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叶爪仔细翻找着尾巴根部的皮毛,试图找到骚扰她的跳蚤。她终于找到了跳蚤那圆滚滚的身体,两排牙齿一咬,满意地品尝着跳蚤从她身体上偷吸的血。“终于捉到你了!”她自言自语道。
“别让大家知道你搞到了额外的猎物,”松鼠爪开着玩笑,“没准他们都想来一份呢。”
叶爪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她刚跟妹妹分享了一只田鼠,这反而激起了她的饥饿感。她们并排躺在岩石上一个浅浅的洼坑里,看着太阳慢慢沉到太阳石的下方。云淡风轻的晚上,一弯半月完美地挂在蓝色的夜空里。
“炭毛有没有定下来你今晚跟她一起去月亮石?”松鼠爪问道。
“她现在正跟火星说这事呢。”叶爪答道。每逢月半之夜,四大族群的巫医都要赶往母亲嘴,跟星族对话。月半之夜他们无须休战协议保护——族群间有时会因为分歧导致战争,但巫医不受族群限制——这是个重要的时刻,他们会共同商讨族群关注的事务,提出族猫治疗建议。
叶爪看到炭毛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迫切地想看出,不管森林里潜伏着多少危险,她们也要去一趟月亮石。
炭毛摇摇头走过来,站在洼坑边上。“火星跟我的看法一致,”她说,“周围有太多两脚兽和怪物,我们不能冒险往那边去。”
“但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跟星族对话!”叶爪大声说道。
“火星说不能冒着失去我们的危险。他是对的,如果没有巫医,族群该如何是好?”
叶爪叹了口气,爪子不住在岩石上抓挠着。
“星族如果想跟我们对话,任何时候都可以。”炭毛说道。
叶爪耸耸肩说:“也许吧。”
“喂,你不用去了,我真的很高兴。”等炭毛走开以后,松鼠爪说,“你差点就被两脚兽带走了。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可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叶爪飞快地在妹妹头上宠溺地舔了一下,然后又躺下了。“你觉得河族猫会去月亮石吗?”她大声地说出了心里的怀疑。如果她们没去,而别的巫医去了,这想想都奇怪。星族会不会觉着炭毛和叶爪很懦弱?
“我怀疑他们可能不会冒这个风险,”松鼠爪对她说道,“上次我和黑莓掌看见了暴毛,他说泥毛病得很重。”
“我只是希望,几个族群的巫医都去了那儿,也许能让族群间更亲近一些。”叶爪坦言道。
松鼠爪点点头说:“我明白。你以为困境会让我们团结起来,就像我们遭到血族攻击的时候,大家都联起手来。但恰恰相反,我们看到的只是森林族群的分裂。”
“每个族群对下一步各有打算。”叶爪叹息道,“除非星族给我们传来信号!”
“你觉得星族可能在今夜跟你对话?”
叶爪轻轻地点点头,避开了妹妹凝视着她的目光。她不想露出害怕的迹象,因为担心,她的心怦怦跳了一整天,害怕他们全都去了月亮石,却发现即使到了那儿,星族也一样沉默无语。
“四大族群觉得团结在一起很难的想法,是非常愚蠢的。”松鼠爪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其实,四大族群的共同点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叶爪若有所思地看着妹妹,忽然间不知道松鼠爪在暗示什么。
“毕竟,影族、河族和雷族之间有着血缘关系。”松鼠爪又说道。
“你是指褐皮和暴毛?”
“不仅仅是他们。”松鼠爪的尾巴一甩,说道,“还有其他猫跟雷族有血缘关系。”
叶爪一惊,不知道妹妹是否发现了她一个月前就知道的秘密:“你是说虎星是鹰霜和蛾翅的父亲吗?”
松鼠爪惊愕地盯着她,问道:“你又感应到我的梦了?”
