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暴毛蜷伏在一块突起的石脊上，望着下方几尾之外的山谷。这已经是他和同伴来到部落猫山洞的第四天了，太阳即将落山。虽然一想到森林里正在发生什么，担心就像一朵肿胀的雨云，飘浮在他们头顶，但他们还是不能动身回家。多亏尖石巫师的草药，褐皮的肩伤已经痊愈，但她走起路来整条腿还是僵硬的。

与此同时，暴毛觉得他已经慢慢掌握部落猫的狩猎诀窍。在这里打猎宜静不宜动。跟族群猫的潜行追踪猎物不同，这里更需要保持静默，因为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不像森林里有很多植被做掩护，即使是他以前捉鱼的河边，可以隐身的地方都比这里多。

当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翅膀颤动的声音时，他的耳朵立刻竖立了起来，紧盯着地上的阴影。一只鸟正落在他的下方，在地上啄食着什么。暴毛绷紧肌肉，一跃而起。爪子抓进鸟的翅膀里，然后一掌结果了它。鸟疯狂的叫声也随之中断。

暴毛叼着猎物站起身，突然，看见一个浑身泥巴的山洞卫士模糊的身影向山谷这边走过来。嘴里的猎物掩盖住了气味，直到来的猫开口说话，他才认出是鹰崖。

“好身手！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狩猎者！”

暴毛点头表示感谢，但鹰崖的话令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他说话的意思是“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狩猎者”，还是“你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狩猎者”？暴毛觉得，这位山洞卫士说话时，似乎认为自己会永远待在这个部落。但暴毛没有机会问鹰崖到底是哪个意思了，因为溪儿和其他狩猎者已经赶来了，整个狩猎队动身回家，一边往回走一边捡起之前捕获的猎物。

狩猎队抵达水潭时，暴毛放下随身携带的猎物稍事休息，然后爬上岩石穿过瀑布后面的岩石台子。太阳已经落山，远山起伏的轮廓被天空映衬得一片血红。暴毛打了个冷战，努力不把它跟森林里的流血画面联想在一起。无论跟部落猫一起狩猎令他感到多么快乐，但他们准备随时动身启程。

溪儿来到他的身边，暮色苍茫，她的眼神却清亮无比。“今天狩猎真开心啊！”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暴毛，你学得真好。”

暴毛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耳朵一直流到尾巴尖。他知道，当他们不得不离开时，自己会舍不得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过去这几天，溪儿已经变成了他的朋友，甚至连她那奇怪的口音他都听顺耳了。他觉着溪儿也有相同的感受。至少，她总是邀请他一起狩猎，而其他几只森林猫狩猎时，总被分另一组。暴毛想知道溪儿到底是怎么看待他。当他不得不离开时，她是否也会想念他？

他张开嘴，嗅到一股浓烈的臭味。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有点像猫的气味，但更刺鼻，有淡淡的腐肉的气味。他预感到危险逼近，脖颈上的毛唰地立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溪儿瞪大眼睛，一脸恐惧，但没有吱声。其他狩猎者赶紧拾起各自的猎物，急忙往山洞逃去。鹰崖赶紧跳了过来，几乎是推着暴毛爬上了岩石。暴毛向上瞅了一眼，他觉着在瀑布最高处附近看到了一个移动的阴影，但不太确定。这时，他必须专心走路。因为石阶又湿又滑，嘴里又衔着一只雏鹰，他得费力才能看到周围的路。没有一只猫解释，他们突然恐慌的原因是什么，暴毛现在已经学会不再发问，因为他知道不会有回应。

走进山洞里，他把猎物扔到猎物堆里，然后去找自己的同伴。看到他们都待在睡觉的窝边，暴毛便绕过正在训练的几只预备卫士和教导他们的山洞卫士，向同伴们走去。他们使用的招式跟森林猫的很不一样，暴毛皮毛发痒，很想加入他们，学上几招，顺便也可以教他们一些河族猫的动作。也许稍后会有机会吧！他对自己说。

几只族群猫都围着褐皮。她正站着扭头检查自己的肩伤。羽尾则忙着帮她把伤口边上的毛舔开。

“伤口好多了，”羽尾说道，“完全消肿了，也变干净了。现在感觉伤口怎么样了，褐皮？”

