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暴毛用爪子紧紧抓在平滑的灰色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终于爬上了大圆石的顶端,然后转身向下看同伴都爬到了哪里,寒风吹得他身上的毛向后飘着。
“加油!”暴毛鼓励着他们,“要是你们往上跳,可能更容易上来。”
暴毛和伙伴们走过荒原,循着日出的方向来到山下,开始爬山。现在,是他们踏上回家路的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走近这座山,他们这才感觉到,先前从远处看到群山比想象中的要高大得多,也险峻得多,陡峭的山坡黑漆漆的,山顶飘浮着朵朵白云,众猫不由得望而生畏。众猫脚掌下的土地粗糙不平,砾石遍布,只长着一些稀疏的野草和少量扭曲的荆棘。这里没有明显的道路,他们只能顺风沿着狭窄的裂缝往前走,不时会因为走进被岩壁阻挡的死路,再退回来向别处爬去。暴毛思念起家乡的那条河,一想到那河水流过两岸幽深清凉的草丛,就有点后悔没有选经过两脚兽地盘回家的路。
松鼠爪蹬着后腿,奋力一跳,想学暴毛那样,跳上那块挡路的大圆石。“老鼠屎!”她喘着气怒骂了一句,因为她还没跳上去,脚掌就开始往下滑。暴毛弯下身衔住她脖子上的毛,抓牢她,直到她的爪子把自己拉起一尾长的距离,坐在暴毛身旁。
“谢谢你!”松鼠爪用那发亮的绿眼睛瞅着他说,“我知道我名叫松鼠爪,但我从没想过,我会真的希望自己是一只松鼠!”
暴毛大笑道:“如果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就都会希望自己是松鼠的。”
“嗨!”鸦爪在下方生气地大喊道,“你俩能不能往后站点?你们两个毛球站在路中间,我怎么上去?”
大圆石顶端的暴毛和松鼠爪后退了几步。片刻之后,鸦爪爬了上来,跟他俩站在了一起。鸦爪四肢修长,攀爬起来相对容易些。他看都没看他俩一眼,便转身去帮羽尾。这时,羽尾的一只脚掌刚好钩住岩石,她边往上攀爬着边嘴里不住诅咒着。
暴毛担心褐皮肩上的老鼠咬伤会让她没办法爬上这座大圆石,想着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另一条路。但很快,暴毛就松了一口气,因为褐皮连爬带跳快到大圆石顶时,鸦爪拎住她的脖子把她拽了上来。黑莓掌最后一个爬上来,他站在巨岩上,一边向四周看着,一边抖动着身上凌乱了的皮毛。已接近正午了,几乎没有阴影能给他们指明方向。眼前除了一面陡峭的悬崖,什么都看不到。
“我觉着我们应该从那儿走。”黑莓掌用尾巴指着岩石前方的一处狭窄的小道说道。“你觉着呢?”黑莓掌问暴毛。
暴毛看着那儿,惊得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那儿也太险了吧!只见石缝里,长着几处稀疏的灌木,除此之外,岩石光秃秃的。如果他们从那儿走,万一打滑,什么可抓的东西都没有。
暴毛很惊讶,黑莓掌居然问他的意见,于是含糊着说:“我们可以试一试,也没有别的路可走,除非我们再退回去。”
黑莓掌点点头。“你殿后行吗?”黑莓掌问道,“我们不知道这四下里潜藏着什么危险,我们需要一只强壮的猫盯着后面。”
听到这只雷族猫对自己的肯定,暴毛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觉得从耳朵尖到尾巴尖都温暖起来。他低声表示同意。黑莓掌既不是他的族长也不是他的老师,但暴毛发自内心地非常钦佩这位年轻的武士——无论是黑莓掌所表现出的勇气,还是在这趟艰难的征程中表现出的担当。
正当黑莓掌沿着崖架向前探路时,松鼠爪大声说道:“我改变心意了,我不再想当只松鼠了,我要做一只鸟!”
