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们的白屈菜快用完了。”炭毛从岩缝里探出头,“给长尾治眼睛快把所有的白屈菜用光了。你看能不能出去采一些回来?”
叶爪正忙着把雏菊叶嚼成糊,她吐出最后一口药糊,抬起头。“当然可以。”她说,“这些马上就做好了。要不要我顺道带给斑尾?”
“不用了。我最好亲自去给她检查一下。天气变潮以后,她关节疼得厉害。”炭毛走出巢穴,闻了闻嚼碎的雏菊叶,赞许地咕噜一声,“做得很好。你去吧——叫一位武士陪你去。四棵树附近,靠着河族边界那里的白屈菜长得最好。河族对风族还下来喝他们的水很不高兴。”
叶爪很惊讶:“还在那里喝水?下了这么多天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肯定也有水了。”
炭毛耸耸肩说:“你去和风族说吧。”
叶爪不再去想这件事了,从蕨叶通道钻出去,来到外面的空地上。那两个族群的恩怨跟雷族无关,叶爪最担心的是松鼠爪和黑莓掌。从她目送他们离开以后,已经又过了四次日出了。与松鼠爪的感应告诉她,松鼠爪还活着,但他们在哪里,做什么,她就一无所知了。
早上她还没吃过东西,于是她走向猎物堆,看到栗尾刚吃完一只田鼠。
“嗨!”年轻的玳瑁色武士弹着尾巴,向刚刚挑了一只老鼠,正准备坐下来吃的叶爪打了声招呼。
叶爪招呼回去。“栗尾,”她问道,“你今天早上忙不忙?”
“不忙。”栗尾吞下最后一口田鼠肉,坐起来,心满意足地用舌头舔舔嘴,“你找我有事?”
“炭毛让我去四棵树,沿着河族边界走,去采一些白屈菜。她要我找个武士一块儿去。”
“哦,好啊!”栗尾跳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亮光,“说不定会撞见风族猫误入我们领地,是不是?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叶爪笑了,她迅速吃完剩下的鼠肉,说道:“好,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她们快走到金雀花通道尽头的时候,迎面碰到了火星,他身后跟着蕨毛和雨须。叶爪看到父亲垂着头,耷拉着尾巴,甚至一身火焰色的毛都暗淡无光,心里顿时感觉一阵刺痛。
“还没有消息吗?”栗尾轻声问道。叶爪意识到,栗尾很清楚他们的族长在忙什么。
火星摇摇头:“一点踪迹也没有。没有气味,没有掌印,什么也没有。他们已经消失了。”
“他们一定已经离开领地好些天了,”蕨毛担忧地说,“我觉得已经没必要再派更多的巡逻队去找他们了。”
“你说得对,蕨毛。”火星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他们的命运只能交在星族掌中了。”
叶爪把口鼻靠在父亲侧腹上。火星卷起尾巴,轻抚着她的耳朵,然后慢慢穿过空地。叶爪看到他迎上站在高岩下的沙风,一起往火星的巢穴走去。
当想到自己隐瞒了那么多事情,负罪感顿时袭遍全身——她几乎了解全部内情,非常确定松鼠爪虽然已远离雷族领地,但现在安全无恙——当她跟着栗尾走出营地的时候,身上每一根毛都刺痛不已,让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异样而不被其他猫察觉。
太阳升得更高了,晨雾渐渐消散——今天一定会很热,虽然树上金红色的叶子表明了落叶季的降临。叶爪和栗尾朝四棵树方向出发了。一路上,栗尾冲在前面,对她们路过的每一处灌木和隐蔽的坑洞都做了检查,让叶爪愉悦地咕噜个不停。曾让栗尾的武士命名仪式延迟良久的肩伤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也看不出她因为比别的学徒多花了一倍时间来赢得武士名号而有丝毫怨恨。虽然她比叶爪年长,但她仍然像幼崽一样精力旺盛。
当她们接近河族边界时,叶爪听到了河水的潺潺声,透过树林边上矮树丛的间隙,微光闪烁的河水映入她的眼帘。叶爪在炭毛提到的地方找到了一大丛白屈菜,她蹲下来咬断植物的茎秆,想尽可能多地带一些回去。
“我可以帮忙拿一些。”栗尾正朝边界走去,扭过头来主动提议道,“呸——河族的气味标记!闻到这气味,我身上的毛都快打卷了。”
栗尾站住脚,顺着通往河流的斜坡往下看。叶爪还在忙着采集草药,快弄完的时候听见同伴在叫她。
“快来看!”
