
“哦，所以你从现在就能消停了？”松鼠爪尖刻地说，“很好。”
鸦爪蜷起上唇咆哮一声从松鼠爪身旁绕过扬长而去。
黑莓掌快走两步，赶上他的族猫。“谢谢你支持我。”黑莓掌小声说。
松鼠爪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为了你！”她厉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那个愚蠢的毛球以为风族比雷族了不起而已。”她嘶鸣一声，越过停下来看着他们的羽尾和暴毛，冲到前面去了。
“别走太远了！”黑莓掌喊道，但松鼠爪没搭理他。
黑莓掌上前追松鼠爪的时候，难受地意识到刚才其他猫谁也没有帮他说话，甚至褐皮也无动于衷。对于他梦到的太阳沉没之地的幻象，以及他们必须去向那里的原因，他们一定都跟羽尾一样充满了疑问。
每走一步，黑莓掌都觉得落在身上的担子更重一分。他知道，如果途中有任何同伴伤亡，都是他的错。也许星族这次看走了眼。也许到最后，连武士精神的信念与勇气都不能够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
日高过后不久，他们就来到了第一条雷鬼路。这条比他们见惯的那条雷鬼路要窄，而且还拐了个大弯，因此不到最后时刻，根本看不到是否有怪物逼近。路对面是一排高大的树篱，一直延伸到远处，前后都看不到头。
鸦爪小心翼翼地靠近雷鬼路边，对着那坚硬的黑色路面嗅了嗅。“啊！”他皱着鼻子怪叫道，“污秽的玩意儿！为什么两脚兽到处铺这种鬼东西？”
“它们的怪物要从上面走。”暴毛告诉他。
“我当然知道！”鸦爪不屑地说道，“它们的怪物一样臭气熏天。”
暴毛耸耸肩说道：“两脚兽就这个样子啊。”
“我们要在这儿坐到日落，一直讨论两脚兽的习性，”褐皮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还是准备现在就穿过这条雷鬼路？”
黑莓掌蹲伏在草地边缘，竖起耳朵捕捉怪物接近的声音。“我叫跑的时候，你就赶快跑。”他对蹲在身边的松鼠爪说，“你不会有事的。”
松鼠爪看都不看他。她之前跟鸦爪吵了一架后，情绪就一直很坏。“我一点都不怕，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嘶鸣道。
“那你就该害怕。”在松鼠爪另一边的褐皮咕哝道，“我们在高石山附近横穿雷鬼路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你难道没有听吗？直接说吧，即使对于经验老到的武士来说，那些怪物也很危险，很多猫被它们撞死了。”
松鼠爪抬眼看向她点点头，一双绿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很好。”这位影族武士继续说道，“所以要听黑莓掌的，当他说快跑的时候，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过去之前——”黑莓掌提高嗓门，好让大家都听得见他说话，“我觉得要先想好过去以后怎么做。我们根本看不到树篱后面的情形，而且由于雷鬼路上刺鼻的怪味，我也嗅不到树篱后面的气味。”
暴毛仰起头，张大嘴吸了一口空气。“我也闻不出来。”他表示赞同，“我建议，大家一起穿过雷鬼路，直钻过树篱，在树篱的另一边会合。如果那边真的有什么危险，我们六个一起应该也能对付得了。”
黑莓掌颇为佩服暴毛明智的推论。“好的。”黑莓掌说。其他猫，包括一向爱唱反调的鸦爪也都表示同意。
“黑莓掌，你来发令。”暴毛说。
黑莓掌再次紧张地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很快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一只怪物从弯道处冲了过来，从他们身边掠过时，它那一身看起来不太自然、带着光泽的毛皮闪闪发亮。怪物卷起一阵带着沙尘的热风，留下的刺鼻臭气，差点让这些猫窒息。
几乎就在同时，又一只怪物从反方向呼啸而过。接着，四下里恢复了平静，沉寂如同雪后的森林。黑莓掌支棱着耳朵，但除了远处狗的叫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快跑！”黑莓掌大喊一声。
他一跃而起，感觉到松鼠爪在他身旁发足狂奔，而羽尾在他的另一边。他脚掌拍打在雷鬼路坚硬的路面上，接着他就抵达了雷鬼路另一边狭窄的草地上，然后钻进树篱，带刺的枝条扯拽着他的皮毛。
他奋力向前，总算冲出树篱来到开阔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几乎被吓呆了。他看见跃动的火焰，刺鼻的浓烟充满了他的喉咙。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一只两脚兽的幼崽向他跑过来，身高还没一只狐狸那么长，两条短腿摇摇晃晃的。狗叫声忽然大了起来。
