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叶爪眼瞅着怪物远去，张口想大声疾呼，却没发出半点声音。眼前的森林开始天旋地转，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来，拼命克制着想要永远倒地不起的冲动。

两脚兽大声喧哗着，张牙舞爪地向森林跑来。

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黑莓掌从他们身后的灌木丛下突然冒出来，催促道：“快跑！”他冲到松鼠爪身边，推了她一下。

松鼠爪正恐惧地盯着前方的空地，这时她移开眼神，看向黑莓掌：“灰条怎么办？”

“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他嘶嘶地叫道，“快，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往哪边走？”柯蒂盯着森林喊道。

“跟我走！”黑莓掌吩咐道。

自从黑莓掌跟松鼠爪一起离开森林，叶爪还没见过他。现在一见，感觉他已经大变样了——现在的他老练、自信，尽管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他仍然镇定自若地发出指令。过去的一个月，他们去了哪里？但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叶爪从泥地里拔起爪子，跟在松鼠爪和柯蒂后面，钻出灌木丛。云尾紧挨着亮心，从她的身边一掠而过。

叶爪看到栗尾和雨须熟悉的身影，闪电一般带头穿过树林，心下稍微安定下来。雾脚也和他们在一起。所有陷入两脚兽牢笼的猫都逃出来了——但他们却失去了灰条。

她听见两脚兽跟在他们后面闯进了森林。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看到它们冒失地冲进灌木丛，笨拙地在树木间绕来绕去，被黑莓树枝绊得踉踉跄跄。叶爪知道现在它们根本抓不住她了，这里是她的领地，她可以跟任何小动物一样来去自如，她的娇小的身体非常适合这里低矮的灌木丛，跑起来如风一般自由。

几只猫爬向蛇岩，两脚兽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叶爪放慢脚步，柯蒂跟她一起走着。两只猫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巨悬铃木附近。几只猫累得就地躺倒。云尾舔着亮心的耳朵，就好像从来没给她打理过似的。雾脚看着他俩，她那灰色的腹部随着喘息一起一伏。

待在毫无遮蔽的空地上，柯蒂似乎有点紧张。“这里安全吗？”她问道。

“现在两脚兽抓不住我们了。”叶爪安慰她。

“但是，这里有没有狐狸或獾出没？”柯蒂忽闪着大眼睛说，“难道森林里不是充满各种危险的东西吗？”

“比如野猫？”叶爪无力地开了个玩笑。她倒向雷族猫旁边的柔软的落叶堆上。

雨须挣扎着坐起来，深灰色的皮毛全竖了起来，他的一只前爪正在出血。“你确认它们抓住了灰条吗？”他问道。

松鼠爪耷拉着耳朵，说道：“我看见两脚兽把他带走了！”

“但他战斗起来，像个虎族猫！”刺掌反驳道，“它们本来抓不住他的！”

“两脚兽来得太多了。”松鼠爪解释道。

雾脚向松鼠爪点了下头。“我欠你一条命，”她喃喃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们绝对逃不掉了呢。”她定定地看着她，“你救了我们大家。”

松鼠爪坐起来。“不只是我，”她坚持道，“是所有猫一起冒着生命危险救的，灰条是带队的。”

叶爪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妹妹，这句回答像是一位武士、而不是学徒说的话。她注意到松鼠爪瘦多了，也强壮多了——比骨瘦如柴的雷族武士更适合做一位武士。叶爪低下头舔着自己斑驳、凌乱的皮毛。这是她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感觉羞愧，自从她俩上次见面以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一时间她不知说什么好。

“两脚兽会怎么对待他？”栗尾悲凄地哀叹道。

叶爪但愿自己能提供一点安慰，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不是这些勇敢的族猫，现在被带走的应该是她，而不是灰条。

“但愿星族会帮助他。”刺掌低声说道。

“星族对两脚兽无能为力。”松鼠爪呸道。

“星族今天就与我们同在。”叶爪提醒她，“它们赐予你力量，去面对两脚兽。它们也会照顾灰条的。”

栗尾撑起爪子站起来，跟叶爪碰了碰鼻子。“感谢星族，没让两脚兽把你带走。”她轻声说，“松鼠爪做梦的时候，梦到你困在这里，她坚持要我们一起来救你。”

“你们救的可不只我一个。”叶爪感激地看着自己的族猫说。

“你们救了我们大家！”柯蒂附和着，走到了叶爪身边。

栗尾从叶爪的身边挪开，严厉地看着这只宠物猫。“你是谁？”她质问道，“你不是森林猫，看起来也不像是泼皮猫。”

“这是柯蒂。”叶爪说道，“当我悲伤的时候，是她让我停止自怜，鼓励我，让我相信我们有机会逃脱。”

