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太阳石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就藏在那里。”炭毛在蕨丛里穿行时，告诉他们。

松鼠爪很惊讶地说道：“但那里几乎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啊！”

太阳石是靠近河族边界的一片开阔的岩石坡，没有树，也没有灌木丛，只有东一簇西一簇地生长着的矮小的野草。松鼠爪知道暴毛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压低声音问炭毛：“河族的情况怎么样？他们之前声称，那块地是他们要收回的失地——火星不担心他们攻击我们族群吗？”

“河族近来没有挑衅我们。”炭毛回答，“在我们的领地内，太阳石是离两脚兽和砍伐树木的怪物最远的地方，而且靠近仅剩一些小猎物的森林。”

炭毛虽然一瘸一拐的，但是很快就领着他们穿过了森林。松鼠爪注意到，巫医用力跑动的时候，两侧干瘪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扫了一眼黑莓掌，发现他也正在盯着炭毛，眯缝着的眼睛里满是关切的神情。

“我们的身体比她强健多了。”松鼠爪悄悄地对他说。

“我们的长途旅行锻炼了我们。”黑莓掌回应道。

松鼠爪感到有点不安，漫长而艰苦的远行反而保障了他们的安全，食物也很充足，比留在营地的族猫强多了。阳光从湛蓝的天空照下来，风依然凛冽，吹得他们头顶的树枝来回晃动，仅存的几片叶子在风中挣扎着。她停下脚步，侧耳聆听。空中有鸟儿啁啾的声音，远处始终听得到怪物轰鸣的声音，就像发怒的蜜蜂嗡嗡个不停。怪物们散发的黏糊糊的臭气在空气中飘荡，也附着在她的皮毛上。松鼠爪意识到，她已经回到森林，但再也闻不到以前那种熟悉的气息。这里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一个猫无法生存的地方。“没有留给猫的地方。你们留下来，怪物就杀死你们，或者你们因为没有猎物而饿死。”午夜的预言已经成为现实。

越过树梢，隐约可以看到太阳石浅灰色的山体，松鼠爪看到有猫在石头上走动的身影。

一声号叫吓了她一跳。她看到丛林下有一团玳瑁色皮毛和一团金棕色的皮毛一闪而过。片刻之后，栗尾和蕨毛冲出灌木丛，跑到他们面前。

“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栗尾屏住呼吸说。

松鼠爪盯着两位武士，他们跟炭毛一样蓬头垢面。不只她有这样的感觉，黑莓掌也瞪大了双眼，用震惊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枯瘦的身形。

“我们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呢。”蕨毛说。

“我们当然要回来！”松鼠爪抗议道。

“你们去哪儿了？”栗尾询问道。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暴毛咕哝道，“比任何森林猫去过的地方都远。”

蕨毛狐疑地盯着这名河族武士，问道：“你是要回自己的营地了吗？”

“我先要跟灰条说几句话。”

蕨毛眯起了眼睛。

“让他去吧！”炭毛对蕨毛说道，“这几只猫有很多事情要跟我们讲。”

蕨毛抽了抽胡须，低下头，转身穿过树林，向太阳石走去。

“走吧！”栗尾说着，跟在蕨毛身后走了，“其他猫一定很想见到你们。”

松鼠爪走上去，跟栗尾并排走着，尽量不去想那种焦虑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同饥饿一样，啮噬着她的胃。她开始觉得，他们这趟远行是在白费力气，即使听到了午夜讲述给他们的预言也没用：他们回来得太迟了，没给族群帮上忙。她默默地祈祷，那位死去的武士能够发出挽救族群的信号。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一眼栗尾，看到这位玳瑁色武士耷拉着尾巴，目光无神地瞅着地面。

“炭毛跟我说起了叶爪。”松鼠爪轻轻地说。

“我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她。”栗尾木然地回答道，“不知道两脚兽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我想去看看，但第二天营地就搬家了，我没找到机会。”她停下爪子，看着松鼠爪，眼睛里含着一线希望，“你们在外面的时候看见她没有？知道她在哪儿吗？”

松鼠爪的心揪了起来，说道：“没有，我们没看见她。”

松鼠爪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熟悉的雷族猫的气息。她迫切地想冲上去，跟族猫们打招呼，但本能提醒她，要小心慢慢地靠近他们。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希望太阳石的猫们不会听到她的心跳得怦怦响。