叶爪摇摇头。“我已经知道很久了。”她坦白说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松鼠爪问。
“我觉着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特别是现在,所有的族群都岌岌可危,就算虎星是鹰霜和蛾翅的父亲,又有什么分别?”叶爪知道,她其实是在说服自己。族群间最不需要的,就是又有一只权力欲过重的“虎星”。
“像鹰霜那样的武士不能信任!”松鼠爪坚持说道。
叶爪感觉心里有句话堵着,不说不快。“但虎星也是黑莓掌的父亲,”她说道,“黑莓掌绝对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武士。”
“黑莓掌跟鹰霜不一样。”松鼠爪断然说道。
“当然不一样。”叶爪迅速表示同意,“我只是说,虽然有虎星这样的父亲,但不见得他的儿子就会走他的老路。”她但愿这句话是对的。
“那倒是。”松鼠爪点点头,“因为黑莓掌跟鹰霜完全不同,他们毫无共同之处,一点也没有。”
叶爪在妹妹的身边缩作一团,将鼻子藏在爪子下取暖。松鼠爪的话仍在她耳边回响——也许黑莓掌也说过这样的话?
“晚安,松鼠爪!”她小声说着,紧紧地蜷在松鼠爪身边,忘记了她们刚才激烈的对话。叶爪无须去拜访星族,也知道自己的妹妹跟黑莓掌相爱了。一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叶爪多么想念她们曾经共同分享的情谊——这令她感觉良好,也对整个族群有益。
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星族会不会进入我的梦里。”她这样想着,困意像一条和缓的河流,带着她进入了梦乡。毕竟今晚是月半之夜,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出现——即使他们没在月亮石旁边。
叶爪感觉有个鼻子不断地推着她,她一下子醒了。“谁呀?”她睡意蒙眬地说道。
“是我,蛾翅。”这只年轻猫害怕得声音都在打战。
叶爪眨了眨眼睛,使劲睁开眼,看到河族学徒的轮廓出现在苍白的月光下。
“快来,我需要你的帮助!”蛾翅低声说道。
叶爪感到身边的妹妹也醒了。“发生了什么事?”松鼠爪打着哈欠问。
“是蛾翅。”叶爪对她说。
松鼠爪马上站了起来。“你来我们营地做什么?”她嘶声叫道。
“我需要叶爪的帮助,”蛾翅解释道,“泥毛病得很厉害。”
“所以你就觉得,半夜三更溜到我们这儿来很合适?”
“闭嘴!松鼠爪,别把整个族群都吵醒了!”叶爪低声嘶吼道。她想告诉妹妹,不要把站在她们面前的这只猫看成虎星的女儿,而是把她当作一个遇上了困难的巫医。但她不想让蛾翅感到不安。“你俩都在这儿等着,”她说道,“我去告诉火星和炭毛。”
“但是……”蛾翅说。
叶爪看了她一眼,她就闭嘴了。“我会跟你一起去的,但我必须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她留下两只猫,不安地沉默着,自己匆匆爬到斜坡上悬空的岩石下。她悄悄走进阴影下的洞穴,嗅着父亲的气息。
火星睡意蒙眬地抬起头,问道:“是你吗,叶爪?”沙风在他的身边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
“蛾翅来找我,要我跟她一起去看看泥毛,他的病情加重了。”
她看到一个身影从巢穴后面向她走来,闻出是老师炭毛。
“她给他做过哪些治疗?”巫医压低嗓门问。
“我不知道。”叶爪答道。
“你觉得现在过去安全吗?”黑暗中,火星的眼睛里闪烁着焦急的光。
“蛾翅不会跟我撒谎的。”叶爪让火星放心,猜测火星是担心遇上埋伏在那儿的强壮河族猫。
“那你去吧!”火星小声说,“但如果你天亮时还没有回来,我就派巡逻队去接你。”