叶爪跳到栗尾旁边,看到斜坡下有一大群风族猫聚集在河边喝水。她认出其中一个是高星,火星的朋友一根须也在其中。
“他们还真的非要在这条河里喝水啊!”叶爪惊呼道。
“你再看那儿。”栗尾尾巴指向另一个方向,只见河族巡逻队正在通过两脚兽的桥,“要我说,这下子有麻烦了。”
雾脚走在巡逻队的前面,她带着新晋武士鹰霜和一只不认识的老猫,是一只黑毛公猫。他们走下斜坡,在离风族猫几个狐狸身长的距离处停了下来。雾脚喊了些什么,但因为离得太远,叶爪听不见她喊的是什么。
栗尾抽动着尾巴说:“真希望我们能再靠近点!”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越过边界的好。”叶爪紧张地说。
“嗯,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会有好戏看了,仅此而已。”她的语气中透着急切,仿佛帮助河族解决边界争端的想法对她很有吸引力。
此时,雾脚狂怒得竖起了皮毛,尾巴足有平时两倍大。高星离开他的族猫,走到雾脚跟前说话。鹰霜急切地跟河族副族长说着什么,但她摇了摇头。鹰霜退后一步,显得十分生气。
最后,高星回到已经喝完水、准备返回的族猫身边。他们神色从容——在叶爪看来,他们离开像是因为已经喝完水了,而不是因为雾脚的命令。当风族从河族巡逻队身边走过时,几只风族猫故意发出挑衅的嘶嘶声。叶爪能感觉到雾脚正极力阻止她的两个同伴上前干仗,他们明显寡不敌众——叶爪只能猜测雾脚对于不能捍卫自己的族群边界有多么恼火,而这全是拜上次森林大会的协议所赐。
风族猫在四棵树的方向消失了,雾脚带着她的巡逻队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去。叶爪一时冲动,大声喊她。河族副族长转头看到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爬上斜坡,来到边界处,站在她和栗尾跟前。
“你们好呀,”雾脚说道,“你们那边狩猎情况如何?”
“很不错,谢谢你。”叶爪回答道。她说着向栗尾使了个眼色,她觉得最好不要提起她们刚才看到的事,“河族一切都好吗?”
雾脚点了下头。“是的,一切都很好,除了……”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们看到暴毛和羽尾了吗?他们四天前从我们的领地消失了。从那以后就没有猫见过他们。”
“我们一直追踪到四棵树,但我们不能进入别族的领地去追踪。”鹰霜正好听到他们副族长说的那些话,就补充了两句。那位黑毛武士仍待在之前的地方,不断观察着周边的动静。
鹰霜谦恭地向叶爪和栗尾点点头。他是一只体格威猛的虎斑猫,一身深棕色皮毛光滑发亮。有一个心跳的时间里,叶爪觉得他让自己回忆起以前见过的某只猫——但森林里没有哪只猫拥有他这样冰冷、锐利的蓝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叶爪问道,“羽尾和暴毛离开了河族?”
“是的。”雾脚的眼神中透着不安,“我们还以为他们一定是投奔了雷族,跟他们的父亲在一起。”
叶爪摇了摇头说:“我们没见到他俩。”
“但我们也有猫不见了!”栗尾叫道,急切地甩着尾巴,“而且……对,他们也是在四天前走的。”
“什么?”雾脚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是谁不见了?”