前方是一片光滑的岩石坡，随着地势一直延伸向高处，坡上有几条沟壑和一些小小的凹坑。坡的一侧边缘生长着树木，而较远的地势下降的另一边，松鼠爪能够看到许多树梢沿河而下，一直延伸到四棵树——或者那个曾经叫四棵树的地方。冷冰的石头，被秃叶季的风吹得了无生气，这里冷飕飕的，根本不适合族群居住。松鼠爪看着栗尾的爪子，栗尾爪子的白毛上有干了的血迹。她不由想起，他们待在急水部落的时候，山上的岩石划破自己爪垫的感觉。

这里不像山谷那里，有块空地供大家集会。族猫们只能三五成群待在一起。松鼠爪瞄见了一个黑色身影，她的老师尘毛正待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鼠毛就在他的旁边。老师看起来比她离开时瘦了一圈，皮毛凌乱，肩膀下的骨头显露无遗。霜毛和纹尾两位长老，蜷缩在最深的一条沟里。即使她们身处阴影里，松鼠爪也看得出来，她们的皮毛黯淡无光，还粘着零星的苔藓和土屑。更远处的石沟稍微宽些，她看到一个浅灰色的身影，那是尘毛的伴侣香薇云，她跟自己剩下的两个孩子待在一起。

“那里有更多的遮蔽物。”炭毛顺着松鼠爪的目光看去，解释说，“但几只猫后仍然觉着太暴露了，她们已经习惯了荆棘丛下的窝。学徒们只好在那边的凹坑里做巢穴。”她仰起鼻子，指着坡上的一处低洼地带。松鼠爪认出深棕色皮毛的是鼩鼱爪，香薇云的第一窝孩子中的一个，他蓬起全身的皮毛抵御寒冷。

松鼠爪瞥了一眼黑莓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睛里充满焦虑。他绷紧肩膀，开始往上爬坡。她紧张地跟在黑莓掌的身后。路过香薇云身边的时候，这只猫后抬头看着她，绿眼睛因为恼怒更阴沉了。

松鼠爪不由得往后一缩：难道族猫把这一切都怪罪在他们头上？

其他猫也看到了他们。刺掌跃出靠近坡顶上的一道沟，耳朵都支棱起来了。雨须气势汹汹地嘶叫着，从岩石边的裂缝里走出来。这位有着深灰色皮毛的武士眼睛一亮，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暖意，也没对归来的猫表示欢迎。

暴毛来回扫视着山岩，想找到灰条。松鼠爪也随着他的视线到处看着，但没有看到雷族副族长那灰色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自己的父亲。她有一种转身冲回森林，甚至回到大山里去的冲动，但她尽力克制住了自己。她悲哀地迎着黑莓掌的目光。“他们不想我们回来。”她低声说道。

“一旦我们解释清楚了，他们会理解的。”黑莓掌向她保证。松鼠爪想，但愿他是对的。

一阵急促的爪子落地声从他们身后传来。松鼠爪转过身，顿时吃了一惊。只见淡灰色的武士蜡毛在她面前急忙停住爪子。她盯着他的眼睛，担心从中看到愤怒，但幸好看到的只是惊奇。

“你们回来啦！”他高高地扬起尾巴，探过头，跟她碰了碰鼻子，表示问候。

松鼠爪顿时觉得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至少还有一只猫对他们的回来表示了欢迎。

鼩鼱爪爬出凹坑，飞快地掠过山岩，跑到他们的面前，白爪紧跟其后。

“鼩鼱爪！”松鼠爪喊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近些，仿佛不曾离高岩这么远，她也没离开过几天，“近来训练得如何？”

“我们正在努力练习！”鼩鼱爪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回答。

白爪在鼩鼱爪的身边停下爪子。“我们原本可以第一次去参加森林大会的，可惜两脚兽毁掉了四棵……”蜡毛向白色母猫投去警告的一瞥。“他们可能还没听说此事。”他嘶声说道。

“没关系。”黑莓掌插话，“我们已经知道四棵树的事情了，网脚告诉了我们。”

“网脚？”蜡毛眯起眼睛，“你们已经到过风族领地了？”

“我们回来时必须经过那里。”松鼠爪解释。

“从哪里回来？”鼩鼱爪问道。但松鼠爪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看见尘毛和鼠毛正从他们的临时巢穴里出来。烟毛也从洼地里爬出来，走到他们旁边。所有的武士都围拢过来，就像幽灵从黑暗里溜出来一样。松鼠爪看见他们都顺着山坡走过来，打了个冷战，紧张得都要窒息了。她后退一步，皮毛蹭到了黑莓掌的皮毛，感到暴毛也同样小心地向黑莓掌靠拢。这令她想起跟急水部落的猫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油然而生的恐惧，让松鼠爪的心中一阵刺痛。她意识到不仅森林发生了变化，自己的族猫也与以前不同。