“我们会回来的。”炭毛保证道,她迎着叶爪惊讶的眼神继续说,“我也去。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帮助泥毛。”她领着叶爪走出洞穴,走到储存草药的岩缝前,拿了几包草药。
叶爪叼起一半草药,跟老师匆匆下坡,走向蛾翅跟妹妹等着的地方。
“我要和你一起去。”松鼠爪明确地说道。
叶爪摇摇头。“没必要。”她用牙齿叼着药包含混地说道。
“我会确保她们安全地回来。”蛾翅说。
松鼠爪怀疑地盯着这只河族猫。叶爪知道,妹妹眼里看到的是另外一只猫:宽宽的肩膀,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尽管她们是在虎星死后好几个月才出生的,但姐妹俩都听说过虎星很多次,跟族群里的任何一只猫一样,都能描绘出虎星的模样。
“别忘了黑莓掌!”她小声跟妹妹说,继承了虎星的血脉,不见得就继承了他阴暗的心。
“蛾翅,你来带路!”炭毛嘴里叼着药包,含糊不清地下令。蛾翅点点头,静静地跳下斜坡。
她们轻松地涉水过河,小心不让草药被打湿。叶爪想到,仅仅一个月前,她还踩着踏脚石过河去帮忙救治河族学徒。那次她差一点被河水冲走,是斑叶挡住了她,没有让她坠入下雨暴涨后的河里。现在河里只有涓涓细流,绕着几块石头流过,都快盖不住河床上的卵石了。
蛾翅领着雷族猫进入芦苇荡,脚下原来潮湿的沼泽地,现在感觉已经干了。叶爪想到就要进入外族的营地,不由得心跳加快,但蛾翅似乎没有多想,带她们直接走进芦苇荡中间的空地里。在黑影里,有不熟悉的眼睛在闪烁,但她们一脸焦急和好奇,已经无暇他顾。
“很好,你们终于来了!”豹星跟她们打着招呼。即使在月光下,叶爪也看出河族族长没有过去吃得好了,已经是一副皮包骨,眼神里带着因饥饿带来的迟钝感。这种情形,叶爪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是两脚兽离河族领地还远着呢,为什么他们也开始闹饥荒了?
“泥毛在他的巢穴里,”豹星说,“蛾翅会带你们去的。”她直视着炭毛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请尽你所能为他治疗,但别让他受苦。他一直为这个族群尽心尽力,如果星族比我们更需要他,那我们就让他安静地走吧。”
叶爪跟着炭毛和蛾翅,穿过一条芦苇中间的窄窄通道,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这里跟她们在山谷里的巫医巢穴很像——叶爪忽然非常想念她的旧营地。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
“没事儿的,泥毛!”蛾翅小声说道,“我请来了炭毛。”
炭毛快步上前,给河族巫医做检查。她嗅了嗅他的气息,又用爪子轻轻地按了按他的侧腹。无论他得的是什么病,病已经深深侵入了他那脆弱的身体。泥毛痛苦不堪,疼痛使得他说话都说不清楚。
“炭……毛……让我痛快地走吧!”他祈求道,声音像爪子挠树皮一样刺耳。
“安心躺着吧,泥毛!”炭毛抬头看着蛾翅,“你给他用过什么草药?”
“用大荨麻消肿,用蜂蜜和金盏花抑制感染,小白菊退烧,罂粟籽止痛。”蛾翅这么快就说出了她的治疗方案,叶爪顿时对她刮目相看。上次她看到蛾翅面对危急时刻——那位河族学徒就要淹死的时候——她还惊慌得手足无措,是叶爪代她救治的。
“很好。这恰好也是我要给他吃的药,”炭毛赞同地说道,“你有没有试过蓍草?”
蛾翅点点头说:“但那让他感到恶心。”
“有时候蓍草确实能产生那种反应。”炭毛俯视着泥毛,一双蓝眼睛里充满了同情,“我很难过,我们做什么都没用了。”
“但是他现在正饱受折磨啊!”蛾翅抗议。
“我会多给他喂些罂粟籽。”炭毛说,“你还有金盏花吗?”