“松鼠爪，到我这儿来！”他喘着气扭头一看，却发现那位暗姜黄色的学徒不见了。
他听到暴毛在喊：“大家集中！到这儿来！”
黑莓掌扫视了一圈，一个同伴也没看到。他的爪子不由自主地将他带进一片冬青灌木丛的深处，这是他能看到的最近的藏身处。他肚皮贴地，匍匐前进，向那个避难所爬去，感觉自己的毛都要蹭掉了。他听到一声惊恐的呜咽，微光下，他分辨出浅灰色毛皮，认出了羽尾。
“是我。”黑莓掌低声说道。
“黑莓掌！”羽尾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我还以为是那条狗撵来了。”
“你看到别的猫了吗？”黑莓掌问道，“你看到松鼠爪去哪儿了吗？”
羽尾摇摇头，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恐惧。
“别担心，我敢保证他们都好好的，”说着，黑莓掌舔了一下羽尾的耳朵安慰道，“我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向前爬行了几尾的距离，能偷看得到外面时才停下。谢天谢地，那火只不过是一堆树枝在燃烧罢了，着火范围很有限，刚好离他冲出去的地方不远。一个成年两脚兽正在往火堆里添加树枝，那个两脚兽的幼崽已经回到它身边了。黑莓掌还能听见那狗在叫，但看不到它，浓烟的气味很重，黑莓掌什么都闻不到。更重要的是，他没看见一个走散的同伴。
他蠕动身体，慢慢退回羽尾身边，低声说道：“走了，跟我来！两脚兽没注意到我们。”
“那条狗呢？”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肯定不在附近。听着，下面我们要这么做。”黑莓掌知道他必须赶紧想出个办法把羽尾带离这个地方，不然她快要吓呆了。他们刚才藏身的那丛冬青树离一道木栅栏很近，稍远处有一棵小树，树枝伸到了隔壁的花园里。“看那儿。”他耳朵一动，指向那处，“爬上那棵树，然后从树上跳到那个栅栏顶上，到了那儿我们要去哪里都可以了。”
有一刹那，他担心万一羽尾惊吓过度，不敢再有动作，那他可怎么办。还好，这只浅灰色母猫坚定地点了点头。
“现在吗？”她问道。
“对——我就在你身后。”
羽尾立刻冲出他们的藏身地，沿着栅栏底部往前冲，然后飞身跃到树上。黑莓掌紧紧跟着，听见两脚兽幼崽又开始喊叫。黑莓掌紧紧抓住树皮，爬上树干，够着一根结实的树枝，钻进浓密的树叶隐蔽起来。他循着羽尾的气味，看到她的蓝眼睛正焦急地看着他。
“黑莓掌，”她说，“我想我们找到那条狗了。”
她抽动胡须，指指下面隔壁花园。黑莓掌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那条狗。那是一只庞大的棕色畜生，它不停地往上跳，用并不锋利的爪子使劲抓着栅栏，拼命想爬上去袭击他们。当黑莓掌低头向下看时，它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叫。
“狐狸屎！”黑莓掌冲它呸了一口。
他不知道沿着栅栏的上边逃出去的机会有多大。这个栅栏似乎比雷族领地边上的栅栏更不牢靠，更何况那条狗还在拼命晃动它，想在上面保持平衡很困难，一不小心就可能掉到花园里。黑莓掌不敢想象被那畜生的牙齿咬进腿或脖子的画面，决定还是待在原地不动更好。
“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羽尾低声呜咽道。
这时，黑莓掌听到两脚兽巢穴的门开了。一只成年两脚兽站在那儿，冲着那条狗大吼。那个畜生还在疯狂地叫着，仍然不停地抓着栅栏。两脚兽又吼叫起来，接着走进了花园，揪住狗的项圈，把不停挣扎的狗拖入巢穴。门砰地关上了。狗的叫声又持续了一会儿，终于消停了下来。
“看到没？”黑莓掌对羽尾说，“哪怕两脚兽也能派上点用场。”
羽尾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宽慰。黑莓掌溜下树，跳到栅栏顶部，小心保持着平衡，沿着栏杆往前走去，一直走到雷鬼路边的树篱下。从这里他能清楚地看到两边的花园。周遭似乎都很平静。
“我看不到其他猫，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羽尾跟上他说道。
“的确。不过这是个好迹象。”黑莓掌说道，“如果两脚兽抓住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发出很大的响声，我们肯定听得到。”
其实黑莓掌也不确定，但这么说似乎能使羽尾安心一些。
“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羽尾问道。
“在花园里面会有危险，”黑莓掌打定主意，“我们待在雷鬼路和树篱之间会更安全些。如果我们沿着雷鬼路的边缘走，那些怪物就撞不上我们。只要我们走出两脚兽巢穴的范围，我们就安全了。”