“是吗？你们去哪儿了？”一个很独特的声音低吼道。霜毛已经从他们上方长老待着的沟里爬了出来。老母猫雪白的皮毛完全失去了光泽，但她冰冷的眼神仍然令松鼠爪恐惧。

“我们走过了漫长的旅程。”黑莓掌开口说道。

“但是你们看起来并不像说的那样！”香薇云放下她的孩子，挤到了前面，“你们看起来比我们吃得好多了。”

松鼠爪尽量不让自己为旅途上捕获的猎物数量感到愧疚。“香薇云，我听说了小叶松的事。我很难过……”松鼠爪轻声说道。

香薇云却根本没有听她的话。“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抛弃了族群？你们害怕和我们一起在秃叶季挨饿？”她嘶声道。

松鼠爪听到鼠毛和刺掌随声附和，愤怒代替了恐惧。“你们怎么能这样想？”她呸道，全身的皮毛都奓了起来。

“很显然，你们把忠心献给了其他族群！”鼠毛盯着暴毛，咆哮道。

“我们始终对族群忠心耿耿。”黑莓掌异常平静地回应道，“这正是我们出走的原因。”

“照这么说，河族武士跟着你们干什么？”尘毛质问道。

“他有些事情要告诉灰条，”黑莓掌说，“他说完话就走。”

“让他现在就走！”鼠毛嘶叫着，向前迈了一步。

炭毛走上前去，插到鼠毛和黑莓掌之间。“告诉他们星族预言的事情。”她催促道。

“预言？星族发话了？”松鼠爪看到，族猫们像饥饿的狐狸一样，死死盯着她和黑莓掌。

“我们一定要先告诉火星。”松鼠爪平静地说道。

“火星去哪儿了？”黑莓掌大喊。

“他出去狩猎了。”是沙风的声音。

松鼠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着母亲走过来，心里既高兴又害怕。姜黄色的母猫走向她的女儿，在离她一尾远的地方，停下爪子打量着她。

“我们回来了。”松鼠爪看着母亲的脸，渴望看到欢迎的神色。

“你们回来了。”沙风惊奇地重复道。

“我们必须离开族群，星族没有给我们选择的余地。”黑莓掌为松鼠爪辩护，他向她靠得更近一些。松鼠爪感到了来自黑莓掌侧腹部的温暖，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想向母亲坦白，星族并没有托梦给她，派她前往，是她坚持要跟黑莓掌一起同行的，而且黑莓掌并不愿意带她离开族群。可是松鼠爪怕受到责备，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沙风的胡须急剧颤抖着，冲到了女儿的面前。“我的一个孩子终于回来了！”她说着，贴上女儿的脸，爱意汹涌。

松鼠爪顿时感到如释重负：“对不起，我没和你告别就走了。但……”

“回来就好！”沙风说道，“我关心的只是你能回来。”她温暖的呼吸喷到松鼠爪的鼻子上，“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你。”

松鼠爪听到母亲的喉咙颤抖着，发出温柔的呜咽声。这令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待在育婴室里的情景。“哦，叶爪，你在哪儿啊？”她心里问道。

一声低沉的喵呜打断了她们。“看样子，是我的学徒回来了。”尘毛说道。他看起来瘦削而疲惫，跟其他武士没什么两样，但他走过来问候她的时候，眼睛里充满暖意。

“不管你去了哪里，应该没缺吃的。”尘毛评论道。看着松鼠爪强健的肌肉和顺滑的皮毛，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黑莓掌甩了甩尾巴尖，说：“我们很幸运，一路上猎物充裕。”

“我们现在猎物非常匮乏，”尘毛说，“如果你们发现了好的狩猎的地方，应该让我们的族猫知道。”

“那得走很远很远的路。”黑莓掌提醒道。

尘毛竖起了耳朵。“如此说来，我们就吃不到了。”他说道，“我们把家搬到这儿，就不能再让两脚兽和它们的怪物把我们撵走。”一些猫随声附和着，发出轻微的、轻蔑的声音。

松鼠爪担心地看着他们。族群必须离开！午夜告诉他们，所有的族群都要找到一个新的地方——死去的武士会给他们指路。松鼠爪感到宽慰的是，雷族已经迁出了过去的营地，劝说他们撤离应该能容易一些。