暴毛按照黑莓掌的要求,走在队伍的最后。贴着陡坡行走时,下面是万丈深渊,暴毛的耳朵都绷得紧紧的,他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那紧张就如看不见的重力拖坠着他。他紧紧抠住岩石的表面,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掌,用尾巴保持着平衡。没多大会儿,风更大了,暴毛满脑子都是可怕的画面——自己或同伴被风吹落到下方的深渊里。
又过了一小会儿,小道在岩石正面拐了一下,消失在了视线之外。暴毛还没走到转弯处,便见他前面的褐皮突然停住了,只听见再前面一点的羽尾惊呼道:“哦,不!”
“怎么啦?”暴毛急忙问。
褐皮侧着身子紧贴石壁往前移动着,动作更慢了。暴毛跟在后面也慢慢往前挪着,等看到前方的情景时,他的心咚咚直跳。只见他们行走的小道和岩石之间,有一个大的沟壑;小道到了这儿,仿佛像岩石上突出的一根刺一般,从山的这边伸出去,到了前端收窄成一个尖。两边都是令人目眩的深谷,深谷里有一条细得像老鼠尾巴一样的小溪在流淌着。
“要往回转吗?”暴毛问黑莓掌。
“再坚持一下,”雷族武士答道,“那儿可能有条路。看那边!”
暴毛顺着他尾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沟壑上方的山腰上,岩石裂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将两边一分为二形成峻峭的山坡。岩缝中有矮小的灌木长出来,居然还有一两棵小树。一条涓涓细流从一面山坡上滴流下来,两边长满了绿草。
“从那边走看起来要容易一些。”羽尾小声说道,“但是我们能过得去吗?”
松鼠爪仰着脸嗅了嗅空气。“我闻到了兔子的气味。”她无比向往地说道。
暴毛估测了一下那沟壑的宽度。沟壑比他平常能够跨越的要宽,而且还不能助跑。他觉得他努把力应该能跳过去,但褐皮怎么办?这位影族武士自他们开始爬山后就又有点瘸了,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谁都看得出她的伤还没完全愈合。
还没等他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就听见鸦爪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难道一直站在这儿等着,直到长出翅膀吗?”
风族学徒毫不犹豫地向沟壑的另一边纵身一跳。眨眼间,他那深烟灰色的身体就像悬在空中一般,接着,他轻轻落在对面山坡边缘松散的石头上。
“来吧!”鸦爪召唤道,“很容易就能跳过来!”
暴毛从黑莓掌的眼神看得出来,这位虎斑武士跟他一样,对风族学徒擅自决定很是恼火。事已至此,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只能试着往前跳了,因为这边只有一个窄窄的石头尖,就算鸦爪想要跳回来也绝无可能,他们也不可能把他独自扔在那边不管。
看到羽尾顶着强风,蹲伏在岩石边缘准备起跳时,暴毛更不高兴了。鸦爪在那边等着抓住她。当羽尾发现自己已经安全地跳了过去的时候,她开心地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
剩下的几只猫在岩石这一端挤作一团。暴毛感到风越来越猛,害怕得皮毛都有些刺痛。
“好了,下一个谁来跳?”黑莓掌镇定地问。
“我来!”松鼠爪说道,“那就对面见!”
她从岩石上冲出去,奋力一跳,落在对面离崖边约一尾长的地方。
“她真是太棒了!”黑莓掌喃喃道,然后一脸困惑的样子,仿佛没想到会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确实很棒!”暴毛附和道。
“褐皮,你准备好了吗?”黑莓掌转身问道,“你的肩膀没问题吧?”
“我能行。”褐皮冷冷地说道。
她探头看了一眼,只估摸了一下宽度就起跳了。有那么惊险的一刻,暴毛心想她这一步跨短了。只见她的身体猛地摔在了对面岩石边上,前爪拼命地抓进松动的石块里。眨眼间,羽尾和松鼠爪已经赶到了她身体两侧,咬住她的脖颈把她拽了上来。
“干得漂亮!”黑莓掌喊道,他紧张得声音都尖了起来。
褐皮没回话,她吓得尾巴上的毛全都蓬起了。暴毛看到羽尾扶着她向溪流边走去,鼓励她喝点水。
“下一个你来跳?”黑莓掌问暴毛。
“你先跳,我最后一个来。”
但是当暴毛看着强壮的虎斑武士跃过那条沟壑时,心里不禁想着,早知道就不等到最后一个了。他正准备起跳,这时,松鼠爪惊叫道:“暴毛,小心!”
