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不！救救他们！”叶爪发出一声悲伤的惊叫。她身子一惊，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仍躺在炭毛巢穴外自己的窝里。早晨灰白的阳光没有一丝暖意。噩梦中听到的怪物的轰鸣声，已经来到了现实生活中的营地，空气中飘来了它们散发出的臭味。

叶爪不由身子一抖，把身子蜷进苔藓更深处，企图在温暖的窝里寻到一丝安慰，只是刚才的噩梦，就像雾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站在雷鬼路附近，看着两脚兽的怪物在森林里轰鸣着，巨爪不时把猫压得粉碎。鲜血像小河般，在森林里流淌着。斑叶站在她的身边，叶爪转身拼命恳求道：“救救他们！求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斑叶悲伤地看着叶爪那些奄奄一息的朋友。“星族也无能为力，”她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突然，斑叶消失了，叶爪醒了过来。

她站起身，心里非常害怕，便向炭毛的巢穴走去。巫医不在那儿，叶爪看到裂缝后部的铺垫里是空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紧急情况，炭毛被叫走了，还是说森林里又发生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灾难。她的喉咙深处忍不住响起一声呜咽，叶爪赶紧闭上嘴，以免哭出声来。无论即将到来的命运是什么，就算他们的武士祖灵也无能为力，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帮助她的族群。

身后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炭毛正急匆匆地从香薇通道走了过来。这只医猫的尾巴耷拉着，但看到叶爪时，努力打起了精神。

“发生什么事了？”叶爪挺直身体问道。

“我刚才去看霜毛了。”巫医回答道，“别那么看着我，她没死。事实上，她身体好多了。我很确定，她没有得上绿咳症。”

“那太好了。”叶爪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高兴一点，但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在这个秃叶季，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饥饿，而不是绿咳症。”

炭毛点点头。“是的。如果有越来越多的猫失踪，就算是能发现猎物，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武士去狩猎，为幼崽和长老提供食物。”说着，她灰心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应该出去弄点吃的给霜毛？”叶爪提议道，“如果你不需要我去采草药，我倒是可以加入狩猎巡逻队。”

“不需要，我们储备的草药不少了。叶爪，你的想法很好——虽然我不确定你在外面能找到多少猎物。”

叶爪没有多说什么。她穿过蕨丛来到大空地上。叶爪迈步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踏进的是过去那个安宁平静的营地。沙风和雨须刚好走到金雀花通道的入口，嘴里都叼着猎物。蛛爪和鼩鼱爪正躺在学徒巢穴外的太阳地里，尘毛和香薇云在育婴室的入口处相互舌抚着。火星和蕨毛正在高岩下说着什么。

接着，叶爪就意识到她真正看到的是什么。她的父亲和蕨毛都一脸的忧虑。两位学徒静静地躺着，而不是像平时那样疯打逗闹。她的妈妈和雨须，正把嘴里叼的猎物往那小得可怜的猎物堆上放。叶爪经过育婴室时，看到尘毛把一只老鼠推给香薇云。这只母猫的样子吓了叶爪一大跳，她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黯淡的皮毛下，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

“你必须吃点东西，”尘毛说，“小冬青和小白桦还需要你照顾呢。”

怪物散发出的臭气飘到空地上空，它们的轰鸣声听起来更大了。叶爪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幻象：怪物们冲过营地四周的荆棘墙，它们明亮的皮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光。它们一下就压碎了惊恐的族群猫。叶爪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眼前的幻象。尽管她无法阻止两脚兽的恶行，但她至少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挨饿的族猫。

当她向火星和蕨毛走过去时，想起了前一天遭遇鹰霜的情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跟任何猫说起鹰霜想要占领雷族领地的计划，她也要栗尾不要说出这件事。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把鹰霜的事情告诉火星，因为火星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的了。她要如何告诉火星，他最大的仇敌虎星的邪恶血脉，已经传到了虎星的儿子鹰霜身上？要知道，鹰霜所在的族群可是一点没有受到饥荒和两脚兽的伤害的强大族群。她知道自己必须想好怎么说，但她现在还需要点时间好好斟酌斟酌。

快走到父亲跟前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对蕨毛说道：“你试着带狩猎巡逻队靠近两脚兽地盘，但尽可能离那些怪物远点。”

此时，一只猫痛不欲生的哀号声打断了火星。叶爪连忙转身，看到灰条和鼠毛踉跄着从金雀花通道钻了出来。灰条一脸焦躁，鼠毛则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着，一条前腿无用地吊着。她那身深棕色的毛全都支棱着，就好像正在跟谁战斗，但叶爪没有看到任何血迹，也没闻到血的气味。

火星一下子跃到了她的身边，叶爪也赶紧跟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火星问道，“这是谁干的？”

鼠毛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痛苦地呻吟着。

“是可恶的两脚兽，”灰条骂道，眼中满是恐惧，“我们离怪物太近了，有只两脚兽突然抓住了她。”