栗尾嗅了嗅，说道：“你是一只宠物猫？”

雨须坐起来，盯着这只虎斑母猫。刺掌也竖起了耳朵。

“是的，我是一只宠物猫。”柯蒂承认道。

黑莓掌撑起爪子，向柯蒂走过来。叶爪看见她的朋友强自镇定，不在身上沾着泥巴和血迹的宽肩武士面前露怯。“你想让我们把你送回两脚兽的地方吗？”他问道。

“现在走那条路还不够安全，”叶爪提醒道，“两脚兽可能还在森林里搜索我们。”

亮心坐起来，紧张地看向林间空地的四周。

“没事儿，”云尾安慰她，“在森林里，我们能轻松地甩掉它们。”

“营地里更安全一些。”松鼠爪说，“为什么柯蒂现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呢？”

宠物猫看着众猫，有点拿不定主意。她所有的勇气都在被关在笼子里时用尽了，现在置身于一堆野猫中间，她明显有点胆怯——她听说过很多关于野猫的残忍的故事。

“我们会欢迎你的！”叶爪说道。她看看黑莓掌和雨须，希望他们认可她说的话。

“火星不会把一只处于困境的猫赶出去的。”黑莓掌附和着说。

“你的两脚兽主人会想念你吗？”栗尾尖锐地问。叶爪惊奇地瞟了她一眼。

“是的，当然会。”柯蒂用爪子抓挠着地面，一双蓝眼睛里闪闪发亮，“但听起来，好像独自穿过森林对我很不安全，我不想让你们置身危险之中。”

“一旦外面消停了，我们就送你回家。”叶爪保证道。

“那么我觉着，我们现在就该走了。”栗尾长叹一口气，看向黑莓掌，“我们怎么跟火星说灰条的事呢？”

叶爪咽了一下唾沫。灰条是雷族的副族长，是族群里最勇猛、最有经验的武士，也是火星最好的朋友。没有他，族群事务谁来打理？

几只猫都陷入了悲伤，沉默地走在森林里。叶爪注意到刺掌正在带路，他似乎想往太阳石方向、而不是峡谷的方向走。为什么不回营地？她不解地瞟了一眼松鼠爪。

“族群不得已放弃了旧营地，”她妹妹解释说，“两脚兽已经越来越逼近营地。”

叶爪深吸一口气：“情况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恐怕正是如此。”刺掌冷冷地搭腔。

“太阳石那儿，肯定没有足够的地方供我们所有族猫栖身吧？”云尾说。

“幼崽们都怎么样？”亮心焦急地问。

“根本吃不饱。”松鼠爪坦言道。

“我们必须要走了，再拖下去，他们会越长越虚弱。”黑莓掌嘀咕着。

叶爪不明所以。刺掌严厉地瞟了他一眼，叶爪更觉困惑不解了。黑莓掌和松鼠爪刚刚回来，为什么又说要走了？

“我们快到了吗？”柯蒂在后面问道。

叶爪听见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从光秃秃的树林里传过来。他们已经快到河族边界了，太阳石就在前方。“是的，现在已经离那儿不远了。”她回答道。

刺掌向前走着，叶爪和其他猫跟在他后面，穿过一片细长的蕨丛。不一会儿，他们就出现在通往河族边界的坡顶。叶爪看着水波荡漾的河底，一种久违的欣慰感涌上心头。不管两脚兽把森林破坏成什么样子，至少这条河还好好在那儿。

雾脚顺坡而下，往河边走去。她走到河边，停下来，回头对雷族猫说：“非常感谢雷族武士救我。我跟你们一样，为灰条感到痛心。”她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愁云，片刻后转身下河，强有力的爪子划动着打着旋涡的水流，一直游到对岸。

雷族猫开始往太阳石进发。叶爪加快步伐，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族群，好弄清山谷里的老家发生了什么情况。柯蒂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叶爪从她轻轻抽动的耳朵看出，这只宠物猫既兴奋又紧张。

“你确定他们不会介意我跟你一起回来吗？”她小声问道。

叶爪几乎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她只看到火星坐在宽阔的灰色的坡顶，太阳照在他火红的皮毛上，映出他的轮廓。他看起来消瘦而疲惫，眼睛半闭着。她怎么告诉他，灰条为了救她而被抓呢？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得叶爪心都碎了。

一定是风把她的气息吹过去了，火星突然一转身，定定地瞅向岩石下方。他撑起爪子，跳起来，尾巴扬得高高的，向他们跑下来。“叶爪！”他滑行着停下爪子，喘息着说，“你终于平安无事了！”他连连舔着她的耳朵，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我真的好想你！”叶爪说着，将脸伸进火星那熟悉而温暖的皮毛。