这个影族武士活动活动受伤的肩膀，接着俯下身子做出狩猎的姿势，沿着山洞地面匍匐前行了几尾长的距离。然后对大伙说道：“尖石巫师必定很善于用药。我不知他用的是什么草药，但效果跟牛蒡根没什么两样。我肩膀现在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只是还有点僵硬。”她又往高处跳了一下，接着说：“如果我坚持锻炼，相信肩膀很快就会彻底恢复。我真希望能亲手抓住那只老鼠！”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黑莓掌说，“我跟尖石巫师谈一谈，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没错！”鸦爪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们最好不要阻拦我们离开。”

“他们不会的。”羽尾把口鼻抵在他的身侧说，“我敢保证，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自从我们来到这儿，部落猫对我们一直很好。”

“没准他们会很高兴我们终于要走了呢。”松鼠爪欢快地附和着，“等秃叶季到了，他们一定也会猎物短缺。”

“秃叶季已经到了，”羽尾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外面的岩石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白的霜。”

“对呀！”松鼠爪摇摇尾巴说，“所以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们留在这里，吃他们的猎物。”

暴毛从黑莓掌看向同伴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依然有些担心，但他什么都没说。反而是鸦爪最先注意到暴毛走到了他们身边，于是他开口说话了。

“看看那边是谁！”鸦爪撇着嘴不高兴地喊道，“你终于决定回到我们身边了？跟部落里的新朋友待烦了？”

“别这么说话。”羽尾小声说着，用尾巴轻轻打了他一下。

暴毛心中一痛，径直走到年轻的风族学徒面前。“如果他有话要说，就让他说吧。”

“只有你天天跟他们泡在一起。也许你还想跟他们永远在一起。毕竟，我们返回到森林后，那里的情形可能会非常艰难。”

“别傻了。”暴毛反驳道。他转身背对鸦爪，看见其他同伴都非常严肃地看着他，似乎有些赞同风族猫的看法。“拜托！”暴毛焦虑地继续说道，“我做什么了？只不过出去打了几次猎，仅此而已。黑莓掌，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在这儿时，要自己狩猎。你们凭什么认为我对森林的牵挂比你们少？”

“没有猫会那么想的。”羽尾安慰地说。

“他就是这么想的。”暴毛的耳朵冲着鸦爪抽动了一下，“跟梦境有关，是不是？仅仅因为我不是星族选中的……星族后来没再托梦给你们吧，是不是？还是说，你们没有告诉我？”

他伸出爪子，厌恶爪子抓的是石头而不是河边长满芦苇的柔软土地。鸦爪他了解，这个学徒一直很难相处，他甚至敢不听星族的。可是连其他的猫——包括他的妹妹——都怀疑他不够忠诚……这种感觉简直跟虎星要兼并两个族群时，他和羽尾因为只有一半雷族血统而差点被杀一样糟糕。至少羽尾应该记得那些事，并理解他现在的感受。暴毛竭力抑制住想起在部落中有多自在时闪过的愧疚，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忠于河族。“没有，我们没再做到别的梦，”黑莓掌回答道，“暴毛，别那么激动；鸦爪，你也别说话刺激他。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都是因为那瀑布，”褐皮突然说道，“瀑布从早到晚不停地隆隆响，吵得我快要发疯了。说不定星族在太阳下面向我们发送过信号，我们却什么也听不见。我很高兴能离开这儿，重新回到开阔的野外。”

鸦爪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们必须回到森林，像英勇的武士那样保卫家园。暴毛跟不跟我们走，由他。”

“闭嘴，鼠脑子！”松鼠爪怒喝一声，“暴毛的忠诚绝不次于你！”

暴毛感激地看着她，说：“我当然跟你们一起走！”

“那么，我们先去饱餐一顿，今晚好好睡一觉，”黑莓掌果断地说，“短时间内，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吃饱睡足了。”

暴毛一抬头，不禁后退一步。他吃惊地发现，就在他们一直说话的时候，几只部落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鹰崖走向前。“为什么你们说要走？”他说道，“在结冰季，你们根本不可能翻过那座山。你们可以待到太阳返回后再走！”

“我们不能再等了！”松鼠爪大声说道，“我们得赶紧回去处理家中的麻烦——我们到这儿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们。”