就在此时,一片黑影突然罩住了他,空中传来翅膀重重扇动的声音。他根本没敢停下抬头看,便纵身跳过那道沟壑,眼角的余光看到对面的同伴向山谷那边四散逃去。
他狼狈地侧身砸在对面的地上,一抬头,看见头顶上方,一只巨大的鸟猛然向他扑过来,爪子张得好大,他一下子惊呆了。
有只猫大叫着他的名字。他就地打了一个滚,躲过了那对巨大的爪子和尖利的鸟嘴,但仍能感受得到翅膀扇动产生的气流和腐肉的恶臭味。这时,他发现黑莓掌和羽尾向他冲了过来,他俩身上的毛全都竖着,一边嘶嘶叫着一边咒骂着。那只大鸟盘旋着飞到了另一边。暴毛趁机逃开了。接着,巨爪划过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巨鸟发出懊恼的尖叫声。它用力扇动着翅膀,向高处飞走了。三只猫闪电般冲入灌木丛下的隐蔽处,松鼠爪和褐皮正在那儿等着。
暴毛看着那鸟越飞越高,最后慢慢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星族啊,那到底是只什么鸟?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鸟。”
“那是老鹰!”鸦爪从矮树枝下挤出来跟他们站到了一起,“我们在风族领地上偶尔能看到这种鸟。它们捕食小羊羔,但听长老们说,它们以前也抓过猫。”
“要是再晚一点点,我就会被它抓走了。”暴毛心有余悸,“谢谢,谢谢你们俩来救我。”他向黑莓掌和羽尾致谢。
羽尾仍在不住地发抖:“你们想象一下,如果它早一点发现了我们,在我们都还堵在岩石上的时候发现了我们,会怎么样!”
“我才不会去想象呢!”松鼠爪回了一句。
“虚惊一场!我觉得我们得休息一下,”黑莓掌说道,“我们去捉些猎物来吃怎么样。我闻到那边有兔子的气味。”
“我去吧,”鸦爪提议,“我不需要休息。羽尾,一起去吧?”
暴毛刚想开口反对,他的妹妹已经钻出灌木跟在鸦爪身后走了。末了儿,他只好说了一句:“当心那只老鹰!”
他俩走了以后,褐皮疲惫地合上了眼睛,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暴毛在她身边蜷缩了下来,但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他听见黑莓掌和松鼠爪一起说着悄悄话,不由自主地伸长耳朵去听他俩在说什么。他俩如此亲近,暴毛不禁一丝嫉妒涌上心头,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松鼠爪跟自己一样是河族猫,而不是跟黑莓掌一样是雷族猫,那该多好啊!同时,他也担心自己的妹妹,单独跟那个学徒在一起会不会出什么事。他也担心,如果他们在这儿耽搁时间久了,到时天黑下来了,他们就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
最后,暴毛还是坠入了梦乡。在梦里,他依稀感觉到有一只爪子捅他的身子,一下子醒了过来。一睁眼,他就看见松鼠爪那双澄澈的碧眼,然后一股兔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回来了,”松鼠爪说道,“带回来了足够的猎物,够每只猫吃。”她眼珠一转,戏谑地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吃,我可以代为效劳。”
“你敢!”暴毛大叫一声,爬起来时,用尾巴轻抚了一下松鼠爪的耳朵。
他埋头去吃分给他的那只兔子,这时,他看到羽尾正和鸦爪坐在一起用餐,他俩挨得很近。他强忍着想要大吼一声的冲动,心想,羽尾怎么可能忘记不同族群的猫想要走到一起,会历经何等的磨难。
风尘仆仆的几只猫全都填饱了肚子,放松下来休息。暴毛找个机会,把妹妹叫到一边,低声说着:“听着,羽尾,你和鸦爪……”
“鸦爪怎么了?”羽尾一双蓝眼睛犀利瞅着他,声音一反常态地尖锐起来,“你们几个对他有偏见!”
暴毛本想跟妹妹指出,这只年轻的猫什么事都拧着来,其实是自找苦吃,但他心里知道,可不能跟羽尾这么说。“这不是重点,”他说道,“我们回家以后怎么办?别忘了,鸦爪可是另一个族群的猫。”
“我们都不知道回去以后还有没有族群呢。”羽尾说,“你别忘了,我们都要离开森林的!”
