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叶爪冲出雷鬼路下方的通道，黑莓掌和松鼠爪支撑着踉踉跄跄的火星跟在她的身后。有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叶爪只好闭上了双眼。走过黑暗通道之后，他们调整着视线，来适应冷冷的白天。她环顾四周，看到废弃的雷鬼路旁的狭长草地上，躺满了筋疲力尽的影族猫。
高罂的三个孩子围在妈妈身边啜泣着。小云匆忙在众猫之间穿梭着，没有草药，他什么也做不了。黑星站在一边看着他的族猫，好像不敢相信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他白色的皮毛上沾满血迹，黑色的爪子被树木的碎屑扎伤了。
火星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所有的猫都没事吧？”
“你应该赶快躺下休息，”叶爪催促他，“这里没有怪物。”
“我们不能待在毫无遮蔽的地方！”黑莓掌反对道。
“我们必须休息一下，才能继续上路。”叶爪坚持说道。
高星跛着脚向她走来。“火星没事吧？”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还好。只是大树倒地的时候，他丧失了一条命。”叶爪解释道。
高星闭上眼睛，长长的尾巴尖不停地抖动着。
“我要带我的武士回家。”雾脚让河族猫在草地边汇聚起来。
“你们能先帮助我们，把影族猫带到太阳石去吗？”火星问。
“太阳石？”黑星眯起了眼睛，“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那里？”
“那里是雷族现在的营地，远离两脚兽，待在那儿你们都比较安全。”火星说道，“炭毛会给你们受伤的猫敷上草药。那里的空间也比较大，够你们所有猫歇息。”
影族还能去别的什么地方吗？叶爪冷冷地想，森林里几乎只有那里还没被两脚兽占领。
“好吧！”雾脚点点头，“我们会陪你们一起到太阳石。但你们欢迎影族进入雷族领地，并不代表我们河族也欢迎他们进入我们的领地。”
“我们会在边界巡逻的！”鹰霜眼神冰冷地警告道。
松鼠爪盯着他，说道：“在这种时候，你怎么好意思担心你们的边界？什么时候你才能意识到，我们的远征对所有族群都有好处？”
黑莓掌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影族不会越界的。”黑莓掌保证道。
“我们当然不会越过你们的边界。”黑星坚决地说。
黑莓掌转向叶爪，问道：“我们要多久才能继续走？”
叶爪正在沉吟，火星却仰起头。“我正在恢复体力，”他坚持道，“很快就可以出发。”
“小云？”叶爪问影族巫医，“影族猫都能坚持走到太阳石吗？”
“如果走得慢点，我觉着差不多。”这只瘦小的虎斑公猫回答道。
叶爪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如一团火球，正慢慢没入树梢。“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去，”她对黑莓掌说，“赶在天冷之前回去。”
“好的。”黑莓掌说道，“我们休息到每只猫都喘气均匀了，然后就走。”
一片薄云挡住了即将落山的太阳，众猫仍然在森林里跋涉。
“高罂？”叶爪跟一瘸一拐的猫后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你的孩子们还行吗？”
高罂瞅着她的三个孩子，点点头。三只幼崽都被武士们推着往前走。“只是有点擦伤罢了。”她轻声说。
“等到了太阳石，我们可以给他们清洗一下，抹点金盏花叶汁。”叶爪向她保证道。
雾脚紧走两步，来到高星身边，每当风族族长脚下不稳时，就上前扶住他。蕨毛叼着高罂的一个孩子，裂耳跟着影族的学徒，一旦他们慢下脚步，就轻轻地上前推着他们快走。
“现在看起来，就像我们不再有族群之分。”叶爪赶上松鼠爪，对她耳语道。
妹妹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像我们去太阳沉没之地的情形。”松鼠爪回答道。
但是当众猫慢腾腾地走到太阳石的斜坡上时，族群间的差别又显现了出来。影族猫爬到岩坡顶，河族猫却在树林旁边停住了。蕨毛将幼崽放到高罂身边，重新回到缓慢爬坡的雷族猫中间。他看到栗尾已经疲惫不堪，爪子无力，身体摇摇欲坠，赶紧用他金棕色的身子靠上去支撑着她。高星躺在岩石的底部，他太累了，爬不动了。一根须、裂耳、鸦爪簇拥在他的身边。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白爪跑向亮心，将鼻子贴在她的腹部，随即吃惊地退后一步，“你在流血！”
“只不过是点擦伤。”亮心安慰她。
“你还活着！”柯蒂飞快地从凸出的岩石下的巢穴里跑下来，小白桦磕磕绊绊地跟在她的身后。她伸出鼻子跟叶爪碰了碰。
香薇云出现在育婴室旁边，看着斜坡上忽然来了这么多猫，疑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每只猫都平安无事！”黑莓掌挤过猫群，来到巡逻队的前面，“这才是最主要的。”
“感谢星族！”雷族猫后长出了一口气。
炭毛爬出自己的洞穴，问道：“火星在哪儿？”
“我在这儿。”火星声音低沉地说着，绕过群猫走到了前面。叶爪紧紧地跟着他，知道他现在浑身都在打战。
“火星失去了一条命。”炭毛还未开口，叶爪就悄声对她说。
“影族的营地怎么样了？”霜毛问道，“你们保住影族营地了吗？”
