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火星带领巡逻队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雨下得大起来。松鼠爪很失望，今天他们捕获的猎物太少了。黑莓掌设法爬上一棵橡树，想捉住一只正在树杈上打盹的松鼠，结果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松鼠爪意识到，自从回到族群，饥饿已经开始在他俩身上显露出来。
“我认为还是不要告诉大伙儿鹰霜的事情比较好。”当他们艰难地穿过滴着水的树下时，火星果断地说道。
“但是族群难道不应该有所准备……”松鼠爪支吾着说道。“……万一发生什么事？”她没有再说下去。
黑莓掌将嘴里叼着的松鼠放下，雨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流。“我认为火星说得对，”他赞同道，“族猫不知道反而更好一些。”
松鼠爪眯起双眼。黑莓掌这么说是为了保护族群，还是他自己？他是在担心别的猫会怎么说吗？他努力了这么久，已足以证实他的忠心，可是仍然有族猫忘不了他父亲试图毁掉雷族的事情。
“搅起没必要的纷争毫无意义。”火星接着说。
蜡毛低声咆哮道：“如果鹰霜继承了他父亲的野心，想统领整座森林，那该怎么办？”他清楚地说出了松鼠爪的担心。
“我们不要急着下结论，”火星提醒道，“很显然，鹰霜对他自己的族群很忠诚，他说他会为了捍卫族群而战。你们听着这话觉得很像虎星吗？”
蜡毛不甘心地摇摇头。火星接着说：“鹰霜对我们不会构成威胁。”
“只是说现在还构不成威胁。”蜡毛尖刻地说道。
“除非他用行动证实他是这样的猫，否则其他族群无须担心。”火星接着说，“这一切结束之前，我们可能还需要河族的帮助。”
蜡毛失望地甩了甩尾巴，但没有再争论。
“别担心，蜡毛！”松鼠爪劝慰道，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她的内心更有信心，“鹰霜只是鹰霜。虎星的恶行，都已成过往，只剩下了回忆。”
黑莓掌未加评论，捡起松鼠向太阳石走去。松鼠爪向父亲投去焦急的一瞥。
“他会没事的。”火星跟她擦身而过时，平静地说。
几只猫到达太阳石的时候，雨滴敲打着裸露的岩石，雨水顺势而下，汇成涓涓细流，将岩石周边的泥土浸成了泥浆。但雷族猫没有去找避雨的地方，他们在半坡上围成了一个圈。悲痛的哀号声，跟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随着一声惊呼，火星跃上岩石，后面跟着松鼠爪。从群猫中挤过去的时候，松鼠爪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身影出现在猫群中央，雨点打在他身上，变成浅红色，顺着石坡流了下去。松鼠爪俯视着那个柔软的被雨淋湿了的身体，认出这只长窄鼻子的猫正是鼩鼱爪，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炭毛和叶爪蹲伏在这位学徒身边。
“他的脖子断了。”炭毛小声说道，“他被两脚兽的怪物撞了，当时就死了，应该没有感觉到疼痛。”
松鼠爪闭上眼睛。星族啊，你们在做什么？她无声地呼喊着。
育婴室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哭声，香薇云冲下斜坡。鼩鼱爪是她第一窝孩子中的一个。众猫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让她看一眼自己死去的孩子。
“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星族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对待我？”她痛苦地喊道。
“不要谴责星族，”叶爪柔声劝道，“都是两脚兽干的。”
“为什么星族不阻止它们？”香薇云啜泣道。
“它们跟我们一样，也对两脚兽无能为力，”叶爪低声说着，浑身一震，然后直起身喊道，“柯蒂？”
松鼠爪看到宠物猫在围观的众猫间绕来绕去。她的腹部已经显露出肋骨了，但她从没有试图让哪位武士在捕猎、巡逻之外的空闲，送她回家。
“我觉着香薇云应该回到育婴室去。”叶爪说道。
“那里被水淹了，”柯蒂告诉她，“我把小白桦送到武士巢穴去了，那里有悬空的岩石挡雨。我把香薇云送到他身边吧。”