暴毛哼了一声:“难道你以为只要我们离开了森林,族群间的界限就会消失吗?我可不那么觉得。”
羽尾的反应如此强烈,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这让暴毛非常意外。
“你忘了午夜是怎么说的?”她高声说道,“猫族要想幸存于世,必须齐心协力,团结合作。”
“你忘了不同族群的猫,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吗?”暴毛吼道,“想想我们自己的父亲,他在两个族群间左右为难。你和我就因为只有一半的本族血统,差点就被撕掉!如果不是雷族猫出手搭救,我俩早就被虎星给杀死了。”
“但虎星已经死了。”羽尾仍很不服气,“森林里不会再有第二只像他那样的猫了。午夜说几大族群都必须另找地方生活。一切都将不同于以往了。”
“但是你和鸦爪……”暴毛继续说道。
“我不想再谈我和鸦爪了。”羽尾的怒气已经消了,“对不起,暴毛,但这和你没有关系。”
暴毛本想刺她一句,但很快意识到妹妹是对的。他有些尴尬地用尾巴尖碰碰她的肩膀说:“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羽尾飞快地舔了下暴毛的耳朵:“我知道,但真的没必要。”
尽管暴毛并不同意她的看法,但什么话都没说。羽尾是他的妹妹,只要羽尾能开心,他愿为羽尾做任何事。如果这真是羽尾想要的,他真心希望鸦爪能给她带来幸福。但他仍然认为,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族群之间的明争暗斗都不会消失,不会让他们如愿地在一起。
几只猫从灌木丛下钻出来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发现天色更暗了。风小了一点,但空气中寒气不减,山顶上乌云滚滚,遮住了太阳。
“快要下雨了,”褐皮看着天色说,“那可不是我们想要的。”
“那我们就趁着现在还能走,赶快往前赶吧。”黑莓掌说。
他们继续沿着山沟往上爬,始终靠着边走,也尽量利用灌木丛做掩护,提防着老鹰再次出现。暴毛始终警惕地看着天空。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小黑点在山腰上空慢慢移动着,知道那只凶猛的鸟仍在盯着他们。
途中,他们经过从两块岩石间冒出的小溪源头,喝了个够,然后接着往前赶。暴毛凝视着前方的山坡,搜寻着哪儿有食物或可以栖身的地方,但除了毫无活力的灰色石头外,别无他物。
山谷越来越窄,植被也越来越少。走在这样毫无遮蔽的地方,暴毛很不自在,幸运的是,那只老鹰并没有回转过来。黄昏时分,天上下起了冰凉的小雨。几只猫身上的毛很快就淋湿了,但根本找不到躲雨的地方。
“我们必须赶紧停下来,”松鼠爪大声喊道,“我都快滑倒了。”
“好吧,但我们不能停在这儿,”黑莓掌有些生气地说道,“等找到躲雨的地方我们再歇歇。”
“不,松鼠爪说得对,”暴毛直视这个雷族武士,反对道,“我们不能摸黑走路,万一摔下去可怎么办。”
黑莓掌脖颈上的毛倏地立了起来,气冲冲地瞪着暴毛。暴毛听到身后传来羽尾小声的惊呼,这才意识到他们俩差一点就打起来了。尽管暴毛越来越尊重黑莓掌,也不想和他有任何冲突,但他也不能退缩,不能让黑莓掌带着他们,在黑暗中冒着滑落悬崖的危险继续前行。
接着,暴毛看到黑莓掌后颈上的毛又平伏了下去,似乎这只虎斑猫理解了暴毛的担心:“暴毛,你说得对,我们是该马上避避雨。那边有块岩石,我们就在它下面避避好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黑莓掌带着大家走向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当几只猫在石头下安顿下来,紧紧挤在一起取暖,同时相互焐干身上的毛时,岩石开口处的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大。
“避雨?”鸦爪抱怨道,“如果这也能算是避雨,那我就是一只刺猬了!”
