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爪猛然从水面下露出头来,她大口喘着气,脚下一阵乱蹬想踩到坚实的地面。湍急的河水冲击着她的四肢,她使劲稳住腿站牢,抖抖毛皮上冰冷的水珠。河岸离她只有几尾长。在落叶季苍白的阳光下,她冻得哆哆嗦嗦的,一抬头,看到蛾翅正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视着她。
这只河族猫眯缝着琥珀色的眼睛。“捕鱼也不用跳到河里去啊!”她戏谑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叶爪恼怒地反驳道,“我只是不小心滑进河里了。”
“我相信你,”蛾翅咕哝着说,迅速地舔了一下自己前胸上金色的毛,“现在上来吧,我们再试一次。我来教你怎么捉鱼,这也许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还是不太确定是不是该跟你学捉鱼。”叶爪说着蹚水走向岸边。
“当然应该学。兔子和松鼠都消失了,全是两脚兽干的好事。幸亏河里还有鱼,够所有的猫吃。”
“但要捉鱼,我就不得不到河族境内来,”叶爪有些担心地说,“如果豹星知道了会怎么说?”
蛾翅眨眨眼说:“我们都是巫医,所以族群边界对我们来说,不像对其他猫那样严格。”
叶爪认为武士守则并没有这么说。她的朋友早在几天前已经说过同样的话了,就是她和栗尾被风族武士追赶,蛾翅出手相救的那一次。这天早上,当叶爪在太阳石附近采草药时,蛾翅喊她,说要教她捕鱼。叶爪一开始很紧张,因为要跨过边界进入河族领地,但雷族领地内的猎物已经非常罕见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使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从始至终,她的耳朵和鼻子一直保持着警惕,留意是否有河族的巡逻队。
“不错,”蛾翅继续说,“蹲伏在我身边,向下看水里面。一看到有鱼,就赶紧用爪子捞!很容易的。”
岸上已经躺了好几条鳞光闪闪的鱼,这表明,捕鱼对蛾翅来说有多容易。叶爪憧憬地看着,不知道自己学不学得会。
“想来一点吗?”蛾翅顺着她的目光,提议道。
一想到自己吃饱了而自己的族猫还饿着肚子,叶爪心里有点内疚。但从昨天晚上吃过一条瘦小的田鼠外,她就没吃过别的猎物了。“我不能……”她喃喃道,心里在默默劝自己,就算她也饿着,也不会对自己的族群有任何帮助。
“你当然能吃。这有什么关系呢?”
叶爪不等蛾翅再次邀请,就在那堆鱼前面蹲伏了下来,爪子将鱼按住,牙齿咬进那冰凉的鱼身。“太好吃了。”她边吃边说。
蛾翅看上去很高兴。“学会怎么捕鱼,你可以为你的族群带更多鱼回去。”她也挑剔地吃了两口,一副早已吃饱、吃不吃都行的样子。
叶爪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鱼肉,默默对自己说,一定要为族里找些食物作为补偿。一吃完,她就在蛾翅身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等待机会自己抓鱼。
一股陌生的气味飘过来,蛾翅立刻发出嘘声:“鹰霜!”叶爪只觉肋下被一只爪子使劲推了一下,自己身子一斜,就从石头边上又掉进了河里。她使劲扑腾着,不知道蛾翅为何要淹死她。等她脑袋刚伸出水面,就看见高大的虎斑猫鹰霜走到了河岸,这才明白蛾翅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最快地藏起来。
叶爪用四爪轻轻拍着水,一直让鼻子露出水面,她顺流而下漂了几尾长的距离,来到一处芦苇丛。从这里,她可以爬到靠雷族这一边的河岸躲起来。
鹰霜停下来跟他的妹妹说着什么。叶爪知道她不得不就地躲起来,得等鹰霜走远才能休息一下,再穿过开阔地向雷族边界走去。她全身湿透了,不住地哆嗦着。
“……要特别留意风族,”等耳朵里的水倒空了,叶爪听见鹰霜说道,“我清楚地知道他们在偷我们的鱼,总有一天,我会抓住他们的。”
“他们不会从这儿偷,是不是?”蛾翅一脸无辜地说,“如果风族真的偷鱼的话,他们会在靠近四棵树的河里。”
“风族和雷族都有可能偷鱼,”鹰霜很不满地又说了一句,“我现在就闻到了雷族猫的气味。”
叶爪吓得一哆嗦,赶紧往芦苇丛里缩了缩身子。
“那有什么啊?我们和雷族的边界就在那边,”蛾翅说,“闻不到雷族猫的气味才奇怪呢。”
鹰霜哼了一下:“森林里有些不对头。四大族群都有猫失踪。你还记得上次森林大会时,其他几族族长说的话吗?除了暴毛和羽尾,还有另外四只猫也不见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叶爪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跟蛾翅讲过两脚兽怪物的事情,但很显然,蛾翅没有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她的族猫。鹰霜的语气非常迫切,令叶爪感到胆寒。叶爪心里向星族暗暗祈祷,但愿蛾翅现在什么也不会说出来。使她感到安慰的是,她的朋友只是平静地说道:“既然河族没什么不对头的,我们何必还要操心呢?”