“但是他们怎么办？”
黑莓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被狗和两脚兽包围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四处去找同伴的。一想到松鼠爪被孤独迷茫地困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地方，黑莓掌焦虑得肚子深处都感到刺痛。
“他们可能也会这么做的。”黑莓掌说道，他希望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他们可能在哪儿等着我们。如果不是这样，等天黑以后我再回来看看，那时两脚兽应该回到巢穴里了。”
羽尾紧张地点点头。于是，两只猫都从栅栏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翠绿的浅草上。他们悄悄从树篱下面钻了过去，沿着雷鬼路往前走。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跟那平坦的黑色路面保持距离。时不时有怪物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但黑莓掌一心挂念着另外几只走散的猫，几乎没注意怪物从身旁经过时发出的轰鸣声，以及那几乎撼动他们脚爪的强风。
他们终于走到了树篱的尽头。雷鬼路在前方转了个弯，接上了另一条小路。两条路中间是一条楔形的开阔地，地面被恣意丛生的山楂树覆盖。开阔的田野在雷鬼路的另一侧延伸到远方。一阵冷风吹来，吹乱了黑莓掌身侧的皮毛。他凝视着田野的尽头，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感谢星族！”羽尾悄声说道。
黑莓掌领着羽尾钻进灌木丛。那里面会更安全，说不定还有几个同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让羽尾留下放哨，自己往灌木丛深处钻去。他一边搜索一边压低嗓门呼喊着其他猫的名字，但他没有听到应答，也没嗅到熟悉的气味。
当他返回到羽尾身边时，她正把尾巴盘在脚掌边坐着，身边有一只死老鼠。
“你要不要一起吃？”羽尾说，“我刚刚逮的，但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
黑莓掌一看到猎物，这才发现自己肚子早就饿瘪了。早晨在乌爪的谷仓里，他吃得很饱，但他们到现在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
“真的吗？我可以给自己捉一只的。”
“没关系的，你拿去吃吧。”羽尾伸出一只爪子把老鼠推给黑莓掌。
“谢谢。”黑莓掌蹲在她旁边，咬了一口。温暖的滋味顿时溢满他的嘴巴。“别太担心了，”当羽尾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时，黑莓掌说道，“我敢说我们很快就能跟他们会合的。”
羽尾停住嘴，焦虑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没有暴毛在，我总感觉一切都怪怪的。我们从小就比别的同窝手足更亲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从小没跟父亲在同一个族群的缘故吧。”
黑莓掌点点头，想起自己和褐皮小时候有多么亲近，但因为父亲是虎星的缘故，他们总得加倍努力证明自己。
“当然，你能理解那种感觉的。”羽尾抽动下耳朵，示意他多吃两口。
“是的，”黑莓掌答道。他耸耸肩膀，“但我对父亲的想念，没有你们对灰条的想念那么强烈。我多希望我能以他为荣，但我做不到。”
“那种感觉一定很艰难。”羽尾用口鼻靠上黑莓掌的肩膀，“至少我们还能在森林大会上见到父亲。他被任命为副族长的时候，我们都特别骄傲。”
“他也为你们兄妹感到自豪。”黑莓掌说道，他很高兴终于摆脱了关于自己父亲的话题。
黑莓掌很快吃完了面前的老鼠肉，在羽尾勉强吞咽她的那一半时，黑莓掌开始计划接下来的行动。他把头探出灌木丛，看到太阳在烈焰般的光芒中下落，照出了他们前行的那条路。但找不到其他同伴，他们不可能继续前行的。
“他们不在这儿。”羽尾紧走两步来到黑莓掌身边，轻声说道，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耳朵。
“不在。我得回去找他们，你待在这儿，万一……”
狂怒的吼叫声打断了他。那是猫的声音，充满愤怒和惊恐。声音来自最后一排的花园。他立刻跳了起来，与一脸惊恐的羽尾目光相接。
“他们在那儿！”他紧张地说道，“而且遇上麻烦了！”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