“你浑身是刺,跟刺猬也差不多。”暴毛心里想着,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那天夜里,暴毛睡得很不安稳,只是打了几个盹。每次他醒来时,都能感觉到同伴们在他身边不安地翻着身。终于,黑夜慢慢退去,他费力站起身,感觉浑身僵硬,睡眼惺忪。他探头往外张望,这才发现,已经被浓浓的白雾团团包围。
“我们一定是在云端,”黑莓掌小声说着站到暴毛的身边,“希望这雾能快点散去。”
“你觉得我们应该接着赶路吗?”暴毛有些迟疑地问,不想跟这只雷族猫再发生争执,“如果看不清路,我们很有可能会踩空。”
“在荒原的时候,即使有雾我们也不怕,只要当心点就成。”鸦爪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接着他又怀疑地加了一句:“但那是在我们自己的领地内,熟悉各种气味,不用看也闻得出来。”
“有没有猎物啊?”松鼠爪问道,“这里闻不到一点兔子味,我都快饿死了!”
暴毛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他尽量不去理它。黑莓掌冒险走出了遮蔽处,抬头张望着。“只能看清几只狐狸身长那么远,”他向大伙儿通报道,“这道山沟似乎一直往前延伸着。我觉得顺着这道山沟前行应该很安全。”
他边说边回头看暴毛,眼神里透着询问的意思,似乎很后悔他们之前的争执,希望这次能先征得河族猫的同意。
暴毛走出来站到黑莓掌的身边,当浓雾渗入到他的皮毛里时,不禁打了个寒战。“好吧!”暴毛说道,“你在前头带路吧,看情形,我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剩下的几只猫无奈地跟着黑莓掌走入冰冷、浓稠的大雾中,一只接一只地沿着山沟往上爬。暴毛注意到,褐皮跛得更厉害了,好像是在夜里冻僵了腿。午夜的牛蒡根治好了褐皮的伤口感染,但暴毛怀疑褐皮的肌肉也受伤了。她急需巫医给她看看,但在这里根本就不可能的。
天色渐渐变亮,翻滚的云层也在变淡,太阳仿佛正从他们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升起。山沟逐渐变窄,两边的峭壁简直快要合到一起了。
“但愿这条山沟最后不会长到一起成了死路,”羽尾说道,“我们不可能回去再走那条悬崖小道了。”
羽尾的话刚刚说完,这时云雾便已经开始消退,可以看得更远了。暴毛仰起头,只见眼前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山谷两侧的峭壁在这儿合在了一起。似乎没有路可以爬上去,除非他们能插上翅膀飞过去。雾水使他身上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肚子里也空空如也,暴毛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褐皮问道,听起来就跟暴毛一样沮丧。
六只猫都向上看着,一阵细雨飘过,轻柔地打在他们的身体上,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暴毛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深深的绝望。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园,但森林仍然会被毁掉。他们挽救族群的希望完全建立在一只獾的一席话上。要知道,獾可一直是被他们视为天敌的生物啊!此刻,他们困在这一堆淋湿的石头中间,午夜再睿智,他也很难完全相信它的话。如果暴毛对它都有所怀疑,要是自己把它的话传达给自己的族群,族猫们又会怎么说呢?因为他们兄妹俩有一半的外族血统,河族猫从来就没完全信任过自己和羽尾,现在又怎么可能听他的呢?
这时,暴毛听到了一阵平稳的轰鸣声,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家乡从峡谷间穿过的那条河。
“什么声音?”他说着抬起头四处张望着,“你们听到了吗?”
