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看！”雨须突然大喊道，把别的猫吓了一跳。在象征风族领地开始的高地边缘，风族猫正在灰色的天空下站着。他们像石头一样，排成一排等待着。

“出发！”黑星下令道。

他跳出森林下的遮蔽处，快步爬上泥泞的山坡，他的族猫紧跟在身后。松鼠爪悲伤地盯着森林，将爪子插入熟悉的雨后柔软的泥土里。河族和雷族的所有猫都在森林边徘徊着，离开这里似乎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艰难。

“这里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火星温和地提醒他们，“在我们远行的终点，会有一个新家园等着我们。”说完，他转身向前走去，头低得更深了，躲避着倾盆大雨。

众猫跟在火星身后，从森林里缓慢地涌出来。松鼠爪也跟了上去，她的旁边，蕨毛弓着背，蹭着蕨丛，最后一次在那滴水的叶尖上留下他的气息。

“我们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当三个族群走近山顶时，泥掌怒气冲冲地说。

“泥毛正在弥留之际，”豹星解释道，“我们等到他加入星族后就马上离开了。”

高星坐在他的武士身边，打着寒战，腹部的肋骨像树枝一样清晰可见。当三个族群到达山顶时，他站了起来，四肢僵硬，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为泥毛感到难过。”他说道。

“至少他死在了银毛星带之下，至少这一点比我们都要心满意足。”黑星喃喃地说道。

这句话让松鼠爪感到后背一阵颤抖。“我们在太阳沉没之地也看见银毛星带了。”她反驳道，“当我们到达终点的时候，星族一定在那儿等着我们。”

泥掌尾巴猛地一甩：“你们确实看见了星星，但它们是我们的武士祖灵吗？说不定是别的什么族群的呢！”

松鼠爪眨了眨眼睛，想起了俯视群山的杀无尽部落。如果泥掌说的是真的，他们离开森林岂不是抛弃了星族，就像他们抛弃了家园一样？

黑星的爪子捅入泥泞的地面，嘶吼道：“我们到底还走不走？”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高星回答。

在他们前方的荒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所有的野草都被一扫而光，只留下光秃秃的泥土地和怪物留下的一道道深槽。

豹星的目光看过破碎的地面，问道：“这里有很多怪物吗？”

“太多了。”高星低声吼道。

当众猫开始翻越第一块裸露的地面时，松鼠爪就已经变得非常吃力。她的爪子陷在泥水里，腿就像沉重的石头难以迈动。

黑莓掌奋力爬回来，陪着她鼓励道：“加油，你能行的。”

“没事。”她飞快地说道，“我走得动。”

黑莓掌眨了眨眼睛。“我就知道你能行。”他说道。松鼠爪只希望自己刚才的讲话不是那么冲。

尘毛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叼着小白桦。云尾在他身边拼命地向前走着。他身上沾满泥浆，背上因为雨不停地冲刷，所以还是白的。“我来带一会幼崽吧！”他提议道。他从尘毛的嘴里接过小白桦，尽力不让这个晃悠个不停的小家伙沾到泥巴。尘毛点头道谢，然后跳到一条泥泞的土垄上，去帮助香薇云——她正挣扎着试图站稳脚跟。

鸦爪也叼着一只幼崽。他看上去也快没力气了，但他的爪子依然在不停地向前移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地面。

松鼠爪听到前面传来怪物的轰鸣声，即使在雨里，它们发出的刺鼻气味也非常清晰。她仰起脸，雨水刺痛了她的双眼，这时，她看见两脚兽在视野尽头吆喝着什么。“我们怎么过去呢？”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可以绕过去吗？”火星对泥掌喊道。

“荒原上到处都是两脚兽。”一根须大声回应道，“我敢说，这里是最不可能碰上它们的穿越地方。”

一只有着圆滚滚的巨型爪子和闪闪发光牙齿的怪物，隆隆地从前方穿过，另一只怪物也醒了过来，开始翻搅大地。在它们身后远一点的地方，一块小小的岩石从土地上露了出来。

“如果我们能到岩石那儿，就会比较安全了。”泥掌提议道，“两脚兽的怪物爬不到那儿去。”

但是如果怪物愿意，它们就可以摧毁它。松鼠爪一下子想起了巨岩的下场。

“你说得对，它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们等着这两只怪物跑过去后，就飞快地向那边跑去。”火星看了看另外三个族长，他们都点头表示赞成。

松鼠爪将肚皮平贴在泥地上，感到冰冷的泥浆渗进了她的皮毛，浸入了她的皮肤。炭毛趴在高星旁边，推给他一爪草药。这是最后的旅行草药了，能给他补充力量。松鼠爪猜测。

怪物轰轰响地跑了过去，火星发出命令，让大家快跑。

雷族猫跑在最前面。松鼠爪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眼睛盯着黑莓掌的虎斑皮毛。只要黑莓掌在自己的视线内，她就觉着自己是安全的。到达岩石时，她大口地喘着气，感到又怕又累。黑莓掌走下来，把她拽到岩石上面——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猫。火星在猫群中穿梭着，虽然泥巴把他姜黄色的皮毛染成了棕色，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还在挣扎着往岩石上爬的猫。

鸦爪走到岩石下，举起幼崽，交给一根须，然后才往岩石上爬。松鼠爪听见一只两脚兽大喊大叫的声音，转过身，看到它正挥舞着胳膊，在泥地里蹒跚着奔跑过来。显然它看到了正在往岩石这边跑的群猫。褐皮就在这群猫里，正试图把一位河族学徒从泥泞里拽起来。

