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暴毛睁开眼睛，只觉日光锋利如爪，刺得他不住眨动着眼睛。他喉咙里喘着粗气，浑身每块肌肉都在疼。他感觉浑身筋疲力尽，一动也不能动。

视线清晰以后，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旁边就是一个水潭，水潭里的黑水不住地翻腾着。耳边一直有声音在隆隆作响。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一道瀑布从高处冲入水潭，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在水面上冲出泛着泡沫的旋涡和水雾。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听到的是水流冲下来拍击水面的轰鸣声。

他一下子想了起来，山洪暴发后，把他从石头堆里冲到水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记得轰鸣声，泡沫，黑暗……一想到同伴可能已惨遭不测，他就感觉心犹如被刺穿般疼痛。

“羽尾？松鼠爪？”他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在这儿。”

暴毛听到一声微弱的应答，险些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瀑布声中。暴毛一扭头，看见松鼠爪四肢摊开躺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暗姜黄色的皮毛全都湿透了。

“我得睡觉了……”她喃喃地说着，合上了眼睛。

越过松鼠爪，暴毛看见黑莓掌侧身躺着，四肢软绵绵地伸着。这位雷族武士直勾勾地抬头望着天空，呼吸又急又浅。暴毛转向另一边，看到了鸦爪。他非常惊恐，还以为这个风族学徒死了。直到看见他侧腹有轻微的起伏，才放下心来。

羽尾和褐皮是什么情况？暴毛又开始恐慌了，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开始，他并没有看见妹妹，也没瞅见玳瑁色的母猫。很快，他发现远一点的水潭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在靠近瀑布的地方，羽尾正帮着褐皮从水里爬到岩石上。这名影族武士撑着三条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爬上坚实的地面，她就瘫倒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羽尾也费劲地爬了上去，一身浅灰色皮毛沾满了黑泥，看起来几乎成了黑猫。她在褐皮身旁坐下，无力地舔着褐皮的肩膀。

“感谢星族！”暴毛尖声大喊道，“我们全都逃过一劫。”

他隐约觉得大家必须找个藏身地，如果继续躺在这儿，极易受到老鹰等捕食者的攻击。但他全身虚脱，根本无力动弹。他舔舔身上快干的毛，但即使做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很费力。他静静地躺着，意识慢慢模糊了，目光呆呆地落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却什么也没看到。

等他的意识再次渐渐恢复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都躺在一个弯曲成碗状的岩石里，正对着溪水下流的地方。只见溪流从水潭奔涌而出，向下流入山谷。谷底溪流的两岸遍布大圆石，几棵纤细的树在石缝间长了出来。溪水闪着点点银光，雨已经停了，云也散了。暴毛头顶上方，彩虹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中翩翩起舞。一束微弱的阳光洒在离他一尾远的岩石上。他费劲地把身体移到那道阳光下，太阳温暖地照在皮毛上，他满足地舒了口气。

几个心跳过后，他觉着自己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眨眨眼，凝神再看。周围空寂一片。接着，他看到水潭远端又有什么东西闪过。他的皮毛腾地全立起来了：他们被监视了。

暴毛眯起眼睛，努力盯着瀑布旁边的岩石看。“黑莓掌，”他轻声说，“看那边。”

“怎么了？”雷族武士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然后又躺下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当那个身影再次闪动时，暴毛小声说道。这一次，距离他们又近了一尾长。他伸出爪子，但他深知，他和同伴们根本就无力自卫。

这时，一个灰褐色的身影从岩石那儿闪了出来，沿着水潭的边走到他跟前。是一只猫！暴毛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出现了一只猫，跟着又来了一只，居然有一群猫静静地从他们隐身的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在大圆石的掩映下，他们仿佛就像是石头雕刻的一般。他们在水潭边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淹得半死的远行客。

暴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些猫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猫都不一样，他们全都是灰棕色的，皮毛黯淡、扁塌。然后，其中的一只走到阳光下，暴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浆，把自己真实的毛色掩藏起来，变成了跟周围石头一样的保护色。

暴毛坐起来，感觉浑身的肌肉都不听自己的指挥。他用爪子杵了杵松鼠爪，嘶哑着嗓子轻声说：“慢慢地坐起来，不管做什么，都别出声。”

松鼠爪抬起头，看见一群猫滴溜溜地盯着自己，赶紧费力地爬了起来，绿眼睛满是惊慌的神情。黑莓掌被她的动静惊醒，一下子跳了起来。暴毛用力撑起四肢，站在黑莓掌身边，他很欣慰有这位强壮的雷族武士同他一起并肩战斗。

