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如果一只猫向你扑过来，你就顺势向后打个滚。”炭毛正在指导叶爪，“然后，你就可以伸爪攻击他的腹部。试一试。”

叶爪等炭毛在她前方俯下身子，一跃而起扑过来之际，按照老师教她的那样，就地一滚，紧跟着后爪向这只巫医的腹部一掏，把她扔到了一边。

“很好。”炭毛说。因为腿伤的缘故，她爬起来时显得很笨拙。“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吧。”

师徒俩已经在沙坑里训练了一上午，尽管天空中乌云密布，但咕咕直叫的肚子告诉叶爪，已经快到日高时分了。她很享受跟老师一起训练。因为训练可以让她暂时不用担心族群以及两脚兽了，更不用担心松鼠爪和其他几只远行的猫了。

她跟着炭毛下到山谷里。快走到金雀花通道入口时，叶爪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巡逻队归来的声音。她一转身，看到火星、尘毛和栗尾。火星看起来比以往更忧心忡忡，而尘毛身上暗棕色的虎斑毛全都立着，尾巴不住地来回狂摆着。

炭毛一瘸一拐地迎向火星，叶爪则急忙走到栗尾身边。“看在星族的分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族，”栗尾瞄了一眼身旁的年长武士说，“他们从我们这儿偷猎。”

叶爪想起那些把她俩追逐出风族领地的风族猫，他们一只只瘦骨嶙峋，非常绝望，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点也不惊讶。

“我们在四棵树附近的小河边上发现了兔子骨头和皮毛碎渣，”栗尾接着说，“它们散发着风族猫的气味。”

“这是因为风族境内的兔子绝迹了。”叶爪说道。她不再去想曾经从河族捉鱼的愧疚记忆。

“但这样仍然是违背武士守则的，”栗尾指出，“尘毛会大发雷霆的。”

“我看得出来。”叶爪说。

她跟着朋友下到金雀花通道，看到火星和尘毛正站在猎物堆旁边。猎物堆现在小得可怜，她感觉肚子一阵翻搅。

“你看看猎物堆！”尘毛用尾巴一指，说道，“那么一点点猎物，怎么够我们的族猫吃？火星，你必须对风族有所行动。”

火星摇摇头。“我们都知道，除非高星的族群真的摊上大事了，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他的武士们偷取猎物的。”

“高星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何况雷族现在也面临困境，我们没有多余的猎物分给他们。”

“我知道。”火星叹了口气。

“我很担心香薇云，”暗棕色武士尘毛接过话茬，“她已经瘦了很多，还要喂养三个孩子。”

“如果情况持续恶化，我不得不开始实行定量配给。”火星做出决定，“同时，我们要对风族有所动作，我保证。”

他转过身，跳着穿过空地，跃上高岩。听到他大声召唤的声音，族群里剩下的猫都立刻出现了。看到每一只猫都那么消瘦，叶爪惊呆了。她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注意到，随着猎物越来越难打到，族群里慢慢发生的变化。族群里的猫，现在看起来跟瘦得皮包骨的风族猫没什么两样，完全没有森林里土生土长的强健雷族武士的样子。尘毛说得没错，香薇云看起来尤其消瘦、憔悴；她的三个孩子也很瘦，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仿佛连玩耍的力气都没了。难道所有的族群猫——除了河族——都要慢慢饿死吗？

叶爪忧心忡忡地听火星跟族猫们讲述巡逻队发现的情况。当听到风族猫入侵雷族领地偷猎的消息时，猫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号叫声。

“我们要给风族点教训！”云尾喊道，“我都已经好几天没闻到兔子的味道了。”

“我们应该马上发起攻击。”鼠毛提议道，深棕色的皮毛都竖起来了。

“不，”火星坚定地说道，“情况已经够糟的了，我们就不要再挑起战争了。”

鼠毛没有再争辩什么，尽管她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云尾也在不断抽打着尾巴。叶爪看到亮心跟他说了些什么，试图让他平定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纹尾站在长老巢穴入口处大声问道，“好言好气去找他们，请求他们不要再偷我们的食物？你觉得他们会理我们吗？”

猫群中响起更多的抗议声，越来越多的猫响应鼠毛攻击他们的要求。

“不行，”火星再次说道，“我会去跟高星谈的。他是只高尚的猫，值得信赖。或许他还不知道他的武士在偷猎。”

“光嘴上谈有什么用？”云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之前你找黑星谈，他根本就不听。”

“依我说，”纹尾刺耳的声音响起，“我要说你越过族群边界的次数过于频繁了。像你这样，不把族群边界放在眼里的最后一只猫是虎星。”

这只老母猫的话令叶爪一阵皱眉：她竟然暗示自己的族长跟残忍的虎星有相似之处。不只是她一只猫感到震惊，好几只猫转向纹尾，发出不满的嘶嘶声。但火星回答她时，声音非常平静。