“我们非常感激你们的好意，但我们必须得走了。”黑莓掌婉言谢绝，用尾巴轻轻拂过松鼠爪的嘴巴，要她住口。

部落猫相互看了看，脖子上的毛开始竖了起来。突然，他们露出一副威胁的神情。几只强壮的山洞卫士移动身体，挡在族群猫和洞口之间，两三只猫妈妈不安地带着她们的孩子往育婴室通道走去。明摆着了，如果他们现在试图离开，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看见溪儿站在队伍末尾，暴毛从一位山洞卫士身边挤过，站到了溪儿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质问道，“你们为什么把我们像囚犯一样对待？”

溪儿不敢看他的眼睛。“求你了……”她轻声说，“待在这儿你那么不开心吗？留下来是那么可怕吗？”

“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我们有重任在身，别无选择。”暴毛转过身想问问鹰崖，但这位山洞卫士却故意回避他的眼神。他知道，在忠于族群的大义面前，他们之间的友情根本不值得一提。为什么会这样，他一点也猜不出原因。他一直相信，这些部落猫是真心想跟他交朋友的，如今，这种背叛犹如老鹰的爪子般，撕碎了他的心。

“真是狐狸屎！”鸦爪嘀咕说，试图从山洞卫士间闯一条路。

鹰崖举起了爪子，另外一位山洞卫士发出愤怒的嘶嘶声把鸦爪推了回去。风族学徒全身的毛都奓开了，尾巴使劲抽打着，显示他准备马上攻击他们俩。

“等一等，”羽尾小声说着赶紧挤进鸦爪和两名卫士之间，“让我们先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找麻烦！”鸦爪吼道，“谁也别想阻止我离开！”

他一肩撞开羽尾，跳到鹰崖身上，一下子把高大的山洞卫士撞翻在地。鹰崖的后掌猛击鸦爪的腹部，但没等这场战斗继续展开，黑莓掌就很快咬住了鸦爪的后颈，把他拖开了。

学徒转过身看着黑莓掌，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放开我！”他咆哮道。

“放开你可以，但必须停止愚蠢的行为！”黑莓掌也发出恼怒的嘶嘶声，“这些卫士能把鸦爪变成鸦食。我们必须弄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暴毛痛恨认输，但就算他们今晚能拼死闯出去——假使他们能闯关成功——他们也不得不在陌生的山腰上度过寒冷的一夜。再看看四周那些精瘦却强健的山洞卫士，尽管刚刚跟鸦爪打斗了一番，却几乎脸不红气不喘，暴毛知道，他们绝无可能毫发无伤地赢得这场战斗。而一旦有猫负伤，他们本就艰难无比的旅程更会雪上加霜。为什么午夜没有预见到这些事？暴毛绝望地想，又或是它预见到了，却瞒着他们没说？

这时，他看见尖石巫师出现在通道上。也许现在就能找到答案了。他想。

山洞卫士退后一步，给他们的首领让出一条道。黑莓掌走上前直面着他，说道：“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暴毛看得出黑莓掌在尽力保持冷静。“我们明天必须得走，但你的部落猫看起来似乎不想让我们走。你收留我们、帮助我们，我们非常感激，但……”

黑莓掌突然停住了，因为尖石巫师根本没在听他讲话。尖石巫师环视着猫群，一双微露精光的眼睛就像河床里的鹅卵石一般。他提高嗓门说道：“我接收到了杀无尽部落的征兆，现在是讲述的时候了。”

“讲述？那是什么？”松鼠爪说。

“也许就像我们的森林大会吧。”暴毛低声说。

“但这里没有其他部落可以聚会啊。”

“那么可能是跟杀无尽部落有关。”尽管暴毛非常担心这些部落猫不让他们离开山洞，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想多了解一些这个部落奇怪的信仰。

山洞卫士慢慢逼近族群猫，把他们赶向尖石巫师出现的通道处。

“让开！”褐皮厉声对一个卫士说道，“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暴毛也很想知道。到现在为止，他一直以为，第二条通道只是通往尖石巫师的巢穴罢了。

“去尖石洞。”尖石巫师答道，“到了那儿，你们就明白了。”

“如果我们不想去呢？”没等回答，鸦爪纵身扑向离他最近的块头有他两个大的山洞卫士。那个山洞卫士伸出他那巨掌随意一拍，就把快吓呆的鸦爪击倒在地。羽尾朝那只猫啐了一口，猛击一掌，爪子都伸出来了。