黑莓掌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同伴。“羽尾，褐皮——到这儿来，现在就过来。”尽管他的声音因为筋疲力尽有些颤抖，但听起来却不容置疑，“鸦爪，你也过来。”

鸦爪挣扎着站起来，头一次没有顶嘴，他走到羽尾身边帮她。褐皮斜靠着羽尾的肩膀，几乎不能移动。他们三个沿着水潭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跟暴毛他们聚到一起。当看到那群陌生的猫时，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恐惧。

暴毛知道他们现在站都站不稳，早已筋疲力尽，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尽管心里很害怕，他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很想多了解一下，这群跟自己见过的猫长得很不一样的陌生猫。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也许这群陌生猫能给他们提供食物和住的地儿。随即他就提醒自己，他们几个擅闯陌生猫的地盘，陌生猫怎么可能会欢迎，只把他们赶出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当第一只猫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他们时，暴毛几乎大气都不敢出。他走到暴毛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暴毛一番，只是瞟了一眼他身边的几个同伴。暴毛尽量迎着他那黄色眼睛，心里七上八下，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令那只糊满泥巴的猫如此感兴趣。

“是这一只吗？”一只虎斑母猫急切地走过来，她跟族群猫说着一样的语言，虽然在暴毛听来，她的口音有点奇怪，问的问题也令他摸不着头脑。暴毛趁她靠近自己时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轻盈的身体在池边湿滑的石头上能轻松地保持住平衡。“这就是寄托着我们希望的那只猫吗？”她走到同伴身边时，又追问了一遍。

第一只猫突然转头瞅着问话的猫。“别说话，溪儿！”然后他又转向暴毛，粗暴地问道，“你是谁？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暴毛只听见褐皮小声说：“这些猫是什么猫——是泥巴武士？我们现在这模样比他们可强不少！”影族猫厌烦的话语中所体现出的勇气，令暴毛感觉大受鼓舞。

“是的，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松鼠爪回答道，“你们能帮帮我们吗？”

“当心点。”黑莓掌打断她，警示地看她一眼。然后他又对那些奇怪的猫说道：“我们只是想要翻过这座山的旅行者。我们不会给你们找麻烦，但如果你们对我们不利，我们会奋起反抗。”

那只猫眯缝起双眼：“我们也不想打架。你们现在已经步入我们急水部落了。”

“如果你们是朋友，我们欢迎。”那只虎斑母猫补充道，当她看着暴毛时，琥珀色的眼睛发出亮光。

暴毛想起午夜曾经说过，有的猫是住在部落里而不是族群里。尽管它一点都没暗示过，他们这些族群猫在回家的途中会碰到部落猫，但这些猫肯定就是它所说的部落猫。它肯定知道，当他们翻越这座山的时候，会遇到这个部落。暴毛提醒自己，直觉上午夜是值得信赖的，如果这个部落很危险，它一定会警告他们，或者告诉他们走别的路。相反，它一直暗示这条路是特意为他们而设。它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们注定会遇上这个部落？

就在这只母猫说话的时候，另一只陌生猫走了过来，看着暴毛，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走吧，鹰崖，”他对第一只猫说，“我们应该把这只猫带到尖石巫师那儿去。”

“什么？”黑莓掌走到鹰崖面前，暴毛也绷紧了肌肉做好战斗的准备。“你们别想把他单独带走。我们要和你们的首领说话。”鹰崖恼怒地摇了一下尾巴示意同伴退后。雷族武士些微放松了一点，说道：“我们只想和平地通过这里。我叫黑莓掌，来自雷族。”

鹰崖点了一下头，伸出一只爪子做了个古怪但客气的手势。“我叫鹰崖，来自鹰巢。”他坦率地说道。

“我是溪儿，来自有小鱼的游溪。”虎斑母猫接过话说，她也伸展一只爪子做了个跟鹰崖相同的手势。

鹰崖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觉着她不该抢着做自我介绍。他的视线离开黑莓掌，再次落在暴毛身上：“这一位叫什么名字？”

“我叫暴毛。”这些猫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令他觉着很不舒服，但他尽量克制着，“我来自河族。”

“暴毛。”鹰崖复述了一遍。

“我是松鼠爪。”幸好雷族学徒开口了，化解了紧张气氛。

“我是鸦爪。”