“黑莓掌和松鼠爪。”叶爪微微瑟缩着答道。她真希望栗尾没把这件事情捅出去——直觉告诉她,应该向外族保守他们失踪的事情。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抓去了?”雾脚几乎是在自问自答,“会是掠食者吗?”她最后颤抖着说:“我记得那些狗……”
“不会,我确信他们不是被抓走的。”叶爪想让雾脚放心,又不想透露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如果有狐狸或獾来过,一定会留下痕迹的,气味也好,粪便也好……反正会有的。”
这位河族副族长还是半信半疑,但栗尾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如果他们都决定离开森林,那说不定他们是一起走的。”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雾脚看起来更疑惑了。“我知道羽尾和暴毛有时候会觉得被排挤,因为他们有一个雷族的父亲。”她说道,“而黑莓掌则可能承受着父亲是虎星带来的压力。但松鼠爪……她有什么理由离开自己的家呢?”
因为火和老虎的预言啊。叶爪心想,但她突然想起,松鼠爪对预言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父亲总是不公地苛责她。是黑莓掌梦里的那个预言把松鼠爪送上这趟旅程的。只是现在,叶爪哪个预言都不能说。
“也许别的族群也有猫失踪,”鹰霜说道,“我们应该想办法搞清楚。没准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你说得对。”雾脚表示赞同。她朝风族猫喝水的那片河岸投去冰冷的目光,又加了一句,“问一下风族很容易。但要想问影族,恐怕得等到下次森林大会了。”
“那也没多长时间了。”叶爪说道。
“你确定跟风族说话很容易吗?”栗尾冒失地问道,像是在逼雾脚承认,直到现在风族仍在河族境内自由喝水。
雾脚后退一步,突然威严起来,眼神冰冷,灼灼闪光。她不再忧虑地跟叶爪交流她的不安,又恢复了河族副族长的气势,捍卫着族群的弱点所在。“我猜你们看见了刚才发生的情况。”她嘶吼道,“高星破坏了他跟豹星之间协议的精神。豹星允许他们来我们的河里喝水,是因为他们自己领地内没有水。高星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该把他们赶出去!”鹰霜的语气非常强硬,他那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风族猫消失的方向。
“你知道豹星不准我们这么做的。”听起来雾脚跟豹星之前就发生过争论,“豹星说,不管高星怎么做,她都会信守诺言。”
鹰霜低头表示同意,但叶爪注意到,他的爪子攥紧又松开,仿佛恨不得要将那些入侵本族领地的猫扒了皮。不管他是否出生在森林里,鹰霜已经成长为一位强大的武士。叶爪心里想,同他的妹妹蛾翅一样,他成长的道路也非比寻常。
“代我向蛾翅问好。”叶爪对鹰霜说道。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冲向那丛白屈菜,叼了一些刚才咬下的茎秆,急匆匆地转回来放到鹰霜的爪下。“她可能用得着这些,”她告诉鹰霜,“炭毛用它来治疗猫的眼病,我们这边的可能长得要好一些。”
“谢谢你。”鹰霜回答道,点头以示感激。
“我们该回家了。”雾脚说,“叶爪,你把暴毛和羽尾的事跟你父亲讲一下,要是他知道什么消息,请他知会我们一下。”
“好,雾脚,我会跟他说的。”
叶爪目送着河族巡逻队向河流上游走远,负罪感又涌上了心头。作为唯一对两个预言都知情的猫,她感觉重担又一次压在她的心头——一个预言将黑莓掌和松鼠爪送上不知终点何在的旅程,另一个预言则让火星深信他们俩牵扯到族群的毁灭——只可惜她的学识有限。星族也并未选中她来告知森林的命运。月圆之夜快到了,下一次森林大会就要来临,届时高悬的明月能否稍微阐明她心底那些秘不可宣的问题,叶爪一点底都没有。
当叶爪和栗尾满载着白屈菜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
“我们最好跟火星汇报一下,”她们把草药交给炭毛后,栗尾说道,“河族也失踪了两只猫这个情况,应该让他知道。”
叶爪点点头,带着栗尾朝高岩下方父亲的巢穴走去。空地上到处都是猫在晒太阳,享受着落叶季初期的最后一点温暖。蛛爪和白爪四肢伸展,躺在遮蔽着巢穴的蕨丛的阴影里;云尾和亮心在一片阳光里相互舌抚;香薇云坐在育婴室外面,身旁是尘毛,他俩一起看着正玩得起劲的幼崽们。
一阵悲伤涌上叶爪心头。眼前一片太平,仿佛黑莓掌和松鼠爪从来都不属于雷族的一部分,他们就如同两只掉进河里的猫一样,随着河水没过头顶,也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之外。
等到两只猫走到火星巢穴跟前呼喊他时,叶爪心中的悲伤才消退了些。听到火星叫她们进去,叶爪才穿过苔藓帘子,看到父亲蜷缩在窝里,副族长灰条坐在他旁边,两只猫眼里满溢的忧虑才让叶爪相信,自己的妹妹和黑莓掌并没有被遗忘。
“我们有新消息要汇报。”栗尾一进去就说。她把雾脚告诉她们的关于羽尾和暴毛失踪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火星和灰条眯起了眼睛,副族长更是直接跳起身来,似乎想立刻冲出去寻找他那两个失踪的孩子。
“如果是狐狸掳走了他们,那我一定会找到它,剥了它的皮!”灰条咆哮着说。
火星仍待在自己的窝里,但伸出了爪子,仿佛是无论谁偷走了他的女儿,他都会立刻把它撕成碎片。“该不会是那些狗又回来了吧?”他喃喃道,“难道说我们这辈子还得跟它们再恶斗上一场?”
