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暴毛吃惊地盯着里面。这个山洞至少与隔绝外面世界的瀑布差不多宽，向里面一直延伸到山的腹地，最后消失在远方阴影下的深处。他只能看到，水帘对面的岩壁两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距离他头顶很高处的洞顶，也被阴影笼罩，到处都是像尖牙一样的石头，直直指向山洞地面。

只有一道摇曳的微光，穿过湍急的水流照进洞中，感觉就像站在水潭的深处似的。那些猫领着他们继续往山洞里面走，这时，暴毛听见，除了轰鸣的瀑布声，还有更多水流的声音。他看见一条溪水从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流下，注入山洞地面的浅潭中。两三只猫——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长老，和两只像是学徒的年轻猫——正蹲在潭边饮水。三只猫都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群新访客，仿佛他们就是一直在等待的危险。

在水潭的另一边，有一堆猎物。当暴毛看向猎物堆的时候，正好有几只山猫走进来存放猎物。这是他进洞以来看到的第一幅完全熟悉的景象，而且一看到那些兔子，饥肠辘辘的他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些吃的吗？”松鼠爪对着他耳朵小声说，“我都快饿死了！”

“你要知道，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猎物。”鸦爪在松鼠爪另一边说道。

“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们的举动。”黑莓掌指出。

暴毛也想表现得乐观一些，但鹰崖和溪儿不知跑哪儿去了，而且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别的猫来跟他们说话。相反，刚才饮水的三只猫悄悄跑到他们的守卫身边，那个长老跟他们轻声说着什么，并且自始至终都一直盯着他。那两位学徒则兴奋地窃窃私语。瀑布的咆哮声，盖住了他们的声音，但是暴毛注意到，这群山猫似乎一点也没受到瀑布声的影响，能听清对方的话。

暴毛尽量不去理会这些，尽管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低语几乎全是对着他来的。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多疑。暴毛判断，洞壁旁边有几个地方显然是睡觉用的，因为地面上有些浅的洼坑，里面铺着苔藓和羽毛。一处位于靠近入口的地方，另两处位于里面较远处的山洞两边。暴毛猜想，是不是有一处属于武士，有一处是学徒的，还有一处是长老的。暴毛看见几只幼崽在一个通道的入口处打打闹闹，他猜测那条道一定通向育婴室。突然间，暴毛对他看到的黑暗、嘈杂、恐怖的山洞有了一个不同的想法：这是一个营地！这个部落跟森林里的族群有很多共同之处。暴毛开始觉得，他们很有希望得到食物并有地方休息，卧倒在地不住发抖的褐皮也能得到帮助。

然后，他终于又看见了鹰崖，他从较远处的一条通道出来，穿过山洞地面，朝紧紧挤在一起的森林猫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另一只猫，这只猫的身子跟风族武士一样又瘦又长。因为他的身上糊满了泥，暴毛看不出他泥巴下的毛到底是什么颜色，但他眼神深邃，眼睛发出绿莹莹的光，口鼻周围有些许白毛，这表明，这只猫比他们迄今为止看到的其他猫都要年长一些。

“欢迎欢迎！”他低沉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他伸出一只爪子，做了个古怪的手势，跟鹰崖和溪儿在外面做的一模一样。“我的名字叫尖石的预言者，你们可以叫我尖石巫师。我是急水部落的治疗师。”

“治疗师？”黑莓掌犹豫地瞥了一眼同伴，“你指的是巫医吗？你们族群的首领在哪儿，就是你们口中的部落？”

尖石巫师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不太确定你说的巫医的含义，这个部落也没有其他首领。在杀无尽部落的帮助下，我负责向大伙儿解释石头、树叶、水所显示的信号，这些信号会告诉我部落该怎么做。”

暴毛从尖石巫师的话中挑出了关键点。“那么他就是巫医兼族长了，”他悄声对黑莓掌说，“那他可相当有权力了！”

黑莓掌礼貌地低下头作为回礼。“我们来自遥远的森林，”他开始介绍自己以及同伴们的名字，“我们未来还有一段艰苦的旅程要走，在能继续出发之前，我们需要一些食物和休息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多的部落猫好奇地围了过来。暴毛根据他们的体形大小判断出了幼崽和学徒，并且发现他们的武士分成两组，一组猫肩膀宽厚，肌肉强健，一组猫则更苗条些，身体结实，四肢修长，一定善于奔跑。他还注意到他们看起来都很焦虑，焦躁不安，仿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一只棕色虎斑母猫眼睛盯着暴毛，喃喃道：“是的！就是这只——肯定是！”