暴毛感觉脖子上的毛一下子倒立了起来。但没等一场恶斗开始，黑莓掌就发出嘶嘶声，制止道：“住手！如果我们想要得到解释，就要先听他们怎么说。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鸦爪？”

这名学徒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的毛都被扯掉了，尾巴上的毛奓着，生气地瞪着黑莓掌，但没说话。

“往前走。”一名山洞卫士吼道。

暴毛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离他最近的山洞卫士推着他向通道走去，他几乎失去平衡。他尽力克制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这时，他发现溪儿就在他身边。“别担心，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溪儿对他说着，眼睛里似乎流露出放下重担的神情。

“我不担心。你们不可能把我们永远留在这儿！”暴毛冷冷地说道。他曾经以为他们是朋友，但没想到溪儿会背叛他。

看到她畏缩的样子，暴毛几乎有点欣慰。“求你了……”溪儿小声说，“你不会明白的，这全是为了我们部落。”

暴毛撇嘴把头转向另一边。他跟在褐皮身后进入了那条通道，身后紧跟着几名山洞卫士。

黑暗中，他听到尖石巫师大声吟唱着一曲温柔的颂歌：“响应杀无尽部落的召唤，我们一起来聆听。”

暴毛听到身后响起众多声音呼应着他们的首领。不只是山洞卫士，还有很多部落猫也都挤进了这条通道。“在岩石间、水潭里，在空气中、水面的光影里，通过猎物的坠落以及幼崽的啼哭，通过猫的爪痕和血液的脉动，我们聆听你的召唤。”

声音在阴影里回荡着。暴毛看到月光从前方的什么地方透进来，灰暗中，映照出褐皮竖着的耳朵。他跨步进入了另一个山洞，片刻间，他所有的恐惧和挫败感都无影无踪了。他敬畏地张着嘴，静静地站着。

这个山洞比他们刚走出来的那个小多了。洞顶有一个参差不齐的裂缝，一道月光照进洞里，给地面洒满如水的苍白。暴毛站在一片尖耸的石林中间，这里的尖石比刚才走出来的那个大洞里的多多了：有的尖石从地面往上长；有的从洞顶垂下来，直指暴毛的脑袋；一些连在了一起，就好像支撑着洞顶，有几道浅黄色起着波纹的涓涓细流，滴落到坚硬的石地上汇成一汪水潭。

早晨的时候刚下过雨，雨水从小孔中漏下来，在暴毛四周留下了一些小水坑。在外面那个洞里听起来很吵的瀑布咆哮声，在这里变得隐隐约约。瀑布的声音那么小，他都听得见洞顶渗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几只族群猫跟暴毛一样，全都静默不语，充满敬畏，只有眼睛闪闪发光。这个地方让暴毛想起森林里的母亲嘴，同样是沉浸在月光下的山洞，同样是在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神奇力量面前，感觉自己非常渺小。只不过这不是星族的家乡，而是杀无尽部落的。在远离故土的异地，星族也能关注他们吗？他浑身一震，在心里向星族祈祷：万能的星族，即使是在这里，也请守护我们、指引我们。

山洞卫士把族群猫往山洞里面又推了一些。尖石巫师在他们前方昂首走着，到石林的中心位置时，站住了。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其他的猫。“我们站在尖石洞，”他的声音很大但却不带感情，“月光已经照进洞里，照得见石头照得见水，一如既往，也一如未来。讲述预言的时间到了。现在，我们召唤杀无尽部落，请它们显示心愿。”

“请显示心愿！”其他的部落猫异口同声地呼应道。几乎所有跟在族群猫身后的部落猫都涌进了山洞；室内的空气，因为猫的体温以及潮湿带着雾气的呼吸，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尖石巫师像一个移动的影子，来回踱着方步，凝视着地上的水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浑身的泥巴越发显得阴森，更像石头。溪儿告诉暴毛，杀无尽部落已经赐给他们首领九条命，就跟星族赐给各族族长九条命一样。但这个说法，暴毛至今仍很难相信。在如水的月光映衬下，被怪石环绕的尖石巫师，看上去比所有族群猫合起来都要强大。

最后，这位部落首领在最大的一个水池边停了下来，低声说道：“杀无尽部落，我们向你致意，感谢你的仁慈，感谢你最终把我们从尖牙兽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感谢你！”部落猫都低声呼应。暴毛紧张起来。他跟同伴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他们眼中有着跟他一样的困惑。尖石巫师到底是什么意思？尖牙兽是什么？为什么部落猫需要被解救？