“虎星想要的是满足他对权力的贪欲。我所想要的不过是和平。至于黑星，”他对着云尾加了一句，“高星一向都比他通情达理。”

“你说得很对，”坐在高岩底下的灰条对族长表示支持，“大家还记得当蓝星想跟风族开战时发生的事吗？当时高星却准备维持和平。”

“但那时候没有猎物短缺啊！”刺掌提醒他。

“是啊，”鼠毛又抽动了一下，“有些猫一旦饿肚子就会不择手段。”

周围响起一片支持鼠毛的吼声，叶爪不由得有些担心。她瞅见她妈妈沙风跟灰条交换了一个焦虑的眼神。

火星用尾巴示意大家安静。“不要说了！我已下定决心。现在所有族群都面临相同的困难，不是互相挑起战争的时候。”

“要当心啊，火星！”当反对的吼叫声慢慢变成不满的嘀咕时，栗尾提醒他，“你可能想维持和平，但其他族群不见得也这么想。”栗尾看了叶爪一眼，提醒她几天前她俩可是刚从风族猫爪下死里逃生。

火星点点头。“风族一定会尊重一支强大的、有能力随时反击的巡逻队，”他说，“我会跟高星说清楚，如果他不管好自己的武士，让他们待在风族自己的领地上的话，我们就不客气了。但我们不想开战。星族会帮助我们避免战争的。”

叶爪满脑子都是她私入风族领地时看到的伤痕累累的恐怖画面，以及风族武士疯狂追赶她的绝望。一想到进攻风族后他们的境况会更加糟糕，她就觉得身上每一根毛都在往回退缩。

“对我们大家来说，现在是一个糟糕的时期，”她犹豫着说道，“我们应该努力互相帮助。为什么我们大家不能分享河里的鱼？河里的鱼很多啊。”

“这种话得河族来说，我们说了不算。”灰条说道。这时，蜡毛插了一句：“捕鱼实在太难了。”

“不，没那么难，”叶爪不同意蜡毛的话，“我们可以学会怎么捕鱼。”

她意识到有些猫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想她怎么知道捕鱼难不难。她顿时感到局促不安，两只前爪在地上来回划拉着。“我只是想想而已。”她含糊地说。

“但对我们没有用。”火星果断地说。

叶爪希望大家都不再注意她。于是，她低下头，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爪子。火星开始挑选前往风族的巡逻队员。

只听火星说：“灰条，你肯定得去；沙风，尘毛，刺掌，蜡毛，你们也去。炭毛，还有你。高星就算不听我的，也会听巫医的话吧。”

叶爪注意到，火星没有挑选一只嚷嚷着立刻发动进攻的猫，但他还是选了一些战斗力很强的武士。这样的话，遇到什么危险，这支巡逻队就不至于落荒而逃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她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她知道火星从高岩上跳下向自己走了过来。

“嗯，叶爪。”火星开始说话。当叶爪抬起头，看到父亲眼里的慈爱之情时，顿时觉得安心了许多，同时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你刚才说到捕鱼是怎么回事？”

叶爪知道自己必须说出实情了。“蛾翅教过我如何捉鱼，”她解释道，“她说这没关系，因为我们俩都是巫医……”

“你们只是巫医学徒，”火星说，“看样子你们俩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你要知道，从别的族群狩猎是违反武士守则的，即使是巫医也要遵守。”

“我知道了。”愧疚感再一次涌上叶爪心头，她觉着自己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幼崽。她只希望河族没有发现蛾翅捉鱼给她吃的事，并为此惩罚她。“对不起。”

“我不得不处罚你，你明白我的苦心吗？”火星继续说，他用尾巴尖轻抚一下她的肩膀，加了一句，“我不能让别的猫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就偏袒你。”

“哦，少来了，火星。”炭毛跛着脚走到这对父女跟前，蓝色的眼睛满是消遣的笑意，“我记得，河族境内那条河里的鱼被两脚兽污染以后，有两只猫带着雷族的猎物过河拿给河族。你肯定还没忘掉吧？”

“我没有忘掉。我和灰条都因此受到了处罚。”火星回答道，然后叹了口气说，“叶爪，我知道看着其他族猫挨饿，自己却什么也不做，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们之所以有今天，全有赖于武士守则约束大家的行为。如果每一只猫都按自己的意愿，随意违反它，我们怎么能走到今天？不管森林将来会发生什么——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忘记我们信仰的一切。”

“对不起，火星！”叶爪再次道歉。她强撑着站直身子，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让她跟巡逻队一起去风族吧，”炭毛抢在火星开口之前说，“这对她是很好的历练。”

叶爪满怀希望地看着族长。

“老实说，炭毛，”火星听起来有些恼怒，“别的猫会说这是奖赏而不是惩罚。”他接着又说了一句，“哦，好吧。我们马上出发，我去召集其他巡逻队员。”