暴毛心中不由一动。当他们在水边初次见面时，溪儿已经说过相似的话。他张开口刚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个部落的治疗师却转向年轻的棕色虎斑猫。“别说话！”他嘘了一声，然后用更平和的语气对族群猫说，“欢迎诸位来到我们山洞。我们捕获的猎物多得是，”他的尾巴向猎物堆一弹，说道，“你们敞开肚皮吃，然后在这里休息。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黑莓掌看看其他的族群猫。“我们可以吃点东西，”他悄悄地说，“我想他们现在不会伤害我们。”

暴毛跟随他走向猎物堆，立刻感觉到几十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自己。这绝对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比起其他几个同伴，他显然被观察得更为仔细。当他坐下来准备吃东西时，从鼻子到尾巴尖，每一根皮毛都感到刺痛。

他挑了一只兔子刚咬了一口，就听到身后有猫倒吸了一口气，惊讶地小声说道：“他们不分享食物！”

他偷偷扫了一眼，看见一只年轻的灰猫正满脸敌意地盯着他。这时，一只虎斑老猫低头对那只灰猫小声说：“嘘！那不是他们的错，有可能没有猫教过他们。”

暴毛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突然，他看到有两只部落猫并排站着也在吃东西，他们分别拿了一块猎物各自咬了一口，接着相互交换了猎物，然后才坐下来吃完猎物。暴毛顿时觉得困窘无比，他和他的朋友在部落猫的眼里该是多么粗鲁啊。

他直接对先前说话的那只年轻猫说：“我们不会像你们那样交换食物，但我们确实会分享。”他轻弹尾巴指了指正温柔地照顾褐皮吃一只老鼠的羽尾，“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伙伴饿肚子，狩猎巡逻队总是等所有族猫都够吃了，才开始填饱自己的肚子。”

那只灰猫神情尴尬地退后了一两步，好像没想到外来客听到了自己的评论。虎斑猫友好地低下了头。“你们的行为方式对我们而言有点奇怪，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暴毛附和道：“或许吧。”

他再次低下头开始大口吃他的那只兔子。过了一会儿，一只胆子比较大的幼崽在小伙伴的怂恿下，小跑着来到了这几只族群猫身边。“你们从哪儿来？”他问道。

“我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松鼠爪含着一嘴肉含糊地说。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紧跟着清晰地说道：“翻过这几座山，跨过一片片原野，最后穿过一座森林。”

幼崽眨着眼睛问：“原野是什么？”还没等松鼠爪回答，他又接了一句：“我长大了要当山洞卫士。”

“真棒！”羽尾说。

“当然，我已经是预备卫士了。”

“‘玉贝’？什么是‘玉贝’？”鸦爪问道。

幼崽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个风族学徒，暴毛差点笑出声来。幼崽说道：“‘预备’，当然就是快要成为山洞卫士的意思。你也知道，就是训练啥的。你们这些新来的猫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他的意思就是学徒，”暴毛解释道，没忍住又加了一句，“就跟你一样。”

幼崽盯着他惊呼道：“你只是一名预备卫士？你都这么大了！”鸦爪脸上挂不住，撇了一下嘴。

“听起来他们的传统跟咱们差不多啊。”褐皮小声说。

“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信仰星族。”松鼠爪轻声说。

“对他们来说，去母亲嘴太远了，”暴毛说，“也没有猫在那儿见过他们。”

“尖石巫师提到过杀无尽部落，”羽尾想起来，“也许那就是他们对星族的称呼。”她一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不安地说，“或者你们觉着他们跟我们有不同的武士祖灵？”

“我不知道，”黑莓掌答道，“但我想我们会搞清楚的。”

暴毛吃完后，觉得舒服多了。他觉得，这是自他们在森林跟午夜和波弟分别以后，第一次吃得这么尽兴。他很想睡一觉。但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猎物，伸出舌头舔着嘴巴时，看到尖石巫师带着三只猫向他们走过来。一只是鹰崖，另外两只是母猫，但没有溪儿。暴毛微微有点失望。他们刚遇见的时候，溪儿表现得很勇敢，而且对他们很友善，暴毛期待能再看到她。

“你们吃好了吗？”尖石巫师走近时问道。

“吃得非常好，谢谢！你真是太好了，把你们的猎物同我们共享。”黑莓掌答道。

“为什么我们不跟你们分享？”尖石巫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惊讶，“猎物不是我们自有的，那是整个大山养育的。”

他在这群森林猫面前坐下，尾巴灵巧地围住爪子。另三只猫则簇拥着他站着。黑莓掌期待地看着他们。

“鹰崖你们已经认识了，”尖石巫师介绍起他的伙伴，“他是我们山洞卫士队的队长，他们负责保护这个地方。”族群猫看起来有点糊涂，他接着说，“这一位是——”他尾巴指着两只母猫中年轻的那只——“来自阳光闪耀的轻雾。她是我们最优秀的狩猎猫之一。”