“多的是。”蛾翅匆匆跑向芦苇围篱下的一个缺口,摸出一爪碎花瓣。炭毛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些干浆果,将碎花瓣揉进去。浆果内还很柔软,能捏成药丸。炭毛往里面洒了一些罂粟籽,用量比叶爪此前看到的都要大,然后她把捣碎的草药递给泥毛。
“这能缓解你的痛苦,”她轻声说,“能吃多少吃多少。”
老巫医开始舔着吃药,他认出了药丸里混合的草药成分,眼睛里流露出温柔而感激的神情。叶爪不知道炭毛给他的罂粟籽,是否能让他一睡不醒,一路走向星族。但她从老师温柔的眼神里知道,她只想缓解泥毛的疼痛。虽然沉默的武士祖灵姗姗来迟,但炭毛仍然相信,时间到了,它们一定会来接走泥毛。
“现在你们走吧,”炭毛轻声对叶爪和蛾翅说,“我坐这儿陪着他,直到他睡着。”
“他会死吗?”蛾翅问道。她的声音在打战。
“暂时还不会,”炭毛告诉她,“但这会缓解他的痛苦,直到星族来召唤他。”
叶爪退后几步,跟着蛾翅穿过通道,来到最大的空地里。
“他怎么样了?”豹星看到她们出现在银色的月光下,立刻问道。
“炭毛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蛾翅报告道。
豹星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叶爪说着,她想转移蛾翅的注意力,“这里真是一个极好的庇护所。”
年轻母猫耸耸肩说:“的确是很好的营地。”
“怪不得豹星不想离开这儿。”叶爪继续说着。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威胁之意。她很好奇豹星为何会突然消瘦——从空地四周走动的其他猫看来,河族族长不是这里唯一消瘦的猫。
“河水已经变得很浅了,你们的鱼也吃光了,是不是?”叶爪大胆猜测。
蛾翅盯着她瞅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的,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填不饱肚子了。”
“这是否意味着豹星现在会考虑离开森林了?”
令她失望的是,蛾翅摇了摇头说:“豹星说,只要两脚兽一天没入侵我们的领地,我们就在这儿坚守一天。她说如果那条河不能提供足够的食物,我们就得学会捕捉新的猎物。”
叶爪对顽固的河族族长感到一阵失望——她真想大叫一声,森林里已经没有新的猎物了。但她不想对蛾翅的族群显示出不敬。“你现在已经成了一位了不起的巫医,”她生硬地改变了话题,“炭毛对泥毛采取的医治措施,跟你的没什么两样。”
鹰霜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吓得叶爪差点全身皮毛都飞了出去。
“你说得对。”鹰霜开口说道,“等泥毛追随星族而去以后,有这样一位好巫医,是我们河族的幸运。”
“我觉得鹰霜对我的信心,比我对自己的大多了。”蛾翅小声说。
“你无须妄自菲薄。”鹰霜坚持说道,“我们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武士,我们的母亲骄傲而坚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且唯一的缺点:他们曾经——现在仍是这样,以莎夏为例——忠实于自己,胜过其他任何猫。”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空地四周,“我们不会那样的。我们知道忠于族群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勇气遵照武士守则生活。正因如此,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河族最强大的猫,那时我们的族猫一定会尊重我们。”
叶爪感觉就像一头冲进了冰冷的河里。无论鹰霜如何发誓要遵照武士守则,他那种野心勃勃的劲都很危险——就像他以前的那个父亲。
蛾翅取笑地发出一声呼噜。“我哥哥说的话,你不必太当真。”她对叶爪说道,“他是河族里最勇敢、最忠诚的猫,但有时候也太得意忘形了。”
叶爪眨了眨眼睛,她从心底里希望蛾翅是对的。但鹰霜眼睛里流露的傲慢气焰,让她内心很不舒服。她总觉得——直觉令她浑身的皮毛都抖动起来——这还只是个开始。
鹰霜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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