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月光照进洞里，把瀑布变成了一道波动的银帘。暴毛觉得白天好像延续成了一个月亮。现在，就连山洞地上的浅沙坑，看起来都跟家乡芦苇丛中的巢穴一样，安逸舒适。

尖石巫师回来后，带着森林猫参观主山洞那边的睡觉的洼坑，洼坑里铺着一层稀疏的苔藓和羽毛。“你们在这儿休息吧，”他说，“想待多久都没关系。欢迎你们来做客。”

他一离开，黑莓掌就用尾巴招呼同伴聚到一起。“我们需要好好商量商量，”他说，“你们觉着我们在这儿待多久合适？”

鸦爪的尾巴不停地来回抽动着。“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他恼怒地问道，“我认为我们重任在身。难道不应该赶快把午夜的消息带回森林吗？”

“鸦爪说得对，”暴毛说，没想到自己竟然跟这个风族学徒的意见一致，因此他努力克制着心中突然升起的厌恶感，“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就走。”

“我也这么觉得，”褐皮说，“秃叶季就要到了，这里很快就会下雪的。”

“但你肩上的伤怎么办？”黑莓掌提醒她。自从他们坠入瀑布下的水潭，褐皮就只能用三条腿跛着走，一道干掉的血痕一直从肩膀蔓延到脚掌间。“等褐皮的伤口好些了，我们再走。这样，我们才能更快赶回去。”

褐皮脖颈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我只是不小心又磕碰了一下而已！如果你们觉得我拖了你们后腿，”她呸道，“那就直接说出来。”

“黑莓掌不是那个意思。”羽尾轻轻蹭蹭褐皮的腹侧安慰她，生怕碰到她的伤口，“那可不只是磕伤。你的伤势看上去非常严重，如果你不好好休息，伤口痊愈不了。”

松鼠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听上去，这些部落猫完全没有要我们立即就走的意思。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在前方，我们会不会遇上更多的危险？”

其他几只猫面面相觑，心里惴惴不安。暴毛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还想，如果在山里的乱石险峰间仍藏满未知的危险，他宁可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山洞里，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不管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我们都会遇到危险。”鸦爪一针见血地说，“好吧，我也同意褐皮必须先养好伤。我们请尖石巫师治疗褐皮的肩伤，治好了再走。”

“那样很好，”松鼠爪插话，那双绿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但我们未免过于自信了，以为可以想走就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才不敢阻止我们呢！”鸦爪喊道。

松鼠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拿我下一次的猎物跟你打赌，他们会的。看那边。”

她朝洞口方向弹了弹耳朵。只见洞口两边各坐着一位山洞卫士，很显然，他们是在监视这帮外来客。

“也许他们守卫着山洞不受外敌入侵呢？”羽尾说。

“我们可以试着离开，”鸦爪提议道，灰黑色的尾巴尖使劲地抽动着，“然后看看他们会怎么办。”

“不，”黑莓掌语气坚定地说，“现在离开是个愚蠢的想法。我们全都筋疲力尽了，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看看褐皮肩膀的伤势如何，再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大家都小声表示同意，就连鸦爪也不想无事生非。几只森林猫很快就适应了睡觉的洼坑，他们忍受着山洞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紧紧靠在一起。

当暴毛正在整理铺垫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转身，他看见一只山猫穿过山洞向他走来。柔软的虎斑毛，轻盈的脚步，他认出是溪儿，顿时感到一股暖流遍布全身。溪儿嘴里叼着一团羽毛走了过来。

溪儿把这团羽毛放在暴毛选定的那个洼坑里，低下头对他说：“尖石巫师派我来看看，确保你能睡得舒服。”

“噢，谢谢！”暴毛说。溪儿的意思是，尖石巫师派她来看他们所有的猫，还是只来看他？好像溪儿没有要给其他猫拿些羽毛的意思。的确，自从泥石流裹挟着他掉进水潭里，他感觉浑身都在疼，不过他的同伴也都是如此。再说，他也不是众猫的领袖，没理由得到特殊的待遇。

“我……我希望你在我们这儿过得愉快，”溪儿吞吞吐吐地说，“我们这里跟你们的家乡一定很不一样。你们在森林里是睡在山洞里吗？”