“好主意，”叶爪说，“你那儿还有罂粟籽吗？”
柯蒂点点头，看看悲痛欲绝的香薇云。“小白桦饿了，哭着要吃的。”柯蒂轻声说道，“但我认为，只要我给他嚼碎，他就能吃一点固体食物。香薇云短时间内不能给他哺乳，可怜的小东西。”
“黑莓掌抓了一只松鼠，可以给他吃。”松鼠爪提议道。
“我把它拿到巢穴里去。”蜡毛建议道。
柯蒂用鼻子推了推香薇云，在叶爪的帮助下，把她从死去的孩子身边，带回到武士巢穴的避雨处。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走了以后，火星问道。
“他和我在一起。”鼩鼱爪的老师刺掌开口说道，他的皮毛全都竖了起来，眼睛里充满深深的绝望，“他当时在追一只野鸡。”
“他为什么没看见两脚兽的怪物？”
“他在追野鸡！”刺掌重复道，“那只野鸡很大，能喂饱半个族群的猫。他一不留神……”
“你没听到怪物的声音，或闻到怪物的气味吗？为什么不提醒他？”火星的语气中，悲伤多过指责。
刺掌悲伤地摇摇头说：“猎物太匮乏了，我们只好分开捕猎。我离得有点远，根本没看到要发生的事情。”
火星点点头，表示理解当时的情景。
“我要在他身边守着。”白爪年轻的声音盖过了雨点滴答的响声。从还是幼崽时起，鼩鼱爪就同她睡在一个巢穴里。失去了同伴，白爪的绿眼睛里充满了悲伤。“我不管我们是否已经被逐出了营地，我们仍然可以为他守夜。”她说道。
“我和你一起吧。”刺掌声音低沉地说道。他俯下身子，将鼻子搁在鼩鼱爪流血的身体上。
其他猫开始列队走过来，跟这位年轻的族猫告别。轮到松鼠爪的时候，她伏在鼩鼱爪的身体上，心里十分难受。“你过去是雷族的学徒，愿你现在成为星族的武士。”她低声说道。
她转身走下石坡，来到树林里躲雨。她感觉悲伤如同雨水漫天洒落，疲惫似乎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看到黑莓掌坐在一棵落叶松下看着她。
“真不敢相信，鼩鼱爪死了！”松鼠爪发出一声叹息。
“我理解。”黑莓掌喃喃地说着，伸出尾巴，跟她的尾巴绕在一起。
松鼠爪斜过身子靠近了他：“香薇云的心都要碎了。”
“她会从身边的族猫身上得到安慰的。”黑莓掌叹息道。
松鼠爪感觉，黑莓掌要说的不只是香薇云的不幸。
“毕竟对一只猫来说，族群比至亲要重要得多。”他接着说道。
“甚至比褐皮还重要？”
“她现在在影族。我首先要忠于雷族，其次才是她——她也很理解这一点。”
“那鹰霜和蛾翅呢？既然你已经知道，你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会对他们有感情吗？”
“虽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黑莓掌接着说，“我跟鹰霜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他的尾巴尖焦急地抽搐着，“有吗？”
“当然没有。”松鼠爪热心地回答着，“没有一只猫会觉得你们有相似之处。”
“即使在发现我跟他有血缘关系后，他们也会这样想吗？”
“雷族猫会永远视你为勇敢、忠诚的武士。”松鼠爪让他放心。
“谢谢你！”黑莓掌迅速舔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站起来，朝河边走去。
松鼠爪跟了上去，与他保持着同样的步伐向前走去。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目光越过边界，凝视着河族的领地。
松鼠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条河穿过小小的林间空地向前流去，瓢泼大雨洒在河面上，水面泛起一片涟漪。她凝视着水面，眨了眨眼睛。“看，黑莓掌！”她惊讶地说道，“快看河水！”
“河水怎么了？”
“你还记得早前鹰霜和莎夏涉水过河的地方吗？”
“记得。”黑莓掌的耳朵抽动着，“那又怎么样？”
“哦，他们是蹚过河水的，”松鼠爪重复道，“他们不是游过去的，他们是蹚过河的。”
黑莓掌更加困惑了。
“你看那些踏脚石！”松鼠爪跳起来，用尾巴一指，“那些石头露出水面了。下雨的时候都是这样，要是到了秃叶季中期，肯定会完全露出水面。”
“言之有理。”黑莓掌坐了起来。
“河水确实不该这么浅啊？”
“嗯，可能是最近天太干了。”黑莓掌猜测道。
“没这么干！”她争论道，“今天一整天都在下雨，但河里一点都没涨水。这不对头。”
“比方说？”