“我们没办法跟怪物战斗。”火星脸色阴沉地说，“我们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影族营地被摧毁之前，帮助影族猫逃出来。”
“它们摧毁了影族营地？”霜毛惊叹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遍地的树木，”黑星愤怒地说道，“我们的家园没有了。”
“你们就待在这儿，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火星对影族族长说。
黑星的眼睛里流露出稍微宽慰的神情，然后他走向族群的巫医，说道：“小云，尽力做点什么，帮帮你的族猫。”
瘦小的虎斑公猫迅速在影族猫的面前走了一圈，然后弯下身子嗅了嗅高罂，舔着她的腹部。“你身上有很多木屑。”他抬起头说。
“高星的后腿上有一道口子。”一根须补充道。
炭毛看了看自己周围皮毛上粘着血污的猫，对叶爪说：“快去把我们储备的草药都拿来，但愿够用。”
叶爪匆忙跑向存放草药的岩缝，她听见身后有爪子落地的声音。一回头，看到了柯蒂。
“好多猫都受伤了！”柯蒂很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
“但我们都还活着。”叶爪说着，将爪子伸进岩缝里。她拿出最先摸到的一包草药，问柯蒂：“你会拔刺吗？”
“我很熟练的了！”柯蒂回答道，“过来，小白桦！”她吆喝了一声，然后他俩一起向影族幼崽走去——这帮小家伙又怕又冷，都在发抖。
“这只宠物猫也是巫医？”黑星低声吼道。
“没关系！”叶爪大声说，“她知道怎么做。”柯蒂舔了舔每只幼崽，安抚着他们。然后她让小白桦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趁机拔出他们皮毛里的木屑和刺。
叶爪又将爪子伸进岩缝里，希望里面有足够多的干浆果，做成药糊，给所有受伤的猫涂上。令她惊喜的是，里面的储备比想象的要多。她取出能找到的所有金盏花，再伸进去摸浆果。
炭毛来到她的身后，看到搁在岩石上的那堆草药，点了点头。“你离开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峡谷，拿了很多药回来。”她解释道。然后她顿了顿，看着斜坡顶上焦躁得乱转的影族猫。“你先去帮助影族猫。”她吩咐道，“小云照顾不了那么多猫，我来照顾高星和我们族群的伤员。”
“黑星不介意我去帮忙吧？”叶爪问道。影族族长正坐在他的长老身边，眼睛盯着柯蒂，看她为另一只幼崽处理伤口。
“你不是已经说服他同意柯蒂帮忙了。”炭毛提醒她。
“但她不是雷族猫……”叶爪说。
炭毛用她眯起来的眼睛瞪着她，说道：“黑星不是傻子，他知道他的猫需要我们的帮助。”
叶爪点点头，鼓起勇气走到影族猫跟前，大声对小云说：“需要我帮忙吗？”
小云的眼睛里顿时露出宽慰和感激的神色。但还没等小云回答，黑星就走到了叶爪跟前，他眼神就像月亮石一样冷酷：“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猫，谢谢你！”
“但你都让柯蒂帮忙了，而且我还有草药。”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小云会处理好的。”黑星坚持说道。
叶爪不安地挪动着爪子，感觉左右为难。她想尽巫医的职责，又不得不遵从黑星族长的命令。这时小云大声说道：“黑星，我们需要那些草药。”
黑星平贴双耳，但小云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有叶爪的帮助，救助族猫的速度可以快一倍。”
黑星抽动着耳朵，低吼道：“非常好！”
“我也可以帮忙吗？”蛾翅穿过岩石，走到他们跟前，“雾脚说我最好来帮忙。”
“你也一起来吧！”黑星咕噜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谢谢你，蛾翅！”叶爪小声说道。她把草药包放在蛾翅的爪子旁，又飞快地赶回岩缝拿更多草药。炭毛还在那里，正在一棵枯死的橡树上搅拌着药糊。
“这个可以用了！”炭毛声音含混地说着，从嘴里吐出嚼得半碎的浆果，“如果还需要，就过来拿。”
叶爪赶回去把药糊拿给正在检查奔鼻皮毛的小云。“拔出木屑后，再把这药给他抹上。”她告诉他，“这药能防止感染。”她环视着影族猫，问道：“你希望我先治疗哪些猫？”
“长老的伤口愈合得慢，所以应该尽快给他们治疗。”小云头也没抬地建议道。
叶爪向躺在奔鼻旁边的石头走过去。石头现在仍然神色惊恐。她礼貌地向石头点点头，但他没做任何反应。她弯下腰，舔了舔石头腹部的皮毛，然后用牙拔出一根木屑，再给他涂上一小坨药糊。这只老猫静静地长出了一口气。
叶爪一只接一只地给猫拔刺、抹药，一直忙到爪子酸痛。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天空。她瞅了一眼坡顶的父亲。“柯蒂，你能照看一下这儿吗？”她问道，“这里只剩下一两位学徒了，我想去看看火星怎么样了。”
“当然了。你尽管去吧。”
火星正躺在沙风的身边，舔着爪子上干涸的血迹。“你感觉怎么样？”叶爪小声问着，伸出鼻子，碰了碰火星的鼻子。
“我很好。”火星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眼神柔和、清澈。
“你确认？”她端详着火星的脸。即使用上所有与星族沟通的经验，她也没办法知道损失一条命是什么感觉。“星……星族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离开？”