“好像在那边。”黑莓掌高声说道。
暴毛跟着黑莓掌爬上山谷的尽头,发现岩石中间有一条裂缝蜿蜒向上,宽度刚好够一只猫通过。黑莓掌率先爬进去,然后用尾巴示意其他猫跟上。暴毛等到同伴都跟上去后,才开始往上爬。身上的毛不断蹭在两边的岩壁上,暴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这条路越来越窄,他们要是困在半路上可怎么办。
轰鸣声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岩架。裂开的岩石横亘在他们面前,往上一直叠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的山脊处。一条小溪从山脊上流下,溅起一堆水泡流过众猫站立的位置,最后消失在一块突出的大圆石后面。
“嘿!至少我们可以喝口水了!”松鼠爪说。
“当心!”黑莓掌提醒她,“一滑下去,你就没命了。”
松鼠爪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水边,四肢弯曲蜷伏下来。暴毛和其他猫也跟着她蜷伏下来。水冰凉冰凉的,暴毛喝了两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也给了他新的勇气,也许,翻山越岭的日子很快就能结束了。
暴毛撑起四肢站了起来,循着水流看去,一下子就呆住了。原来就在众猫喝水处的下面,岩石横亘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悬崖。暴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去看悬崖外面的情况。只见倾泻的溪水如瀑布般,注入下方几尾外的水潭中。轰鸣不绝的水声震耳欲聋,以至于暴毛的脚掌下意识地用力抓紧湿漉漉的岩石。
其他几只猫都聚到了他的身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害怕极了。
“哇——喔!”松鼠爪惊叹道。她向下张望着,又加了一句:“我敢说下面肯定有猎物。”
透过水潭上面升起的水雾,暴毛瞥见另一个山谷。这个山谷跟他们刚刚走过的很像,但这个山谷的碎石间长满了野草,岩壁上长了一长溜灌木。松鼠爪说得对,如果这附近有其他活物的话,一定是在那儿。
“但是我们得往上爬,”黑莓掌弹弹耳朵指着他们头顶上方溪水从岩缝里流出的地方说道,“看样子,爬上去不是太难。但是如果我们往下走,就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如果下去能弄点吃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松鼠爪嘀咕道,说话的声音很小,暴毛猜测她的族猫黑莓掌是否听见。
黑莓掌再次冲在了前头,他们开始往上爬。他们一个个都累坏了,浑身湿透的毛也还没干,所以行动起来显得很笨拙。褐皮尤其艰难,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岩石间攀爬着,每爬过一块石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用没了。
溪水在他们身边汩汩地冒出来,飞溅在早被雨水打湿的岩石上,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暴毛警觉地看着那流水,生怕它突然暴涨,把他们从石头上给冲走。他守在队伍的最后,尽量注意到每一只猫。他非常清楚,如果有猫滑下去,肯定会被冲到瀑布下面的水潭里。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闪过,暴毛就看到羽尾脚下一滑,身子一偏,落入了水中,溪水一下子涌向她。羽尾拼命用一只爪子抠着石头,大张着嘴,却吓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暴毛跃过褐皮,赶快向羽尾冲过去。但还没等他够着羽尾,鸦爪已经不顾危险,身子探到喷涌的溪水上方,一口咬住羽尾的后颈,把她拽到小道上。
“谢谢你,鸦爪。”羽尾喘着粗气说。看到羽尾那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之情了,暴毛心里很是恼怒。
“你应该小心点,”鸦爪粗声说道,“你以为你是族长,有九条命?这一次我救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下一次了。”
“不会有下次了,是我一时大意了,对不起。”羽尾忽闪着眼睛,用鼻头碰了碰鸦爪的鼻子。
“你是应该小心一点!”暴毛打断了他们,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因为妹妹的粗心而恼怒呢,还是因为鸦爪抢先救了自己的妹妹。他用肩膀把鸦爪顶到一边,以便仔细检查羽尾有没有受伤。
“你还好吗?”暴毛关心地问道。
“我没事。”羽尾边说边抖抖身体,甩掉毛上的水珠。
这时,从山上更高的地方传来一阵更大的轰鸣声,打断了羽尾的话,那个声音甚至盖过了下方瀑布的声音。暴毛抬起头,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像一堵墙似的泥土混着树枝和水流向他们直冲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山溪泛滥了。松鼠爪惊呼一声,黑莓掌赶紧向她跳过去。
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洪水就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那洪水就像一阵狂风,卷走了暴毛。虽然他拼命挥舞着四肢,但仍然被洪水冲到了岩石边。他徒劳地想抓住岩石,但很快就又被洪水冲走了。他被水呛得几乎没法呼吸,一只脚爪绊到石头疼痛不已。接着,他觉得脚下空荡荡的,他知道自己被冲到瀑布里了。
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奔流的水声打破了沉默,接着,怒吼声和流水落地的声音再次响起。暴毛垂直落入水潭时,一下子被淹没了。他在冰冷的水中打着转,目光一闪间,瞥见鸦爪正在拼命挣扎,想躲过迎面而来的大浪。紧接着,更大的水倾盆而下,暴毛被冲进了水的深处。他只感觉到一堆白色的泡沫中,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对不起,星族,”意识慢慢模糊起来,暴毛绝望地想,“我知道这不是给我的任务,但我已经尽心尽力了。请保佑我们的族群。”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