“不会的,没有这样的迹象。”叶爪想让火星安心,“羽尾和暴毛一定是和黑莓掌还有松鼠爪他们一起走的,这……这说明他们一定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她拼命想,她有多少信息能提供给两位焦急的父亲,又不泄露她可能知道的更多内情。到目前为止,她在月亮石看到的那个关于远行猫的幻象,她甚至跟炭毛都只字未提,但现在,她知道自己非说不可了。自己并没有违背诺言,她这样告诉自己——她没有透露任何黑莓掌和松鼠爪在森林里告诉她的事情。
“火星,”她犹豫再三,说道,“你知道我跟松鼠爪的关系有多亲近吧?这么说吧,有时候,我能感应得到她在做什么,哪怕她离我很远很远。”
火星惊异得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倒抽一口气说,“我知道你们俩很亲近,但这……”
“是真的,我发誓。那晚我去月亮石时,星族给我送来了她的幻象,”叶爪接着说,“她平安无事,还有几只猫也跟她在一起。”她迎向父亲紧张的目光,看得出火星很想相信她。“松鼠爪还活着,”她最后说道,“其他猫一定跟她在一起。四只猫一起总比两只猫更安全。”
火星眨了下眼睛,神情迷惑:“愿星族保佑你是对的。”
灰条琥珀色的眼睛仍然流露着担忧和疑虑。“就算那是真的,可他们又为什么连去向都不说一声就离开了呢?或者告诉我们离开的原因也好啊!”他继续问道,“如果暴毛和羽尾有什么麻烦,他们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我们觉得其他族群也可能有猫不见了,”栗尾说,“我们应该去打听打听。”
火星和灰条对视了一眼。“有可能。”火星说道——叶爪听得出来,火星是在强装镇定,好听起来果断些,让自己更像一位族长,而不是一位绝望而焦灼的父亲——“到下一次森林大会也没有几天了。”
“星族会保佑他们都平安的!”灰条热切地加了一句。
叶爪怀疑灰条根本就对自己的祈祷没信心——他很清楚森林之外潜藏着多少危险。叶爪离开父亲的巢穴时,压在心中的秘密像副担子一样,让她越发感到沉重。她是森林里唯一知道两个预言的猫,并且对每个预言的内容一清二楚。
但我只是一位学徒,她焦灼地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是偶然知道的,并非武士祖灵们将我选中,亲自将消息传递给我。星族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那一晚,叶爪久久难以入睡。她躺在蕨叶铺垫的窝里辗转反侧,直到银毛星带都在头顶上空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她很想知道那几只远行的猫现在的情况,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最后,她终于无意识地睡着了,却发现自己处于昏暗之中,惊慌失措地奔跑着,不停地穿梭于黑暗的树林中。
“松鼠爪!松鼠爪!”她气喘吁吁地喊着。
回答她的只有猫头鹰的鸣叫和狐狸的吠声。死亡在她爪下粗声喘息,伴随她跨出的每一步,每一次扭身,每一次转弯而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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