这时她看到坡顶上出现了一只猫，傍晚绯红的天空映衬着他的身影。天色已暗，看不清他的皮毛颜色，但他那强有力的肩膀和在空中高高扬起的长尾巴，让松鼠爪一眼就认出了他！

“火星！”松鼠爪大喊一声。

“松鼠爪！”火星大步流星地走下石坡，然后突然停住爪子，他胡须抽动，稍停片刻，开始伸头去舔松鼠爪的耳朵。她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呓语，忘了恐惧，也忘了沦陷的森林。她回家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火星退后一步。“你去哪儿了？”他问道。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她飞快地答道。

“我们？”火星反问，“黑莓掌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我在这儿。”黑莓掌从猫群里挤上前来，站在松鼠爪身边，低头向族长致敬。其他猫都站在一边观望着，在苍茫的暮色中，一双双眼睛如寒光点点。此时风势也渐渐转弱，仿佛整座森林都屏住了呼吸。

“欢迎回家，黑莓掌！”松鼠爪觉得自己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防范，一丝凉意顿时掠过全身。

一个灰色的身影如旋风一般冲出黑暗中的山坡，出现在她的眼前，是灰条。他走到火星身边，猛然止住爪子。“如此一来，火和虎都回来了！”他随口说道。

“火和虎？”松鼠爪重复着。灰条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稍后有时间再说。”火星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众猫，小声说道。

“噢，当然！”灰条点点头，然后他眼睛一闪，“你们看到我的那对儿女了吗？”他充满希望地看看松鼠爪，又看向黑莓掌。

松鼠爪点点头：“他俩跟我们在一起，”她解释说，“暴毛……”

“我在这儿！”暴毛从猫群中挤出来。

灰条竖起耳朵，顿时又惊又喜。“暴毛！”他赶快迎上前去，嘴里欢快地咕哝着，表达着他的喜悦之情。“你安然无恙！”他回头扫了一眼松鼠爪和黑莓掌，“我简直难以置信，你们都安全到家了。”

松鼠爪的心跳加快了。

“羽尾在哪儿？”灰条的目光掠过暴毛，期待能在岩石下看到女儿那浅灰色的身影。

松鼠爪低头看着爪子。可怜的暴毛，他得把最坏的消息带给河族和雷族。

“她在哪儿？”灰条问道，声音里带着疑惑。

“她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暴毛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说，“她死在了路上。”

灰条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火星仰起下巴。“灰条和暴毛需要独处，好抚平哀伤，大家都散了吧！”他冲族猫命令道。

一股感激之情在松鼠爪的心里油然而生。至少他们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中跟灰条细说过往。火星引导族猫沿着山坡散去，她紧紧地依偎着黑莓掌。

灰条盯着脚下的岩石，仿佛按着一条毒蛇不敢放开，时刻要小心咬到自己。

“我们没能救下她。”暴毛对灰条说。他用鼻子轻轻地碰了碰父亲的肩膀。

灰条冲着黑莓掌摇摇头。“你本不该带她走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意。

松鼠爪弹了下尾巴。“那不是他的错！是星族选中了羽尾，让她去参加这次远行，不是黑莓掌！”

灰条闭上眼睛，双肩塌陷下去，看上去仿佛比平时小了一半。“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命运真是太不公平了，她那么像银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暴毛将鼻子贴在灰条侧腹。“羽尾虽死犹荣，她死得勇敢而高贵，配得上最伟大的武士称号。”他告诉他，“星族选择她踏上这趟旅程，杀无尽部落选中她，来履行他们的预言。你会为她感到骄傲的。她不仅救了那个部落，还救了我们所有猫。”

“部落？”灰条反问道。

松鼠爪听到族猫们在山坡远处来回转悠，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喧嚣。火星忍不住去喝止他们，他的声音响彻山坡。“我知道你们都想听听黑莓掌和松鼠爪去了哪儿，”他说道，“让他们先和我聊聊，我保证，稍后会把所有的情况向大家公开。”

“我想听听我的学徒为什么要离开族群。”尘毛喊道。

“还有，他们提到的预言是怎么回事？”鼠毛问道，“我们得知道预言究竟说了什么！”

黑莓掌将口鼻对着松鼠爪的耳朵。“看这架势，我们最好到族猫那里，把情况说清楚。”他看着暴毛，“你来吗？”

