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叶爪心神不定地走在月光下，倾听着四棵树附近橡树林中轻柔的风声。她跟炭毛正赶着跟其他的巫医会面，然后一起去母亲嘴，半圆的月亮已高挂在夜空中。

“他们迟到了，”炭毛说，“我们浪费了这么好的月光。”

这时，她们看到了影族巫医小云。他舒舒服服地卧在草丛里的一个坑里，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到的。”

炭毛猛地抽动尾巴，说道：“我们需要好好把握在月亮石的每一分钟，尤其是今晚。我们必须想出对付两脚兽的办法。”

叶爪尽量对河族巫医保持着耐心，他们本该早就在这里跟他们碰面了。也许对他们而言，跟星族对话没那么重要吧，因为两脚兽的怪物还没有入侵到他们的领地。此时，万物俱寂，两脚兽的怪物都睡着了，但叶爪知道那些怪物仍然在那儿，就蹲在还没被毁坏的林间伤痕累累的地面上。通常，夜间猎物的声响要更大一些，但现在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没有了，森林的寂静显得十分反常。

一想到猎物，她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出发之前，炭毛给了她一些可以抑制食欲的旅行草药，但一点用都没有，她依然觉得饿。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吃饱肚子是什么时候了。族群里所有的猫都在挨饿，食物短缺已经导致族猫身体乏力，所以，即使看见猎物也追不上。秃叶季正悄悄逼近，树叶已经开始枯萎，寒风吹来，叶子飘落到地上。叶爪实在看不出星族能给他们什么帮助。

叶爪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声音大得足以让别的猫都听见，她尴尬得要命。小云投来同情的目光。

“黑星派武士去垃圾场找老鼠和鸦食吃，”他告诉炭毛，眼神黯淡了下来，“虽然还没有哪只影族猫染上疾病，但这是早晚的事。”

“希望你还记得上次你生病时我给你用的那些草药和浆果。”炭毛提醒道。

“我一直在找那些草药和浆果。我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些草药就会派上用场。”

“告诉你们族群的猫不要碰那些鸦食，”炭毛劝告道，“新鲜的鼠肉可能还凑合，腐肉可千万不能碰。”

小云叹了口气。“我试着劝阻了，但黑星下了令，我又能做什么？大多数猫都饥不择食了。”

这时，叶爪终于看到了河族巫医泥毛和他的学徒蛾翅，他俩刚从河边的斜坡上爬了上来。又见到自己的朋友，叶爪高兴得跳了起来。但看到蛾翅似乎依然一副不愁吃的样子，金色的长毛油光水滑，叶爪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羡慕之情。

“你们可算来了！”炭毛冲着迎上来的两只猫嚷道，“我还以为河里跳出一条鱼把你们给吃了呢。”

“好了好了，我们这不是已经到了嘛。”泥毛几乎没有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而是率先沿着山谷顶部朝风族边界走去。

炭毛和小云跟在他身后，叶爪和蛾翅并排走在最后。

叶爪小声对蛾翅说：“跟你学抓鱼的事给我带来了大麻烦，我就知道我不该吃你们族群的猎物。”

“你们族长没有权力惩罚你！”蛾翅愤慨地说，“我们是巫医。”

“即使是巫医，也不该吃其他族群的猎物，”叶爪答道，“巫医跟其他猫一样，都应该遵守武士守则。”

蛾翅不屑地哼了一声。过了片刻，她又说道：“这段时间，我的学习进展得很顺利，泥毛教我用草药治疗绿咳症和黑咳症，还教我学会了一种从脚掌上拔掉刺的绝妙方法。他说他还从没见过像我这样动作灵巧的猫。”

“太棒了！”叶爪赞道。她不介意她的朋友自夸，因为她知道她极度没有安全感。她是泼皮猫的孩子，她的族群里，许多猫都认为不该由她来继承巫医的衣钵。蛾翅一心想证明他们错了。

快走到风族边界的时候，叶爪突然感到一阵紧张。跟风族的对峙没过去多久，她知道，风族的武士仍然充满敌意。他们似乎下定决心，不向外界泄露自己族群正在挨饿的事情，就算谁都看得出来，风族猫一只只骨瘦如柴，眼神呆滞。如果他们发现他们这群巫医进入他们的领地，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发起攻击？但是她只字未提。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多嘴把那个重大的冲突讲给蛾翅听，火星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几只巫医猫毫无停顿地跨过了边界。因为炭毛跛脚，所以其他巫医都保持着跟她一样的速度急忙赶路。走上一个缓坡的坡顶，叶爪俯视下方，看到了两脚兽毁坏这片土地后的可怕场景。两脚兽在风族领地内留下的伤痕，比她和栗尾第一次看到时的，更宽更长。两脚兽的几只怪物就蹲在那儿，皮毛在月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如果有小山挡住了怪物们的去路，它们就毫不犹豫地张开大嘴，吃出一条路，然后穿过它，在两边堆满了翻出的土。难道它们想要吞掉整个荒原吗？