“你脑子里进蜜蜂了吗?”鹰霜猛地说道,“这是我们壮大河族的机会。如果其他族群变弱了,我们就能统治整个森林。”
“什么?”蛾翅用很厌恶的语气说,“你脑子里才进了蜜蜂。你以为你是谁——虎星?”
“我想仿效的猫比他坏多了。”鹰霜说道。
冰冷的恐惧一下子刺穿了叶爪。虎星为了爬上权力的最高峰,曾准备杀死所有反对他的猫。而现在,又有一只猫准备步他后尘。
这时,另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原来他就是那天蛾翅从风族武士掌中救下叶爪和栗尾后,提到的那只有野心的猫。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哥哥!几天前,叶爪还笃信森林里不可能再出一个虎星,现在她只能惊恐地伸长耳朵,听听鹰霜还要说什么。
“你难道忘了虎星的下场?”蛾翅突然说道,“他失败了,现在,他的名字只用来吓唬幼崽了。”
“我会吸取他的教训。”鹰霜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毕竟我们的妈妈跟我们讲过很多他的事。他不遵守武士守则,所以注定会失败。我会牢牢记得这一点的。”
叶爪盯着她面前的芦苇,困惑不已。鹰霜的妈妈,泼皮猫莎夏,跟他们讲过虎星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叶爪从没见过莎夏。这只不属于任何族群的母猫,只在河族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便决定把她的幼崽留在河族,当成河族的一分子抚养。至于她之前在哪儿待过,没有猫知道。
叶爪因为走神,没注意到风向已经变了,调皮的风竟然往上游吹,也把她的气味吹向上游。
“我确实闻到了雷族猫的气味。”鹰霜突然大声说。叶爪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气味也很新鲜。如果他们的武士胆敢进入我们的领地,我一定会剥了他们的皮。”
叶爪听到上方传来蛾翅爬起来的声音。“你说得没错!”她大叫道,“这边走,快点!”
叶爪听到蛾翅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声音也越来越小。“鼠脑子!”鹰霜反驳道,“是从下游……”
叶爪不等他们再说什么,看到他跟蛾翅走远,她一头钻出芦苇,飞快地爬上岸向雷族边界跑去。她一头扎进雷族境内茂密的蕨丛里,心里对蛾翅充满了感激。
当她转身回头偷看时,看到鹰霜正往下游走来,在她刚才藏身的芦苇丛处停了下来,嗅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冲着蛾翅一阵乱吼。叶爪再一次震惊了,这只强大的虎斑猫跟某只猫实在是太像了;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她,就像一只够不着的虱子,因为她就是想不起来他像谁。
因为离得太远,她听不见两只河族猫互相在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们俩继续往下游的垫脚石走去,然后回到另一边的河族领地。看到他们最终消失在芦苇丛里,叶爪长出了一口气,动身朝营地跑去。
独自填饱肚子的内疚感被叶爪几乎全忘掉了,她对蛾翅说的那些话很是不安。鹰霜听起来就和虎星一样野心勃勃——但森林濒临毁灭,他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啊!
残阳的余晖穿透了云层,在森林的地面铺上了一道血痕。叶爪猜炭毛也许在想她去哪儿了,但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鹰霜和蛾翅为什么知道虎星那么多事情。她坐下来,开始整理半干的毛。
莎夏一直是一只游走在森林里的泼皮猫,直到有一天她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河族,在那儿短暂留了下来。在虎星还是影族族长的时候,她可能拜访过影族。这是很可能的……
叶爪呆住了。她忽然想起为什么鹰霜看起来总有点眼熟。他长得非常像黑莓掌!每只猫都知道黑莓掌的父亲是谁。有没有可能虎星也是鹰霜和蛾翅的父亲?如果真的如此,鹰霜和黑莓掌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出神地盯着树林,仿佛从中可以看出答案。这时,一阵鸟拼命震动翅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抬头,看到一只喜鹊拍打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正落在她头顶上方的树枝上。同时有个声音大喊道:“老鼠屎!”