“感谢星族，你们都回来了！”火星激动地说。

黑莓掌、松鼠爪以及其他雷族武士都在坡下等着，柯蒂则站在树下，不敢上前。

云尾和亮心从他们的身边飞快地跑过去。“白爪！”云尾呼唤道，“我们回来了！”

皮毛雪白的学徒正躲在一个隐蔽的岩缝里打瞌睡，听到声音，她抬起头，跳了起来。“你们逃出来了！”她大喊着，从坡上冲下来迎接她的爸爸妈妈。她冲到他们面前，猛然止住爪子，喜极而泣。云尾用尾巴揽住她，亮心则对着女儿一阵猛舔。白爪小声尖叫着躲闪到一边。

沙风从太阳石边上悬空的石洞下飞奔出来，跳下坡，将火星推到一边。“叶爪，它们伤着你没有？”沙风忙问道。

“没有。”叶爪回答。沙风热切地舔着女儿的皮毛，要将她从两脚兽洞穴里带来的臭味除掉。“我很好，我说的是实话。”

“你怎么逃出来的？”火星问。

“松鼠爪解救了我们。”叶爪欣喜地承受着妈妈热情的洗礼，努力不让自己被她推倒。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松鼠爪走上前说，“斑叶告诉我叶爪被困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火星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你出去巡逻了。”松鼠爪解释说，“我等不及了，我就带着栗尾去找寻叶爪。”

“而且没有时间大老远地跑回营地求助，”栗尾插话说，“两脚兽已经准备将抓住的猫全部带出森林。”

“仅靠我俩是救不了他们的，”松鼠爪插话道，“我们在蛇岩附近碰上了灰条和黑莓掌。”

“还有刺掌和雨须，”黑莓掌补充道，“是灰条带领我们实施了这次救援。他权衡了危险性，认为值得出手救援所有被两脚兽关起来的猫。”

“灰条？”火星小声说，“我还以为他做了什么蠢事呢。”他瞅了一圈，问道：“他在哪儿？”

叶爪感觉脚下的岩石开始摇晃。沙风停下梳洗，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儿。

火星看着她，将脑袋偏向一边：“为什么他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叶爪看得出他在研读她的表情，他的脸上突然笼上了一层阴影。“他被两脚兽抓住了。”她强迫自己说出来，每个说出来的字都像是大冷天里的石头。

“它们把他塞进一只怪物里带走了。”松鼠爪嘶哑地解释道。

“灰条被带走了？”火星轻声说道。他坐下来，尾巴绕着身体盘成一圈。叶爪的腿直打哆嗦。她从没觉得过父亲有这么遥远，远到她根本无法安慰他。

“我……我们本应该在发起攻击之前，集结一支更大的队伍，”黑莓掌看着极度悲伤的族长，结结巴巴地说，“我本该阻止这次行动的，我很抱歉。”

火星注视着面前这位暗棕色皮毛的武士，眼睛里燃起一团火。叶爪有一瞬间，害怕父亲要将自己的痛苦撒在这位年轻的武士身上。除了她，松鼠爪也起身露出爪子——她会真的为了保护黑莓掌而反抗父亲吗？叶爪不知道——但黑莓掌迎着族长的目光毫不退缩。

“你已经带回了我的女儿，还有云尾和亮心。”火星几乎像是在劝说自己，不要为了这件事责怪黑莓掌，“灰条会找到办法回来的。”

“但他被怪物带走了。”雨须轻声说。

火星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这位深灰色皮毛的武士。“他会回来的，”火星重复道，“我必须坚信这一点，不然就会失去一切。”

沙风顺着他的思路想着。“我们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她的声音飘荡在太阳石的上空，“我们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奇迹。”

火星凝视着她。“灰条瞬间就已经决定，要不惜牺牲自己，去营救他们。”他承认。

“这就是他为什么永远都是我们的好朋友。”沙风轻声说，她在火星的身边坐下，用尾巴圈住他。

“叶爪！”柯蒂从树荫下向她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叶爪无法回答。她仍然凝视着自己的父亲，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到妹妹的尾巴在她身上轻轻地拂过。

“别担心！”松鼠爪轻声说道，“火星从来都没看错过，只要他相信灰条会回来，他就肯定能回来。”

“但它们把他关进了怪物里。”雨须又说了一遍，好像那副情景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永远定格。

鼠毛面容冷峻。“月亮升起之前，火星必须指定一名副族长。”她说道。

松鼠爪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她怒斥鼠毛的声音吓了叶爪一跳。“你这么说，好像认定灰条已经死了！”她大声说道，“他没有死！你应该听到了火星说的话，他会回来的！我们不能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