“我是羽尾，这是褐皮。”暴毛的妹妹盯着鹰崖，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焦虑，“求你们帮帮她，她肩膀受伤十分严重。”

黑莓掌瞪了羽尾一眼，发出不满的嘶嘶声。现在还不是向陌生猫暴露自己弱点的时候。

鸦爪立刻上前一步。“她这么做是对的，”他替羽尾辩护道，“这个族群应该也有巫医，能够救治褐皮。”

“你们说的话在我们听来感觉好奇怪，”鹰崖答道，“但我们会帮你们。现在就跟我们走吧，我们首领有话要问你们。”

“等一等！”鸦爪说道，他现在还很虚弱，站都站不稳，但他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有自卫能力，“我们得走多远？”

“不远。”溪儿说。

暴毛扫了一眼水潭边上盯着他们的那群猫。“除了跟他们走，我们还能做什么？”他轻声跟黑莓掌说，“而且，我们也需要休息。”

他没有说出自己对鹰崖别有深意的凝视充满了疑虑。毕竟，他们六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别家地盘，还都是半死不活的熊样，任是谁都会仔细地瞧一瞧的。

黑莓掌点点头。“好吧！”他又对鹰崖说，“我们这就跟你们走。”

“很好。”鹰崖领着他们沿着水潭边向前走，跃过瀑布边上的几块岩石，然后消失在冒泡的水帘后面。

暴毛看得目瞪口呆，猜想这只陌生猫会不会掉进水潭，被瀑布冲断爪子。

然后溪儿走向前，点了下尾巴，说道：“这是通向急水部落的路。来吧——很安全的。”

其余的猫都挺直身子，围在他们身边。暴毛心里惴惴不安，他和同伴被集中在鹰崖的身后，简直就像囚犯一样。但暴毛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沿着刚才那只满身糊着泥巴的猫走过的路向前，爬上了岩石。自从跌落瀑布之后，他们爬起来就很费劲了，特别是褐皮，她瘸得很厉害。爬到半路，她绊倒了，差点又滑到水潭里，溪儿急忙冲上前稳住了她。

这位影族武士往后一退，避开了溪儿。“我没事。”褐皮低吼道。

暴毛拖着沉重的身子爬到了刚才鹰崖消失的地方。他看见，这只部落猫正等在瀑布后方的一处狭窄的石阶上。石阶的尽头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我不进去！”松鼠爪惊呼道。

“不会有事的。”她身后的黑莓掌安慰道。

“放心吧，没有什么危险。”鹰崖说着，自信地沿着小道往前走去，走到洞口他站住了。

除了信任这些猫，他们别无他法——没有食物，找不到地方休息，他们也没法翻过这座山。“来吧。”暴毛压下心头的疑虑，说道。

他率先沿着那条小道慢慢移动，尽量靠着石头远离隆隆响的水帘。那道水帘距他几乎只有一尾远，溅起的水雾落在了他的毛上，脚掌下的岩石又冰又滑。他紧张得不敢转身，不知道同伴是否跟在他身后。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孤身行走在隆隆作响的无边黑暗中。

走过幽暗的洞口，里面是一个山洞，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几乎延伸到瀑布顶上。暴毛在洞口站住了。越过鹰崖，他看到高耸的石壁上还挂着水流。更多陌生猫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些猫都隐藏在山洞四周的阴影里。

“那里面是什么？”羽尾非常紧张，一边问一边向里面窥探。她一直在打哆嗦，全身湿透了，毛色看着跟鸦爪差不多黑了。

鸦爪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声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暴毛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偷听他们谈话。他拼命忍住想去吼鸦爪或是瞪妹妹一眼的冲动。当前，自己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考虑。

鹰崖转身查看是不是众猫都跟在身后，然后再次挥挥尾巴，走到山洞里面。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松鼠爪嘀咕道，“我们怎么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我们的确没办法知道，”黑莓掌答道，“但我们必须面对。旅途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道理，我们应感谢星族给我们看清这一切的机会。”

“我们从没指望过这项任务会很轻松。”暴毛附和道，努力想克服掉自己内心的恐惧感。一想到山洞里可能随时会伸出爪子攻击他们，他就非常害怕。

“好吧，既然我们不得不面对，那我们就勇敢面对吧。”鸦爪挤到前面，朝山洞里面走去。

暴毛跟上他，其余几只猫紧随其后。暴毛四处张望着，这时，他听到褐皮轻轻地说：“无论我们在哪儿，星族都会与我们同在。”她的话既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