“为什么……”松鼠爪刚要开口，旁边的一个山洞卫士冲她嘘了一声，她只好闭嘴。

尖石巫师继续说道：“杀无尽部落，我们感谢你派来这只应诺之猫。”

“感谢你！”部落猫再次跟着呼应，声音越来越响亮。

尖石巫师抬起头，下令道：“让他站到前面来。”

暴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只强壮的山洞卫士猛推到了前面。暴毛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落入了一个水坑，月光被踩成无数个银光闪闪的碎片。部落猫中响起一阵错愕的惊呼声，暴毛听见一只猫低声说道：“不祥的预兆！”

暴毛拼命保持镇定，他甩掉爪上的水，向前一直走到尖石中央，来到尖石巫师身边。

“你要干什么？”他质问道。

尖石巫师扬起一只手掌示意安静。月光下，他的眼神里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低声说道：“别问为什么，这是你的命运。”

暴毛扫视四周，看到所有的部落猫都满含期待地凝视着他，还带着几分欢喜，就好像他是他们看过的最美好的景象。“这是你的命运！”他们跟着复述了一遍。

他的直觉果然始终都是对的，部落猫一直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他要搞清楚到底为什么。

“时间到了，”尖石巫师庄严地吟诵道，“应诺之猫在此，我们最终会得到解救，逃脱尖牙兽的魔爪。”

“我不明白！”暴毛突然大声说道，“我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尖牙兽。”

他的话好像破除了魔法，暴毛的几个朋友使劲向前挤，想站在他的身边，但被山洞卫士再次推了回去。松鼠爪呸了一口，鸦爪和褐皮则活动着冷冰冰的石头上的脚爪，但黑莓掌警告他们不得轻举妄动。那些山洞卫士显然也不想打架，他们的爪子都收着，只是用肩膀把森林猫紧紧挤成一团。

“尖牙兽是一只巨猫，”尖石巫师说道，因为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它住在山上，以我们部落的猫为食。已经有好几季了，它把我们的猫一只接一只地叼走了。”

“它长得就像一头狮子，”鹰崖加了一句，又问道，“你们知道狮子吗？”

“我们听过狮族的传说，”暴毛回答道，他还是不明白尖牙兽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狮子以强大的力量和智慧闻名，一身金色的鬃毛，就像温暖的阳光那样耀眼。”

“尖牙兽没长鬃毛，”尖石巫师说，“也许因为它太邪恶了，所以鬃毛脱落了。它是我们部落的公敌。”他的声音里透着苍凉，过往的回忆令他眼神充满冷酷的光，“我们害怕的是，它不杀死我们部落的每一只猫，不会罢休。”

“但是，杀无尽部落为我们派来了一只应诺之猫。”暴毛一听溪儿的声音，立刻扭过头去。她靠拢到暴毛身边，凝视着他，满眼都是仰慕之情。“暴毛，你就是那只被选中的猫，你会解救我们大家，我知道你能行。”

“我怎么做得到？”一股怒火从暴毛心里慢慢燃起，取代了他最初的困惑，“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上一个满月前夕，杀无尽部落给我们传递了一个预言，”尖石巫师解释道，“它们说有一只银色的猫会把我们从尖牙兽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所以，我们在水潭边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那只受命而来的猫。”

“但我不可能是，”暴毛不相信，“我从遥远的森林里来，我甚至从来没见过尖牙兽长什么样。”

“的确如此。”黑莓掌上前站在暴毛身边，“尖牙兽威胁到你们的安危，我们非常同情，但我们家乡的族群也危在旦夕。”

“说不定比你们更危急，我们一刻也耽误不起。”羽尾焦虑地加了一句。

尖石巫师的耳朵动一动，一句话没说，山洞卫士立刻包围了森林猫，开始把他们推向洞口，但暴毛除外。他被另一组巡逻队围了起来。羽尾拼命挣扎着，想冲到哥哥这边来，但离她最近的山洞卫士一掌把她击倒在地。

“不准碰她，你这个狐狸屎！”鸦爪骂了一句，就猛地扑向那位山洞卫士，伸爪耙向那只部落猫的耳朵。两只猫滚在地上厮打起来，最后，黑莓掌把鸦爪拖开了。

“现在还不是打架的时候，”他对这位愤怒的学徒喝道，“他们若把你撕成碎片，对哪只猫都没有帮助。”