叶爪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跳着追上老师。离风族营地不远的地方，风族巫医青面从一簇金雀花丛下走了出来。尽管叶爪早已预料到他这段时间肯定在忍饥挨饿，但是真的看到他时，仍惊呆了。青面瘦得简直跟一具包着凌乱皮毛的活动骨架没什么两样。

炭毛迎上前，怜惜地跟他碰了碰鼻子，对他说道：“愿星族与你同在，青面！”

“愿星族跟我们整个族群同在！”青面长叹一声，“有时候，我甚至认为，星族想要我们每一只风族猫都到天上去加入它们，就连要留下传承武士守则的一只幼崽都活不下去。”

“也许我们在月亮石分享梦境时，它们就会指示我们怎么做。”炭毛试着鼓励他。

“看起来风族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蛾翅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悄声对叶爪说，“他们一直在河族的河里偷鱼，你知道的。鹰霜抓住了好几个，把他们都赶走了。”

“他们只能四处找食。”叶爪知道风族武士偷其他族的猎物不对，但她根本没办法谴责他们。当河里都是鱼的时候，是可以喂饱所有的族群的。突然，叶爪意识到火星的话是对的——两脚兽正在毁灭森林，与此同时，它们也破坏了族群间的无形界限。也许只有所有的猫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才能最终幸存下来。

蛾翅停住脚步，嗅了嗅空气，说道：“别动！我闻到兔子的气味了——至少我认为是兔子，闻起来有点古怪啊。没错，你们看，就在那儿呢！”

她用尾巴指向荒原的一个斜坡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石头。石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棕色皮毛的躯体。

“是死的。”叶爪说道。

蛾翅耸耸肩，说：“所以它已经成了乌鸦的食物了。我猜现在风族也不会嫌弃它是不是鸦食了吧。嗨，青面！”她喊道，“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她连蹦带跳地跑下斜坡，奔向那只兔子。

“别动！”青面命令道，“不要碰它！”

蛾翅在那堆软绵绵的皮毛前收住了脚，回头看着斜坡问道：“怎么了？”

青面跑下来站在她身边，接着叶爪和其他巫医也赶到了。青面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只兔子，嗅了嗅。叶爪也跟着嗅了嗅，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这味道跟她和栗尾造访风族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开始反胃，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恶心。不管这只兔子是怎么死的，它都不宜作为食物。

“是的，我猜得没错，”青面满脸愁云地说，“又是这种味道……”他看着其他几只猫，平静地解释道，“两脚兽在这片领域里对兔子做了一些可怕的坏事。它们全死了。如果猫吃了这些死兔子，他们也会死。我们因此失去了半数长老和几乎全部学徒。”

接着是一阵惊恐的沉默。叶爪顿时深深同情起风族来。高星面对火星的时候，对此只字未提。那只高傲的风族族长，宁愿让其他族群认为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逮不到猎物，也不愿让外族知道，他们正一只只地被自己的猎物害死。

“你也没办法救他们？”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青面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给他们吃蓍草，就像逼他们吐出误食的绝命果那样。只有两只强壮的猫撑住了，其他的都死了。”他的爪子把他面前的野草都揪掉了，眼睛里满是悲伤和挫折，“我们还有什么希望？连我们的猎物都能杀死我们。”

炭毛跛着脚走到他跟前，把口鼻靠在他身上。“我们走吧，”她轻声说，“我们去求星族，求它们指引我们应对这一变故以及其他的事情。”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只兔子埋起来。”几只猫开始爬坡时，叶爪忽然想起来说，“以免有别的猫误食了它？”

青面摇摇头。“不用了。现在已经没有哪只风族猫会碰它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现在都很清楚，不敢再碰我们境内的猎物了。”他低着头耷拉着尾巴，在荒原上缓缓走着向高石山进发。

在月亮石的银光里，叶爪眨了眨眼睛。这片柔和的光仿佛有神奇的抚慰作用，叶爪感到自己就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在高石山腹地深处的这个山洞里，很容易相信星族主宰着一切。外面的一切纷扰烦恼是那么遥远，根本就不重要。但巫医来到月亮石，只是为了向星族求得智慧，再带回去帮助自己的族群。尤其是这段黑暗的日子了，他们比过去更需要星族的智慧来指引他们。

其他几只巫医猫跟叶爪一起围着月亮石躺了下来。蛾翅紧挨着她，这只河族猫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盯着这方熠熠生辉的晶体表面。为了集中精力，叶爪不再去想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关于蛾翅和她那野心勃勃的哥哥鹰霜的问题。蛾翅有权待在这儿，是星族自己把飞蛾的翅膀丢在泥毛的巢穴口，作为同意的征兆。之后，泥毛才最终接受她成为巫医学徒。