轻雾低下头，友好地眨眨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这一位是——”尖石巫师尾巴点点另一只母猫，接着说，“闪耀水面的星辰。她现在刚刚做妈妈，等幼崽稍大一点，她还会重新做回山洞卫士。”

“如此说来，你们每一位都有不同的职责？”当其他森林猫打招呼时，褐皮问道。

“是的。”尖石巫师答道。

“你们是不是挑最勇猛的战士当山洞卫士，挑跑得最快的猫当狩猎者？”尽管暴毛一向谨慎，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尖石巫师不太认同地抽动胡子。“不，我们部落的猫生来就有各自的使命，这是我们的做法。听了这么多，说说你们自己吧？”当看到松鼠爪准备再问另一个问题时，他打断了她，接着问，“你们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呢？我们以前可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猫。”

黑莓掌瞟了一眼暴毛，低声说道：“你觉得怎么样？要跟他们实话实说吗？”

“我认为我们不得不说实话，告诉他们，我们是星族派遣而来。”暴毛知道山猫的听力特别敏锐，他对着黑莓掌耳朵悄悄说，“不然的话，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是不法之徒。但别告诉他们我们这趟旅程的初衷，”他加了一句，“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很虚弱。”

黑莓掌点点头。他下意识地清清嗓子，开始解释星族是怎么托梦给四只猫，选中他们参加这次任务；咸水预兆又怎么引导他们，来到太阳沉没之地，见到了午夜。

越来越多的部落猫小心翼翼地围过来听故事。当黑莓掌讲到他们沿途遇到的种种危险时，暴毛看到那些猫的眼中充满了钦佩的神情，但也有一些小声的质疑，似乎有些部落猫不愿轻信陌生客的话。

“别担心，”暴毛趁黑莓掌暂停的间隙插了句嘴，“星族派我们出来不是为了跟你们打仗。事实上，它们从来没说过我们会和你们相遇。”

“星族？”轻雾疑惑地看了尖石巫师一眼，“什么是星族？”

暴毛只听见褐皮惊叫了一嗓又憋了回去。羽尾说得对，这些猫不受星族的指引。一想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星族或许并没有庇护着他们，暴毛不禁觉得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刺痛，他强忍着没有战栗起来。

“不用担心，”尖石巫师用尾巴尖儿碰碰轻雾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不是所有的猫都跟我们有着同样的信仰，我们必须尊重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不懂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伸出一只爪子向黑莓掌做了一个手势，“请继续讲！”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太阳沉没的地方，而且发现午夜竟是一只獾，”黑莓掌解释道，“它跟我们讲述了星族预言的含义，现在我们要赶回家告诉我们的族群。”

“预言？”尖石巫师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黑莓掌，神色怪异，“那么你们也能看到隐藏着什么的幻象了？”

“嗯，我们有时也会做梦。”褐皮解释道，“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巫医会为我们解读一些征兆，比如说浮云变幻、小鸟飞过、树叶飘落……”

“这些我也会。”尖石巫师说。

一群猫出现在了山洞的入口，尖石巫师停了下来。他站起身说：“请原谅，这些是刚刚巡逻返回的山洞卫士。我现在得听取他们的汇报。”他朝森林猫低了一下头，然后迎向那群猫的领队。

轻雾和星辰仍跟森林猫待在一起。当暴毛再次看到部落猫忧心忡忡的神情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察觉到他们远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样无忧无虑：学徒没有练习搏斗，武士之间没有舌抚，长老们也没有扎堆聊天。整个部落似乎生活在一种压抑的恐惧氛围中。

“你们怎么了？”褐皮开口问轻雾，说出了暴毛心中的疑问，“你们看起来很忧虑。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不是别的部落要攻击你们？”松鼠爪接着问。

“不，没有谁要攻击我们，”星辰答道，“就我们所知，这座山里没有别的猫。我们守卫着尖石山洞，怎么会有其他部落来袭击我们？”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鸦爪问。

但他的问题显然可以被忽略了。

轻雾跟星辰交换了下眼神，小声商量着：“能跟他们说吗？”暴毛只听到这几个字，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偷听她们的话。

一只悄悄走近偷听她俩对话的部落猫发出嘘的一声。不止一只猫对轻雾不满，他们全都瞪着她，一副又怕又惊的神情。

“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暴毛又问，他的皮毛也因为一种未知的恐惧而隐隐作痛。

“没什么，”星辰答，“或者说，我们不能讲。”她站起身，冲森林猫低了一下头走开了，同时用尾巴示意轻雾跟她一起走。轻雾用充满恐惧的眼神回头看了一下森林猫，然后消失在山洞深处的阴影里。别的猫也都悄悄地离开了。

暴毛困惑不已，转向黑莓掌，发现雷族猫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正映照出自己的担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暴毛小声问。

黑莓掌摇摇头，说道：“我想只有星族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有一点很明显，肯定是某种令他们恐惧的东西。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