“我们应该跟他们拼了！”鸦爪咆哮道，“我宁愿战死，也不愿困在这里。”

“只要你说一句话，”褐皮对哥哥嘶嘶说道，“我就把他们的皮扒下来喂老鹰。”

“星族啊，救救我们！”羽尾被推向通道入口时大声叫喊着，“请让我们知道，你没有抛弃我们！”

“别害怕，”尖石巫师安慰道，“这是杀无尽部落的意愿。”

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强行从自己身边带回到主洞，暴毛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漆黑的、深不可测的水底。他试图跟上他们，但鹰崖和另一位山洞卫士上前挡住了他的路。

鹰崖用尾巴指指尖石洞的另一头说：“那里，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睡觉的地儿。”暴毛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怒火。鹰崖尴尬地又说了一句，“其实事情并不是那么糟。你会替我们干掉尖牙兽——杀无尽部落是那么说的——然后，如果你仍然还想走，我们不会拦你的。”

“杀死尖牙兽！”暴毛惊呼一声，想起那天他在瀑布顶上闻到的臭味和看到的模糊身影。那一定就是尖牙兽，当时正潜行靠近洞口，难怪溪儿和她的同伴会那么害怕。“如果你们这么多猫都做不到，我又如何杀掉它？这真是一个愚蠢透顶的主意。你们全都疯了！”

“不！”尖石巫师的声音又冒出来，他走过来站在暴毛肩旁。“你必须信任杀无尽部落。它们发出的信号非常清晰，然后你就来了，跟它们预示的一模一样。”

“我们信仰的是星族，”暴毛反驳道，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惧。难道他的武士祖灵真的抛弃了他？

“去你睡觉的洼坑吧，”尖石巫师说，“我们会给你带来猎物的。我们等了这么久才盼到你的到来，你无须害怕，我们不会虐待你的。”

不会虐待我，但会像对待囚犯那样对待我。暴毛绝望地想。他走到山洞的后部，找到鹰崖指给他的那个洼坑，发现里面铺满了温暖的干草和羽毛。几尾开外的岩石上有另一个铺好了铺垫的凹地，他猜测那可能是尖石巫师睡觉的地方。

暴毛在离他最近的水池舔了几口水，然后躺下来，头枕着脚爪考虑如何逃脱。但被朋友背叛的痛苦仍令他痛苦不已，他很难凝神思考。他曾经那么相信部落猫喜欢他，不像他的河族同仁友谊，总是蒙上质疑他的出身和忠诚度的阴影。没想到，他们也只是想让他来实现他们的预言。

没过多久，溪儿来了，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对不起，”她轻声说，“跟部落猫待在一起，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暴毛，我……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如果你允许的话。”她犹豫着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现在我就待在你身边。相互整理毛发是我们的习惯，特别是在艰难时期，我们把这叫作相互慰藉。”

暴毛想，她的意思一定是互相舌抚。不久之前，如果想到能和溪儿互相舌抚，他会打心眼儿里高兴。但是现在，溪儿的这个想法令他愤怒。难道她跟他说谎、背叛了他，还指望他跟她亲近吗？

“暴毛……”溪儿的眼睛里充满怜惜之情，但她那明亮的眸子就像火焰一般灼伤了暴毛的心。他扭转头，一言不发。

他听到溪儿痛惜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那边。她离开后，暴毛用一只爪子把兔子翻了个个。打了一天的猎，他早饿了。但是现在，一想到吃东西就让他感到不舒服。但他仍然强迫自己咽下去，因为他知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需要充满力量。

他蜷缩在睡觉的洼坑里，直直地盯着他的朋友们消失的那条通道。鹰崖和另外一名山洞卫士值守在入口处，暴毛观望的时候，尖石巫师从阴影处出现，穿过两名卫士，返回主洞。在卫士和暴毛之间，有多个水池，清冷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微光。这让暴毛想起家乡的那条河，他真的很想念那无尽的潺潺水声、闪烁的水面以及流水溅起的水花。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忍不住悲伤地想，他本就不该踏上这次旅程。他不是被星族选中的武士，也从未在梦中收到过星族的召唤。但是现在，他真希望这次冒险只是一场梦，要是明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乡河族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