在快速请求星族给予指引后，叶爪闭上眼睛，把鼻子贴在那石头上。寒冷顿时如一只利爪向她抓来，身下坚硬的地面消失了，她感觉仿佛在黑暗中不停飘浮着。

松鼠爪！松鼠爪！听得见我吗？她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她迫切想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否还活着，是否安然无恙。除此之外，她还想知道，星族选定的猫是否已经找到解决森林灾难的办法……只要能找到松鼠爪，也许就能给自己带来一线希望，自己也可以分享给其他猫。

但是，今晚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滞了她的思想。震耳欲聋的湍急流水声打破了寂静。然后画面一转，黑暗不再，出现一道瀑布，飞流不断注入下面的一个水潭。叶爪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乌云翻滚遮住了画面。云雾外传来可怕的咆哮声，她瞥见许多锐利的尖牙。她感觉到武士祖灵出现了，就伸出前掌想去感受让自己感到欣慰的星族。但她只看到了几只瘦削徘徊的猫，一闪即逝的景象。那些猫的皮毛上有一道一道的泥巴，还有血迹。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好像看到了一些叶爪不知道的可怕的东西。叶爪感觉自己一直向他们大声喊着什么，但他们根本没有反应。叶爪甚至都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到她。

这时，一阵狂风呜呜地吹来，把眼前的景象全吹走了，叶爪一下子惊醒了。她困惑地眨眨眼睛，环顾四周，山洞里一片黑暗，只有银毛星带散发出淡淡的清辉。微光下，她只能认出蜷伏在自己身边的一只猫。这是一只漂亮的玳瑁色猫，胸部和脚掌都是白色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草药的香味。

叶爪一开始把这只猫误认为栗尾，后来才想起栗尾早已回到雷族营地了。蛾翅和其他巫医去哪儿了？叶爪意识到，除了她自己和这只陌生的玳瑁色猫，洞里早空了。

玳瑁色猫睁开眼，忽闪着大眼睛看向叶爪。“你好！”她温柔地说，“别太担心你妹妹，也别太为你的族群担心。灾难时期已经到来，但猫族非常强大，而且拥有无比的勇气去迎战困难。”

叶爪愣住了。她陷入了另一个梦境。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意识到这只玳瑁色猫到底是谁。她听说过很多这位巫医的故事。她的父亲一开始加入雷族时，是这位巫医帮助他，在梦中指引他走上成为族长的道路。

“你是……你是斑叶？”她问道。

玳瑁色猫点点头：“正是我。我知道火星跟你说起过我。”

“是的，”叶爪好奇地盯着这只母猫，“他说你对他帮助很大。”

“我爱他，就和爱其他猫一样，”斑叶低声说，“作为巫医，也许我对他过于偏爱。如果星族没有选中我走上巫医的道路，事情也许会有所不同。”她动情地眯缝起眼睛，“我没有孩子，叶爪，但看到火星的孩子走上巫医这条路，我说不出有多高兴。我知道星族一定为你准备了重要的任务。”

叶爪吞了口口水。“我能请教点事情吗？”她犹豫地问。

“当然可以。”

“你能看见松鼠爪吗？她还好吗？”

斑叶沉吟许久，最后答道：“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很安全，正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你知道她在哪儿，为什么看不到她？”叶爪有些疑惑。

斑叶眼神里充满温柔怜悯，说道：“松鼠爪现在由别处的武士祖灵照看着。”

“这是什么意思？”叶爪想起她试着跟松鼠爪建立感应时看到的可怕的血迹斑斑的猫。在这场梦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甚至惊得跳了起来，“它们是谁的武士祖灵？难道不止一个星族？”

斑叶温柔地笑了，说道：“亲爱的，世界如此广阔，那些其他祖灵指引的猫。你需要探索的东西多着呢！”

叶爪感觉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

“星族并非万能，它们控制不了何时刮风和下雨，是不是？”斑叶温柔地提示她，“它们确实不能控制日升日落和月圆月缺。但是，小家伙，别害怕，”她接着说，“从现在开始，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她的声音逐渐远离，身形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化成了一片黑暗。一个多心跳过后，叶爪竟然看到了她胸前如星星闪烁的一抹白色，还有她那双晶莹的眼睛。然后，她眨着眼睛醒了过来，从梦中回到现实的山洞中，蛾翅和另几个巫医都已经在她周围忙碌了起来。

这是真的吗？她疑惑极了，因为晕眩，都不敢大声说话。松鼠爪和她的同伴现在由别的星族指引？难道真的有比星族还要强大的力量——这是否意味着星族根本不能拯救森林？

她蹒跚着站起身，似乎仍能闻见一绺斑叶留下的芳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