“不是，我们睡在用芦苇或灌木搭的窝里。我所在的族群河族的营地，在一个岛上。”说到这儿时，一阵乡愁突然涌上暴毛的心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蜷缩在武士巢穴里，倾听风在芦苇荡里轻吟。如果真如午夜所说，所有的族群都必须离开森林，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如此安宁的家了。

月光下，溪儿的眼睛闪闪发亮。“你是山洞卫士或是……”她停顿了一下，尴尬地挠挠爪子，“不对，当然不可能，你们没有山洞，自然不可能有山洞卫士。你是守卫营地，还是狩猎？”

“我们的族群跟你们的不一样，我们所有的猫既做守卫也狩猎，还要巡逻。”

“那一定很辛苦，”溪儿说，“我们一生下来就被决定好了，所以我们很清楚我们要做什么。我是狩猎者，”她又加了一句，“如果尖石巫师允许，你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出去狩猎！”

暴毛喉咙一动。听溪儿这口气，好像他们这些森林猫要在这儿待一阵子。再说他不确定，事事都要请求尖石巫师的许可，到底合不合适。虽然说他们待在这个部落境内，自然会尊重部落首领，但部落首领无权对他们发号施令。不过，跟溪儿一起狩猎肯定很有意思。

他不知道是否该直截了当地问她，他们是不是被囚禁了。但还没等他说出来，这只漂亮年轻的虎斑猫已冲他低头告辞。“你很累了，该休息了，我现在就走。”她说道，“好好睡一觉。希望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去狩猎了。”

暴毛跟她说声再见，目送她穿过山洞离开，然后躺在了羽毛铺垫上。身边传来朋友们熟睡的鼾声。尽管他浑身酸痛，累得头昏脑涨，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晨，暴毛被经过他身边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水帘照了进来。让他一下子想起，他们应该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回到森林。于是，他从洼坑里爬起来，抖掉了身上粘的羽毛。

黑莓掌已经起来了，站在几尾远的地方看着一支正在离开主入口的山洞卫队。他们刻意保持安静的做法，让暴毛想起河族的巡逻队。他走向黑莓掌。黑莓掌抖抖胡须以示问好。

“褐皮的肩膀夜里又出血了。我觉得是肌肉又裂开了。”这名雷族武士说，“我叫她多睡一会儿，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这儿至少得待一两天。”

暴毛回头瞅了一眼，褐皮睡在她那个洼坑里蜷缩成一团，玳瑁色的皮毛形成一道平滑的曲线。羽尾紧张地俯身检查她肩膀上的伤势。鸦爪也在旁边看着。松鼠爪仍在睡觉。

看到自己妹妹跟那个风族学徒如此亲密，暴毛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吧，如果我们一定得留下，那就留下吧。”他喃喃道，“但是我们迟早得找出原因，为什么这些部落猫如此欢迎我们。我们都知道，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对。”黑莓掌平静地说道，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暴毛的眼睛，“如果我们跟他们合作，一定会了解更多信息——无论如何，我们得试一试。”

“你说得没错。”暴毛轻声说。

突然，山洞深处的响动引起他的注意，他看到尖石巫师从一条通道出来向他们走来。鸦爪和羽尾也看到了他。鸦爪赶紧捅捅松鼠爪叫醒她，三只猫一起跳到暴毛和黑莓掌身边。

看到羽尾要离开，褐皮抬起了头。“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褐皮说道，“如果必须要走，我可以的。”暴毛听得出她声音里强忍着的疼痛。

羽尾回头看着她说：“不不，我们哪儿都不去。你试着再睡一会儿吧。”

“你打算去找尖石巫师，要他放我们离开这里吗？”鸦爪冲黑莓掌小声嘶嘶道，“如果他认为能把我们囚禁在这儿，我会撕掉他的耳朵！”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黑莓掌立刻打断他，“你非常清楚褐皮需要休息，直到家鼠的咬伤好转一些。更何况，这里的任何一只猫我们现在都得罪不起。我去跟他谈谈。”

鸦爪瞪了一眼虎斑武士，没再说话。

“我确信他们不想把我们囚禁在这儿。”暴毛满怀信心地说，其实他也不那么肯定。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这些部落猫对他的这种奇怪的兴趣只是自己的想象。“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囚禁起来呢？我们对他们又没什么威胁。”