火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走，快让炭毛给看看。”没等火星问更多的问题，叶爪抢先说道。

在去炭毛巢穴的路上，叶爪紧紧守护着受伤的母猫。鼠毛疼得眼睛都呆滞了，尽管她表现得很勇敢，挣扎着往前走，但是回到营地的这段路显然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叶爪让鼠毛斜靠着自己的肩膀，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灰条和火星跟在她们身后。“两脚兽通常都待在它们的怪物里面，”灰条说道，“但今天，从四面八方一下子冲出了很多两脚兽——只有星族知道它们为什么这么干。其中有一只两脚兽冲鼠毛吼叫着，鼠毛就开始跑，结果正好撞到了另一只两脚兽的脚掌下。”

“这实在太鼠脑子了！”火星困惑不解地说，“两脚兽一向都不理会我们的呀。”

“现在不一样了。”灰条担心地说道。

“至少我挠了它几下，让它永远记住我。”鼠毛喘着粗气说道。

叶爪冲到前面，去通知炭毛。炭毛正在巢穴口，眼睛望着天，仿佛要从移动的云朵中解读出星族的信息。

“鼠毛来了，她受伤了！”叶爪气喘吁吁地说。

炭毛立刻跳了起来。“哦，伟大的星族啊！”她惊呼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灾难？”她用力闭上眼睛，好像自己再也无法支撑这一切。但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还是像以往一样镇静：“快躺在这儿，让我看看。”

鼠毛躺在巫医巢穴的前面。炭毛的鼻子沿着她受伤的腿检查着，仔细地嗅了她的肩膀。“肩关节脱臼了，”她最后说道，“鼠毛，振作一点，我能把它复位，不过会很疼。叶爪，去给我拿些罂粟籽来。”

叶爪遵命取来了罂粟籽，鼠毛舔了个干净。就在他们等罂粟籽减轻这只母猫的疼痛时，叶爪听见父亲和灰条在通道口那儿说话。

“我不得不下令禁止所有的猫接近两脚兽，”火星说道，“很快，营地外就没有一块安全的地方了。已经有一些猫害怕得不敢出去巡逻了。”

“我们还没有完，”灰条固执地说道，“星族不会让我们就此毁灭的。”

火星摇摇头，然后返回通道，走进大空地里。片刻后，灰条担心地看了鼠毛一眼，也跟着火星走了。

“可以了，叶爪。”炭毛说道。这时，那只深棕色武士正昏昏欲睡，脑袋懒洋洋地靠在她的脚爪上。“我们开始吧。你把爪子放在这儿，”炭毛指着鼠毛的另一条前腿说，“当我把她的腿掰回去时，你要把鼠毛抓牢。仔细看我是怎么做的。”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还没看过我是如何医治脱臼的吧？”

叶爪按照老师的指示，小心地做好准备。只见炭毛用牙齿紧紧咬住鼠毛受伤的腿，将一只爪子用力抵住鼠毛的肩膀，然后一拉。叶爪听到咔嗒的一声，就见鼠毛猛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叫。

“很好！”炭毛低声说道。

她又检查了一遍鼠毛的肩膀，这只母猫仍然无力地躺着，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好了，”她轻轻碰了碰深棕色母猫的脚爪说，“站起来试试，看你那条腿能不能使上劲。”

鼠毛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叶爪觉得，鼠毛之所以站不稳，似乎主要是因为体力不支以及罂粟籽的作用，而不是因为受的伤。不过，她好歹能四只脚爪站住了。

“你最好睡一会儿。”炭毛把鼠毛领到空地边上的蕨丛旁，说道，“等你醒来后，我再给你检查一下。我觉着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她回头瞅了一眼叶爪，又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如果你想去狩猎，现在就去吧，我应付得了。”

老师把鼠毛安顿在蕨丛中，这时，叶爪停了下来，问道：“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炭毛摇摇头。“暂时没什么事要你做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她又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星族依然保持沉默。”

炭毛情绪如此绝望，这让叶爪惊骇不已。面对两脚兽制造的各种混乱，她一直相信自己的老师对星族的信念很坚定，但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找不出一句话来重振老师的精神——毕竟连斑叶自己都承认，星族跟森林猫一样，对森林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我不去狩猎了，”她决然地说道，“我要去查明失踪的猫到底发生了什么。”

炭毛盯着她，不解地问：“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如果鼠毛不是拼命挣脱出来，两脚兽就可能已经把她捉走了。那么，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云尾和亮心也一定是发生了类似的情况。”

巫医恍然大悟：“是的，我明白了。但叶爪——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

叶爪凝视着她，有点后悔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炭毛。如果她拒绝自己出去，那可怎么办？

“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现跟失踪的猫相关的线索，所以，我们必须努力找出真相。”她说。

让她没想到的是，炭毛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同意了。“如此甚好。但一定要小心。再找一只猫跟你一起去。”叶爪正要转身离开，炭毛又说了一句，“叶爪，你是一只勇敢的猫，记住，族群不能没有你。”