“谢谢你，黑莓掌！”暴毛回答，“我得回家了。”他看向灰条，“他们会把整个经过都讲给你们听，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应该为羽尾感到骄傲，”他说，“她为了救我们而死。”

灰条眨了眨眼睛，没有回话。

暴毛转向松鼠爪和黑莓掌。“我知道接下来的任务会更加艰巨，”他小声说道，“但我们必须将我们知道的事情做下去。记住午夜对我们说的话，我们要为所有族群完成这项任务。”

黑莓掌严肃地点了一下头。松鼠爪侧着身子，将鼻子在暴毛的脸颊上贴了贴。“明天四棵树见。”她耳语道。跟最亲近的朋友道别，让她很难过，感觉自己的四条腿都在打战。一个多月来，她从没想过他们谁是河族、谁是雷族——他们只是唇齿相依的族群猫，他们只想奋力走完那段旅程，挽救全体森林猫的命运。

暴毛下山了。松鼠爪看见鼠毛和刺掌站在山坡上方，用责备的眼神盯着她。她知道自己对河族武士流露出的情感，在他们眼里似乎意味着背叛。但她太难过，也太累了，实在不想解释，这趟旅程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六只猫历经千辛万苦，一路跋涉到太阳沉没之地，最后却只有五只猫走到终点，回到家乡。这其间结下的情谊，他们能懂吗？

“好吧！”火星说道，“资深武士可以过来一起听听松鼠爪和黑莓掌的汇报，还有炭毛。”他努努鼻子，向松鼠爪刚才看见尘毛和鼠毛栖身的悬空岩石下示意道，“我们在那里碰头。”

鼠毛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向山坡上悬空的岩石爬去。灰条和尘毛紧跟在她的身后。火星、炭毛和沙风随后也跟了上去。松鼠爪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任微风吹皱她的皮毛。她根本不在乎冷不冷——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越到了需要讲出真相，告诉族猫即将面临的苦难，她越感觉寒冷彻骨。风不需要任何力量，就能吹透他们凌乱的皮毛。

突然，她听见刺掌发出一声低吼。她慌忙转过身，看到暴毛站在山坡下，嘴里叼着一条肥大的鱼。

“还有什么事儿？”刺掌喝道，“你自己的族群不想收留你吗？”

河族武士将鱼放到他的爪子前面，说道：“我从河族带来一份礼物。”

“我们不需要你的礼物！”霜毛呸道。

松鼠爪身后传来镇定的脚步声，火星发话了。“不要这样对待善意，霜毛。”他声音里透着威严，“谢谢你，暴毛。”

暴毛没有回话，抬头看着雷族族长，眼睛里充满悲伤。最后，他的眼神在松鼠爪身上停留片刻，点了一下头，留下那条鱼，转身消失在芦苇荡里——那片芦苇一直延伸到水边。

松鼠爪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离开两脚兽出没的荒原直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任何东西。

“你们得晚点看能不能捕捉到一两只老鼠，”火星听到了她肚子抗议的声音，说道，“我们必须确保香薇云和长老们先填饱肚子。现在你们已经回家，跟族猫们住在一起，要做好忍饥挨饿的准备了。”

松鼠爪点点头，努力适应着新环境。她以前习惯饿了就去狩猎，跟朋友们一起分享猎物。

火星将刺掌叫下来，说道：“把这条鱼拿给香薇云和长老们。”然后，他转身朝那块悬空岩石走去。

松鼠爪很快爬到那块悬空的岩石下面，石头延伸出来的部分，比她想象中的要宽得多，平滑的石头遮住周围，形成一个洞穴，但仍有冷风吹进来，还裹携着很多猫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她非常怀念井然有序而舒适安静的老营地。她闭上眼睛，回想了片刻，又睁开眼睛，仿佛看到周遭都是密密的武士巢穴，而不是这里坚硬、冰冷的岩石。

“所有的武士都挤在这个洞穴里，”尘毛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好像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这里没有更适合睡觉的地方了。”

松鼠爪睁开双眼，扫视这个石头山洼，感觉血从爪尖冲向全身，脉搏在拼命地跳着。族群竟被两脚兽驱赶到了这种地方！她一定要带领他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有合适的地方睡觉，有足够的猎物吃饱肚子。

“至少这里还有一小块儿地方能够避风挡雨。”沙风喃喃道，但她那翻动的皮毛显示，寒冷已经钻到了她的骨头里。

火星坐在洞的后方，沙风和灰条分坐在他的两旁。雷族的副族长沉浸在悲痛中，缩成一团；炭毛坐在他的身边，双眼充满了关切。

“现在，”火星将尾巴盘在身前的爪子上，开始说道，“从头开始，把一切都讲给我们听。”