“也许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什么。”松鼠爪提示道。

松鼠爪的这个想法跟暴毛一直想的是如此接近，以至于暴毛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时，尖石巫师走了过来，他们没机会再讨论了。

“早上好，”这位治疗师说，“你们都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谢谢！”黑莓掌回答道，“但褐皮的肩伤很严重，如果不麻烦你们的话，我们想在这儿待一两天等她伤好些再离开。”

“好的。”尖石巫师说话的时候，扭头看着暴毛，一双绿色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神情，这令暴毛感到越发不安了。“我来看看你朋友的肩膀，然后找点草药给她疗伤。”

“我们其余几位很愿意出去狩猎，”黑莓掌继续说道，“我们需要活动活动腿脚，也想自食其力。我们总不能干坐着，等你们打来猎物喂我们吃吧。”

尖石巫师的耳朵向前支棱着，眼睛眯缝起来。暴毛感到他对黑莓掌提出的要求很不高兴。

然而，治疗师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我们为你们的帮助感到高兴。我们的一些狩猎者正要出去，你们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

听他这么说，暴毛往洞口看去，果然有几只部落猫正在入口处集合，溪儿也在其中，还有他们前一天见过的轻雾。尖石巫师领着几只族群猫来到他们面前。

“我们的新朋友想出去狩猎，”他交代说，“你们带他们一起去，教给他们我们打猎的方法。”

交代完毕，他就走了。暴毛瞅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舒服：难道族群猫需要让他们来教怎么打猎吗？这时，他发现溪儿来到了他身边。

“你好！”她说道，“狩猎者数量太多，要分成两队。你愿意跟我一组吗？”

“愿意，我很乐意。”暴毛回答，心里有点惊讶，自己竟然会对溪儿没有忘记头天晚上的邀请而感到高兴。

部落猫迅速分成两组，一组由轻雾带队，带着鸦爪和羽尾；另一组由溪儿带队，暴毛、黑莓掌和松鼠爪跟着这一队。

褐皮看着他们离开，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但暴毛离开山洞的时候，看到星辰带着一块猎物走到了褐皮跟前。

“她会好起来的，”黑莓掌轻声说，“运气好的话，她能一直睡到我们回来。看样子，部落猫不会伤害她的。”

看到星辰亲切地跟褐皮说话，暴毛觉得这位虎斑武士说得没错。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瀑布后面的石头边前行。水雾浸到他的毛里，他冷得直打哆嗦，最后，他来到了水潭边的岩石上。

等他差不多甩掉了身上的水珠，这才发现鹰崖和一群猫已经等着他们了，这些猫的身上都有一条条新的泥痕。他们跟那些轻盈的狩猎者不一样，一只只都肩膀宽厚，非常强壮。暴毛猜他们应该都是山洞卫士。

他看着黑莓掌的眼睛，小声问：“他们在这儿干什么？”

溪儿听到暴毛疑惑的低语，解释道：“我们带着山洞卫士一起去狩猎，他们可以帮我们盯着有没有老鹰，并且……”

她紧张不安地瞥了暴毛一眼，然后就不说话了。暴毛很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不过，听了溪儿的解释，暴毛顿时放心了很多。他突然想到，这些山洞卫士跟着，可能是监视他和他的朋友的，以确保他们不会趁机逃走。他们当然不会抛弃褐皮，但尖石巫师并不知道这一点。

溪儿向鹰崖解释，几位访客要跟他们一起去狩猎，于是山洞卫士分别加入两队。鸦爪和羽尾的那组，开始向头一天暴毛他们掉落的那片岩石区进发；暴毛这一组，则在溪儿的带领下，朝远处的山谷处进发。

脚下是坚硬的石地，只在破碎的岩缝间偶或有几棵稀疏的草丛探出头来。陡峭的岩壁下，东一棵西一棵地散乱生长着一些灌木。雨已经停了，晨光下，石头上还湿漉漉地反着光。在暴毛看来，捕到猎物的希望不大，他很想知道，这些部落猫是怎样设法找到那些猎物的，还那么慷慨大方地请他们享用。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只闻到一点点猎物的气味。