他又轻轻触了一下叶爪的肩膀，然后扬起尾巴走了。

“谢谢你，炭毛，”叶爪说，“我知道我太傻了。只不过那会儿……蛾翅那么说的时候，我也觉得吃点鱼没关系。”

炭毛哼了一声说：“火星说得没错，你俩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叶爪脱口而出，“又是武士守则，又是巫医守则，我都搞糊涂了！”

“这不仅仅事关守则，”炭毛跟叶爪碰碰鼻子，同情地说，“你对其他族群同情，你有时候把守则放到一边的意愿，会最终让你成为一位伟大的巫医。”

叶爪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真的。‘巫医’这两个字，如果不理解什么是应该做的——跟你一开始想的不一定一样——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黄牙吗？她从不教条地循规蹈矩，但她却成为大家见过的森林里最好的巫医之一。”

“真希望我有幸能够认识她。”叶爪低声说。

“我也这么希望。但我会把她教给我的全部传授给你。要成为一位真正的巫医，在于一只猫的内心，要有五种品质：比武士勇敢，比族长睿智，比幼崽谦逊，比学徒好学……”

叶爪盯着老师，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全都做到……”

“嗯，我敢肯定你能做到。”炭毛声音不高却充满热情，“因为我们不是依靠自己完成这些的，还要靠星族赐予我们的力量。”突然，炭毛的激情消退了，眼睛中的幽默神情又回来了。她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叶爪，说道：“走吧。我们当务之急是赶紧为这次巡逻做好准备，不然，火星肯定不会饶了我们。”

正午过去了好一会儿，劲风吹散了云朵，火星带着巡逻队朝四棵树走去。他们走出营地没多远，叶爪就听见两脚兽的怪物们发出的咆哮声。这些怪物正在向雷族领地更深处挺进。而森林里惯常的声音——鸟叫声、小动物在丛林中穿过的沙沙声——却都听不见了。虽说现在的确已进入落叶季，但叶爪心里明白，小动物再怎么少也不该像现在这样。猫族赖以为生的小动物都不见了，可能是被两脚兽们吓跑了，甚至也有可能是在怪物撕碎它们的森林家园时，被杀掉了。

他们快走到四棵树的时候，怪物的咆哮声才渐渐听不见了，叶爪终于听到了灌木丛里小动物的轻微动静，但跟以往相比，要少很多。她想象着秃叶季来临时，那该是多么严酷和饥饿的一番景象啊。她不由得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看！”刺掌的一声惊叫将她从想象中惊醒。

河边茂密的丛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两只猫，一只是暗棕色公猫，一只是虎斑猫。他们跃过小河，飞快地冲上斜坡朝四棵树蹿去。其中一只猫嘴里叼着小猎物，是一只田鼠或者老鼠。

“是风族猫！”沙风说道，她一身姜黄色的毛腾地竖了起来，“是泥掌和裂耳，我很确定。”

尘毛和蜡毛跳起来就要追上去，但火星急忙把他们喝住了。“我们千万不要表现出我们好像要进攻风族的样子，”火星对他们说道，“我们这次找高星对话，是想和平解决问题，所以不要动怒。”

“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走？”蜡毛难以置信地问道，“就这样让他们嘴里叼着我们的猎物跑掉？”

“这是他们偷捕我们猎物的有力证明，”火星指出，“我们现在过去告诉高星，他就不能不管了。”

“但他们会提醒高星，”尘毛反对道，“风族可能会在我们抵达他们营地附近之前就设好埋伏。”

“不，高星不会那样做的。如果他要和我们打仗，会光明正大地来。”

两位武士有些怀疑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声不响地退回到火星身后。叶爪看得出，尽管尘毛仍然一副恼火的样子，但也只不过是急躁地抽动了一下尾巴尖儿。

一行猫跨过小溪，溪水被刚刚经过的风族武士的脚爪搅浑了。然后，他们爬上通往四棵树的斜坡。火星带队沿着山谷顶部往前走，这时，叶爪的心脏开始不安地怦怦直跳。她想起跟栗尾那次注定失败的探访时，忍不住怀疑这一回他们能否见到高星。

到达风族边界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浓烈的风族猫的气息。叶爪透过随风摆动的草丛，看到一群毛发凌乱的风族猫从荒原高处跑过来。领头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皮毛、尾巴很长的猫，叶爪马上认出这是风族族长高星。他一定是看到了雷族这支队伍，因为他慢下了脚步，用尾巴发出信号。他的武士全都放慢了脚步，在雷族猫面前排成了一列。

“看到了吗？”尘毛嘶嘶道，“他们早已严阵以待。”

似乎有一道无声的命令，风族猫一齐向边界这边逼近，在离雷族猫几尾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比叶爪印象中的更瘦，肋骨线条清晰可见。他们一个个眼睛里充满敌意，很显然，他们不允许雷族猫踏进他们领地半步。

“说吧，火星，这一次，又为何事而来？”高星沉着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