“它们只是要我回来，竭尽全力保护我的族群。”火星告诉她，“这也正是我要做的。”
叶爪听到河族猫在她身后的斜坡上聚集的声音。“我们要返回营地了。”雾脚对火星大声说道，“但是我们知道，时机已经到了，我们必须对是否离开森林做出决定。”
叶爪屏住了呼吸，四大族群的命运就像一张蜘蛛网悬在半空，脆弱得一阵微风就能吹断。
“我敢肯定，你们可能都已经注意到，那条河就快干了。”雾脚接着说道。
一根须走向前来。“两脚兽改变了河水的流向，”他说，“我们的武士看到，它们在峡谷的另一边挖了一个巨大的洞，要把河水引到别处去。”
雾脚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河水消失的原因并不是重点。“豹星对我说，如果影族营地都保不住了，我们就必须接受事实——两脚兽来了。”她坚定地直视着火星，“河族会跟其他族群一起离开森林。”
叶爪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火星终于达成夙愿，四大族群可以共同撤离。
火星撑起身子，向前走了几步，双目闪闪发亮。“一根须，告诉你的族猫，雷族和河族会同风族一起上路。”他又转向黑星，“影族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黑星还在犹豫，但火星已经没耐心再等他的回答。
“两脚兽的所作所为你已亲眼看见，难道你还打算住在它们那里吗！”火星低嘶道。
黑星缓缓地点了点头。“影族会跟你们一起上路，”他说道，“毕竟我们已经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领地。”
火星抬起头，对斜坡上所有的猫说道：“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四周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叶爪感到热血沸腾。这一去无论怎么艰辛，也无论最终去向何方，都绝对不会比待在这里，坐等两脚兽和它的怪物入侵更坏。她看到柯蒂仍在影族猫中间忙碌，不由心想：还有时间护送她回家吗？或者她已经成为族群猫中的一员，和他们一路同行？
“我们要去哪儿？”裂耳第一个发问，他的问题立即在群猫中产生共鸣。
火星满怀期待地看着黑莓掌。不料这位虎斑武士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松鼠爪站在他的旁边，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叶爪困惑地歪头看着，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学徒，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却被问到有什么好办法捕捉到水鼠。
“你也知道，我们一直未收到午夜的信号。”黑莓掌将这些如鲠在喉的话说了出来，“因此我们也不知道准确的方位，但我们可以朝着太阳沉没之地前进。”
“如果到了那儿，还是没收到任何信号，我们可以再找午夜问个清楚。”松鼠爪插话道。
“那我们怎样才能到达太阳沉没之地？”黑星大叫道。
“我们走过两条不同的路线……”黑莓掌欲言又止，不太确定地看了一眼松鼠爪。
“你们不知道走哪条路线更好？”火星追问道。
“我们……”黑莓掌支吾道，“我们要先往高石山走，”他终于说道，“那儿离两脚兽比较远。”
“很好。”火星赞同道，“天一亮，我们就在风族的领地边缘会合。”
雾脚和高星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火星转向黑星，“影族今晚就睡在太阳石吧，这样我们大家都很方便，”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你们在这儿睡觉，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早点儿动身了。”
黑星似乎很欣赏火星的良苦用心。“那我们就待这儿了。”他说。
“说得好像他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似的！”松鼠爪对着叶爪耳语道。
“但我们要跟雷族保持一段距离，还要派守卫值夜。”黑星提醒道。
“这些猫救了你的族群！”雾脚大声说，“难道你以为雷族把你们带到这儿，只是想袭击你们？”
“你在评判我的决定之前，最好先听听豹星的意见，看她是否同意离开森林的计划。”黑星驳斥道。
叶爪不由心中一震，瞟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但松鼠爪根本没听他们说话，她正一脸焦虑地凝视着森林。
叶爪静静地走到她的身边说：“你还好吗？”
“我只是希望星族能很快给我们发个信号。”松鼠爪说。
“我确信星族会尽力而为的。”
松鼠爪认真地凝视着叶爪的眼睛，说道：“你说得对。即使收不到信号，我也知道，不管我们走到哪儿，星族都会保护我们，指引我们。”
叶爪眨了眨眼睛。她多希望自己也这样有信心。在影族最需要星族的时候，它们却没有发来任何信号。影族猫能活着逃出来，靠的全是幸运以及其他族群的勇敢相助。看样子，星族越来越指望不上了，族群要生存下去，除了彼此依靠，再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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