紧接着，河对岸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俩在琢磨什么呢？”
暴毛出现在对岸，然后蹚过河来。“从远方回来以后，整天困在营地里，你们有没有跟我一样，发现情况很艰难？”他说道。
“是的，一切都越来越糟。鼩鼱爪也死了。”松鼠爪悲伤地告诉他，“白爪正在那儿为他守夜。”她突然想起，他们是不是该返回营地，去悼念失去生命的同伴。她瞥了一眼黑莓掌，他似乎理解她的心思。
“我们马上就回去。”黑莓掌向她保证。
“你们要不要我捉一条鱼，给你们带回去？”暴毛提议道。
“族群急需一切能得到的猎物，”黑莓掌说道，“但我认为他们不会接受这个。”
“你确定吗？”暴毛问道，“河水下降了，鱼很容易抓。”
“所以我是对的，水面确实比平时低了。”松鼠爪将目光再次转向浅浅的河流，“是哪里出了问题？”
暴毛耸耸肩，说道：“只不过是因为到了干旱期。这场雨会让它涨起来的。”
松鼠爪闻到微风中传来一缕莎夏的气息。她瞅了一眼暴毛，神秘下降的河水立刻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泼皮母猫似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留下的孩子对收养他们的族群有了深远的影响，其他的河族猫怎么看这件事呢？“我们今天早上看到莎夏了。”她提起话头。
“你们知道莎夏？”暴毛似乎很惊奇，“哦，我忘了！你在搭救雾脚的时候遇见过她，是吗？最后我父亲被抓走了。”
暴毛的声音越来越小。松鼠爪上前，将身体靠在他的身上。“我很难过！”松鼠爪无助地说。
暴毛用鼻子触了触她。“我也是。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能帮上忙，”他说，“是我父亲决定救援那些关在那里的猫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多亏了他，雾脚才能回来。当雾脚出现在营地的时候，整个河族都惊讶不已。”
“我敢肯定，鹰霜最为吃惊！”黑莓掌评论道。松鼠爪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心自己的言词。雾脚消失的时候，鹰霜接任了副族长，这意味着他可能不会像别的猫那样，热忱地欢迎她回来。但黑莓掌对莎夏的孩子也显得太过关心了吧？他们不确定暴毛对鹰霜的身世了解多少。
“嗯，我怀疑他根本就想阻止副族长那么快回来。”暴毛很是同意，“但他跟其他猫一样，对雾脚的回归表示了欢迎。鹰霜是一位优秀的武士，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当上副族长，再等等也无妨。”
“他说话的时候，听起来非常自信。”松鼠爪小心地评论道。
“他向来如此。”暴毛说道，“但更重要的是，他对族群忠心耿耿，就像毛毛虫坚守树叶一样，坚定地守护着武士守则。”
松鼠爪眨了眨眼睛，觉得暴毛对鹰霜的父亲是谁毫不知情。她看着黑莓掌，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但黑莓掌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你认为豹星会不会改变想法，离开森林？”
“豹星说只要河里还有鱼，她就哪儿也不去。”暴毛对他说。
“她对几个族群必须共同进退，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松鼠爪问道。
“她确实问过泥毛，是否接收到星族的信息——只是为了证实我们的话，”暴毛戒备地说道，“但泥毛最近从未出过巢穴一步。”
“如此说来，泥毛也没收到任何信号？”松鼠爪失望地问道。
“一无所获。”暴毛叹息道，“看来，四棵树被两脚兽毁了，午夜向我们保证的信号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我们已经看到了信号，只是我们没搞清楚罢了。”松鼠爪疑惑地大声说道。
“嗯，我们回来以后，已经看到了太多的死亡。”黑莓掌阴郁地说，“死的不仅是武士，还有幼崽和学徒。但你能从中领悟到什么？我现在也开始在想，根本就不会有猫来给我们指引方向。我们要往哪儿去，必须自己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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