松鼠爪感觉到族里同伴们质疑的目光简直要将她的皮毛引燃。黑莓掌用尾巴蹭了蹭她的侧腹，然后转脸面向火星。

“星族来到我的梦里，叫我去寻找太阳沉没之地。”他从头开始讲起，“我……起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件事。但是每个族群都有一只猫做了这个梦：风族的鸦爪、河族的羽尾、影族的褐皮。”

火星歪着脑袋听着。黑莓掌继续说道：“我们都得到命令，要去完成这次旅行，聆听午夜告诉我们的话。”

“午夜对你们说了什么？”尘毛一脸困惑，反问道。

火星的绿眼睛盯着松鼠爪，松鼠爪强作镇定。“你也做了这个梦吗？”火星问。

“没有。”她坦白地说，“但是我不得不……我想去……”她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来解释离开的原因，但她并不想对火星说，她是为了避免和他继续争吵。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了头。

“我很高兴她能跟我们一起踏上旅程！”黑莓掌脱口而出，“她的表现并不比任何一个武士差！”

似乎过了足有一生的时间，火星才点点头，说道：“继续，黑莓掌！”

“我们朝太阳沉没之地进发。多亏乌爪的帮助，他从泼皮猫那儿听说过那个有着无边水面的地方。”

“那段旅程实在是太漫长了！”松鼠爪插嘴道，“好几次，我们都以为迷了路。”

“乌爪告诉我们应该向哪个方向走，但是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走到那儿。”黑莓掌解释道，“但既然是星族派我们去的，我们就必须去。”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派我们几个去。”松鼠爪补充道。

黑莓掌伸缩着爪子，在坚硬的石头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我们只想完成星族交给我们的任务。”他轻声说。

“一只独行猫帮助我们穿过了两脚兽的领地。”松鼠爪说着，再次想起了波弟不太靠谱的方向感。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太阳沉没之地，那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地方。”黑莓掌说道，“高高的砂质悬崖上有很多孔洞，深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波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海岸。我们被那波涛汹涌的阵势吓呆了，那声音实在是太响了。”

“然后黑莓掌就掉进去了，我去救他，结果我们一起进了一个岩洞，在那里发现了午夜。”松鼠爪语无伦次地说着。

“什么意思？你们‘发现了午夜’？”尘毛盘问道。

黑莓掌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午夜是一只獾，”他终于说道，“星族叫我们找到它，是因为它能告诉我们，星族想要我们知道的事情。”

“那它跟你们说了什么？”火星抽动着耳朵问道。

“它说两脚兽即将破坏整个森林，让我们无处狩猎。”松鼠爪说，她的心又开始跳得怦怦响，就像第一次听到午夜的警告时一样。

“它告诉我们，我们应该领着大家离开这片森林，找个新家园。”黑莓掌补充道。

“新家园？”沙风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照你说的，我们应该离开森林，就因为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一头獾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尘毛反问道。

松鼠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难道雷族打算无视午夜的警告？他们的旅程和羽尾的死会变得毫无意义吗？

“那它说了我们怎么找到新家园吗？”灰条站起来，斜过身体，尾巴尖儿紧张地抽动着。

午夜的话再次回荡在松鼠爪的脑海，她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大声念道：“你们不会没有向导。回去后，银毛星带高挂空中时，站在巨岩上。武士垂死，指引前路。”

“你们已经去过巨岩，寻找它发来的信息了吗？”火星问。

黑莓掌摇摇头。“我们已经和褐皮、暴毛、鸦爪约好，明天在那里会合。我们还打算说服各自的族长一起去，假如我们能够说服他们……”

“你准备去吗？”鼠毛放平了耳朵。

“谁也别想让我缺席！”火星回答道。

尘毛用大大的眼睛盯着族长，问道：“你并不想真的带着族群撤出森林，是吧？”

“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我会怎么做。”火星坦诚地说，“但是我也不敢确定，族猫都能活过这个秃叶季。”他迎上尘毛的目光，与他对视了片刻。松鼠爪发现他目光明亮。“如果我有任何办法，我绝不会看着我的族群受苦。不管是谁带给我们的，我都不能忽视这个信息，这可能是我们能够幸存的唯一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亲眼去看看。”

他转过身，直视着黑莓掌，“明天，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四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