溪儿领着众猫沿着山谷一侧，走在灌木的阴影里。现在暴毛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总要在身上弄上一条条泥痕了——泥痕会使他们与岩石的颜色融为一体，所以，当他们不动的时候，根本就不会被老鹰发现。相反，松鼠爪那身暗姜黄色的皮毛就像飞溅的鲜血一样醒目，而暴毛深灰色的皮毛和黑莓掌暗棕色虎斑毛则不那么显眼。所有部落猫行动起来都悄无声息，暴毛必须非常小心才能确保自己的脚步不发出声音。

没过多久，他看见松鼠爪停下了脚步，耳朵兴奋地抽动了一下。“看——有只老鼠！”她小声说。

暴毛也看到了。那只老鼠正在前方几尾远的地方吃草籽。松鼠爪下意识地弓起了身子，但溪儿立即在她前方摇摇尾巴，挡住她，只说了两个字：“等等！”

暴毛以为松鼠爪会气愤地抗议，但很显然，这位雷族学徒觉得，只要她一出声，就会吓跑猎物。所以，她气呼呼地瞪着溪儿，但那只年轻母猫似乎没怎么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老鼠。

突然，一个黑影掠过暴毛头顶上空。一个心跳过后，一只鹰从空中俯冲下来，用它那强有力的爪子抓住了那只老鼠。就在此时，溪儿向前跃起，跳到那大鸟背上，爪子狠狠插进大鸟的肩膀。大鸟拼命拍打着翅膀，几个心跳之后，大鸟驮着溪儿飞离地面，但因为太重，又落回地面。第二个狩猎者冲上前，帮助溪儿解决了那只鹰。鹰的翅膀不再扇动了，无力地倒在岩石地面上。

“只要捉住了鹰，我们也就能得到那只老鼠了。”鹰崖一边对暴毛说，一边伸出舌头舔舔嘴巴。

暴毛的眼睛瞪得溜圆，对溪儿的狩猎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她生在森林里，那该是多么伟大的一位武士啊！他脑海中短暂浮现出她在河族教导河族猫这种新的狩猎方式的画面，但这种想法几乎一闪而过。溪儿属于大山，明天或后天自己可能就会跟她分开。一想到这儿，他就感到一种痛苦直刺心底。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怎么会对一只自己几乎一点都不了解的猫心生爱慕之情呢？

松鼠爪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死去的鹰，先前的愤慨早就抛诸脑后了。“太棒了！”松鼠爪说道，“我想试一试。”她又对黑莓掌加了一句，“你觉着我们在老家也可以这样狩猎吗？”

“我们领地上可没有这么多鹰，”黑莓掌指出，“不过我想，风族没准可以试一试——鸦爪说他在荒原上见过鹰。”

暴毛注意到，溪儿准备收起猎物的时候，并没有刨土把猎物掩盖起来，而是把老鼠和鹰拖进岩石缝里放好。

这一次，她领着他们往山谷的岩壁上爬，跳过几块松动的岩石后，沿着石头台子前行。暴毛想象不出她能在这儿发现什么猎物，不过，他现在很乐意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些山猫有着他和同伴闻所未闻的狩猎技巧。

走着走着，一个由小树枝和干草堆积的平整的小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小丘这儿有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溪儿敏捷地跳过土丘，其他猫也跟着跳过。

“这是一个鹰巢，”她解释道，“在融冰季，我们有时候能发现雏鹰。”

“融冰？”松鼠爪重复了一遍。

“我认为她指的是新叶季，”黑莓掌压低声音说道，“我猜测，当冰雪融化成水的时候，可以在鹰巢里找到雏鹰。”

“雏鹰的味道很好。”鹰崖从后面赶上来说，“捕获几只雏鹰也表示着会少几只长大的鹰来残杀我们，就像这只……”正说着，他奋力往空中一跃。

暴毛猛地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就在他头顶上方，一只巨鹰俯冲下来，爪子张得很大。当鹰崖扑向它时，它突然掉转方向，滑向一旁，翅膀下拍出一股强大的气流。

鹰崖惊险地落在岩石的边上，长期的磨炼，使他轻轻松松就稳住了身体。暴毛对他钦佩得无以复加。这位山洞卫士攻击那只凶猛的大鸟时所表现出的勇气和速度，足以媲美族群里掌握各种技巧的最优秀的武士。

“谢谢！”暴毛伏在岩石台子上，看着那鹰从他下方几尾长的地方飞走。

鹰崖转向暴毛，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在这里，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鹰崖半开玩笑地说道，“永远不要忘记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