叶爪点了点头，对老师的表扬还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她一溜烟钻进了蕨丛。等回到森林空地时，她能感觉到族群里的变化。很显然，鼠毛被两脚兽攻击的消息已经传开，营地笼罩在一片恐惧和绝望的气氛中。叶爪很想跳到高岩上，召唤族猫，告诉他们千万不能放弃。只要他们活着，就仍然还有希望。但谁会听一个学徒的话呢？而且，她又能找到什么说服族猫的理由呢？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要去找火星，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她要告诉火星，星族派其他的猫离开的事。虽然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还回不回得来，但这些消息至少能给火星和其他雷族猫一些安慰，让他们知道，星族对森林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漠不关心。她也会告诉火星，鹰霜是虎星的儿子，正计划占领雷族领地。心里藏着这么多秘密，她早已经厌烦了。如果能将长久以来一直藏在心头的秘密全都说出来，对叶爪而言，也算是卸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但她得先去寻找那些失踪的猫，以免火星怪罪她没有早点说实话，把她拘禁在营地内。她迅速跑到武士巢穴外面，喊道：“栗尾！”

她的朋友从枝叶间探出头问道：“叶爪呀？什么事呀？”

叶爪想起不久前的一个早晨，她也是这样呼唤栗尾一起去探访风族。那时候，一切似乎都还很有希望。栗尾当时开朗乐观、朝气勃勃，很爱活动。但现在，她一身玳瑁色和白色相间的皮毛看起来黯淡无光，看着叶爪的眼神一片茫然。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出去。”叶爪开口说道，跟她解释了自己想去调查失踪猫的计划。

令她欣慰的是，栗尾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位武士说道：“好啊，这总比整天窝在营地里强。我们走！”

她从巢穴外的枝叶间钻了出来，两只猫就朝金雀花通道走去。

叶爪循着灰条和鼠毛的气味，回到被两脚兽的怪物毁坏得伤痕累累的森林中。前一天，她跟栗尾还来过这儿，亲眼目睹了怪物将树连根拔起。但让她震惊的是，两脚兽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这里毁坏成这样：地面被翻了个底朝天，土壤外露着，怪物要么蹲伏着，要么轰鸣着在地上可怕地缓缓移动，就好像正在悄悄接近猎物。

那儿还有一些两脚兽的巢穴，不过大多是木头的，不像两脚兽地盘里的那种坚硬的红石头。两只猫蹲在其中的一个巢穴中，盯着来回走动的两脚兽。叶爪感觉栗尾在发抖，散发出一波一波恐惧的气味；她跟栗尾一样害怕，但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返回，尤其是在她马上就要揭开云尾和亮心失踪的真相之际。

“那是什么？”她小声对栗尾说道。

她用尾巴指了指前方一个看起来像是微型的两脚兽巢穴的东西。那个东西是木头做的，一端打开着，被放在仅存的几棵树中的一棵树的下面。那个东西非常小，两脚兽根本没办法住进去。

栗尾耸耸肩，说道：“不知道。肯定是两脚兽们的什么东西。”

“我要去看看。”

叶爪警惕地左右看看，免得被两脚兽给抓住了。她蹑手蹑脚地穿过开阔地。她听见栗尾在她身后说道：“当心点！”

当叶爪靠近的时候，她闻到里面传来的食物的气味。虽然那气味很陌生，不是她熟悉的猎物的气味，她的口水还是一下子流了出来。她需要拼命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冲进去大吃一顿。她知道，不管那些食物是什么，肯定是两脚兽放的，那就表示一定有危险。

突然，另一股气味传到了小巢穴的外面，叶爪一下子就闻到了，她眨了眨眼睛。是熟悉的猫的气味，但很淡，也不新鲜。一开始，叶爪没分辨出来是哪只猫的气味。但她非常确定，那不是雷族猫的气味。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兴奋得爪子感到阵阵刺痛。是雾脚！河族副族长也来过这儿。

叶爪小心翼翼地往巢穴里面看，但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盛着食物的中间凹下去的白色东西。雾脚现在不在里面，也没有能透露她去了哪里的任何线索。

里面的食物散发出的气味更加强烈了。叶爪慢慢爬进了小巢穴。白色的东西里放着一坨褐色的圆球状东西，跟兔子屎似的，同时散发着奇怪的食物气味和两脚兽的气味。叶爪不知道这是不是火星所说的宠物猫的食物。宠物猫吃了它没事，不是吗？叶爪尝了一口。当那圆球状的东西滑进自己空空的肚子里时，她不禁心里一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霜毛带回去一些。

“叶爪！快出去！”

几个震耳欲聋的声音齐齐地在叶爪耳边喊道。叶爪听出，里面有栗尾的声音，但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声音，其中，斑叶的声音最为响亮。

嘴里的圆球差点噎着她。她一转身，发现栗尾正一脸惊慌地看着她。接着，小巢穴开着的那面猛地关上了，叶爪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