她前方的灌木丛猛烈颤动着,灰条从里面钻了出来,抬头看着喜鹊,黄色的眼睛里满是失望。“没逮住,”他小声嘀咕道,“真不知道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当副族长走近的时候,叶爪站起身,冲他恭敬地点了下头,发出一阵同情的咕噜声。她希望身上的毛已经彻底干了,灰条看不出她曾经下过水。
“你好,叶爪。”他说道,“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他的尾巴尖不安地抽动着,“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羽尾和暴毛。我只想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也有黑莓掌和松鼠爪。”
叶爪又因为另一种负疚感而痛苦起来。如果她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森林预言的一切都告诉灰条,就可以大大缓解他的焦虑,但她答应过那几只远行的猫,自己会守口如瓶的。
“我觉得他们全都安然无恙,”她小心地说道,“他们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灰条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星族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不全是,但……”
“我总是忍不住想,他们的出走是不是跟两脚兽有关,”灰条打断了她,“几只猫失踪了——两脚兽入侵我们境内……”他的脚掌使劲在地上刨着,撕碎了脚下的野草。
“灰条,我可以问你点事吗?”叶爪突然转换了话题。
“当然可以,你问吧。”
“你见过莎夏吗?就是鹰霜和蛾翅的母亲?”
灰条惊讶地看着她:“见过一次,有一回在森林大会上见过。”
“她长什么样?”叶爪好奇地问。
“很漂亮,”灰条告诉她,“文文静静的,很友善,长得跟蛾翅很像。不过,群猫中的生活吓着她了。所以蛾翅和鹰霜长到能离开她也可以的时候,她就抛下他们离开了森林。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
“有谁知道他俩的父亲是谁吗?”
副族长摇摇头:“没有。我一直推断他俩的父亲是另一只泼皮猫。”
“泼皮猫?”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叶爪一转身,看到火星从营地方向走了过来。
“你们碰见泼皮猫了?”火星问道,他浑身每一根火焰般的皮毛都紧张起来。“星族保佑,那是我们眼下最不想见到的。”
“不,不,不是那样。”灰条赶快解释道,“叶爪只不过说起了莎夏,问蛾翅和鹰霜的父亲是谁。”
火星转脸看向叶爪,绿眼睛充满了不解:“为什么问起这个?”
叶爪有些犹豫。她不想说出她刚才和蛾翅在河族领地里待了一会儿。“哦,我刚看到鹰霜,”她努力稳定情绪,“他正在边界附近巡逻。”嗯,说的也不全是谎话。她根本没办法将自己的疑虑说出口,问虎星是不是鹰霜和蛾翅的父亲,毕竟虎星和火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火星点点头:“哦,我也不太清楚。我猜测,莎夏可能只会跟河族的猫说。”
他走到灰条身边,跟这位老朋友碰了碰鼻子,仿佛猜得到他为什么烦恼。从森林里消失的六只猫中间,就有这两只猫的孩子。他俩抬头注视着前方的树林,一阵寒风刮过,树叶在枝头苦苦挣扎,最终还是从枝头飘落下来,坠入森林地面上的枯叶堆里。
“他们夜里没有族群庇护,一定很冷。”灰条喃喃道。
“至少他们可以互相做伴。”火星说着侧身靠在灰条身上。
两只猫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火星转向女儿说道:“叶爪,你有时候能感应到松鼠爪在想什么,是吧?你说她和河族猫在一起,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叶爪眨眨眼睛。她的父亲想知道松鼠爪是不是还活着,她根本没办法拒绝,更何况她自己也非常想知道。于是,她闭上眼睛,召唤自己和妹妹古老的感应。她清空杂念,集中精神。她感觉到一股又冷又湿的波浪,就像一阵风吹进了她那半干的皮毛中,令她直打冷战。叶爪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但哪儿都没有松鼠爪的影子——只看到水、狂风和无边无际的岩石。
叶爪睁开眼,疑惑地眨眨眼,然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毛早已经干了,自己身处寂静的森林里。她总算跟妹妹联系上了。
“她还活着。”她低声说道。她身旁的火星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管她现在在哪儿,我想,那里一定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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