“黑星和豹星发布跑的命令时，肯定慢了！”松鼠爪嘶嘶说道。

那两只怪物也转过身，迈着爪子向着这群落在后面的猫冲过来。

“他们肯定不能及时赶到岩石上来了！”黑莓掌喘息着说。

“我们必须回去，帮他们一把！”火星大吼道。

绝望驱散了松鼠爪身体上的每一丝疲惫。她跳回到泥地里。火星闪电一般冲到了她的前头。她还感觉到黑莓掌的皮毛从她身边擦过，紧接着鸦爪也向河族猫飞奔过去。

怪物轰隆隆的叫声使松鼠爪耳鸣不已。她扑向河族猫，冲向一位正挣扎着想从泥泞里摆脱出来的学徒。她一口咬住学徒的脖颈，将他拽了出来。学徒飞快地跑向岩石。

“谢谢！”

松鼠爪一抬头，发现暴毛正在看着她。暴毛感激地眨着眼睛，转身拉住另一位学徒站起来。

“我的孩子！”曙花尖叫道。松鼠爪转身一看，河族猫后爪边只有一只幼崽，另一只幼崽正惊慌失措地冲着怪物跑去——他已经害怕得看不清自己在朝哪儿跑了。

“我去追他！”鸦爪冲过去，用嘴叼住了那只幼崽，然后转身向岩石跑去，泥浆从他的爪子下飞溅开去。

松鼠爪叼起另一只幼崽，猛地推了一把曙花。“快走！”她嘶嘶地叫道。

她跑到岩石旁，跳了上去，发现了一个两脚兽看不到黑黢黢的裂缝，她叼着在她的嘴巴下晃荡的幼崽顺着缝隙跑到了另一端。曙花紧随松鼠爪冲了过去，后面跟着火星和一群河族猫。最后鸦爪带着另一只幼崽也跑了过来。曙花飞奔着迎上去，感激地从他那儿接过自己的幼崽。

松鼠爪将另一只幼崽放在爪子旁，四处寻找姐姐。“叶爪！”她大喊道。

松鼠爪蹲伏在高星身边。风族族长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自己的领地内被追捕！”他喘息着说。

叶爪听见松鼠爪的喊声，仰头看去。

“你能照看一下这些幼崽吗？”松鼠爪问道。叶爪犹豫地看着高星，这时炭毛出现在她的身边。

“我会照看他们的。”叶爪小声说道。

叶爪匆匆跑过去，嗅闻着每只幼崽，然后将耳朵压在每只猫的胸前听了听。“他们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累而已。”她判断道，“歇息一下就好了。”

“我当然很好。”一只深灰色小母猫尖声说道，“那只怪物永远别想抓住我们。”

“嘘，小柳！”曙花安慰道。当她弯下腰，清洗着幼崽脸上的泥巴的时候，影族猫从水沟里走了出来。

“所有的猫都跟上来了吗？”火星对黑星喊道。

黑星点点头，他喘得太厉害了，所以没有说话。

群猫在岩石上休息了一会儿。但是通往草坡前，还必须越过一块被翻起来的泥地，然后才能到达草地。那些两脚兽现在一定正在寻找他们。在怪物附近留得时间太久，很不安全。

“我们要聚得更近一些，”火星建议道，“应该就像是一个族群在行进。”

“那由谁来发号施令？”豹星质问道，“你吗？”

火星摇摇头说：“谁下命令并不重要。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们靠拢一点，危险就小一些。”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黑星说道，“我们只相信已经走过这条路的猫。每个族群都有这样一只猫，我们可以分开走。”

“但你们刚才掉队了。”火星提醒道，“河族也落后了。我们必须跟紧一点，至少在两脚兽出没的地方，应当紧紧地靠在一起。”

黑星眯着眼睛。“紧紧地靠在一起，行！”他让步道，“但每个族群只能听自己族长的命令。”

松鼠爪沮丧得爪子一阵刺痛。筋疲力尽的感觉使她头晕眼花，她凝视着岩石与荒原之间的泥地，不远处，更多的怪物如同可怕的巡逻队，在缓慢地来回移动着。

黑莓掌向她走过来。“我跟其他几只猫说了。”他压低声音说。松鼠爪明白，他说的“其他几只猫”指的是褐皮、鸦爪和暴毛。“我们一致同意走在猫群外围，”他解释道，“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有所防备，并帮助掉队的猫。我和鸦爪殿后，暴毛打头，你在一边，褐皮在另一边。”松鼠爪点点头。“我们已经带他们走了这么远，所以有责任保护他们。”黑莓掌补充了一句，幽深的眼睛里充满忧虑。

松鼠爪伸出尾巴，跟他的尾巴绕在一起。“我们的决定是对的，”她对他耳语道，“我非常肯定。”

“大家准备好了吗？”火星高声喊道。

众猫慢慢聚拢到岩石边，紧靠着自己的族猫站着。黑莓掌、鸦爪、松鼠爪、暴毛和褐皮等猫离开自己的族群，站在猫群的边缘。黑星先下令出发，豹星、火星和泥掌也迅速下达了命令，猫群开始从让他们安心的硬地面，再次跳进光滑的泥地里。

他们压低身体，悄悄地往前爬着，向有许多怪物据守的风族领地边缘行进。松鼠爪走在队伍边上，竖着耳朵，提防着两脚兽的动向，同时留意有没有猫掉队。

叶爪走到她跟前，问道：“一切都好吧？”

“我觉得一切都好。”松鼠爪小声说道。

“我是说，你还好吗？”叶爪坚持道，“你们并不是非得保护所有猫。你应该明白，是大家自己决定走上这趟旅途的。”

松鼠爪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明白。”

众猫走到两脚兽附近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松鼠爪觉得，自己身子压得太低，简直让自己都变成了一堆泥巴了。不过，大家身上这么脏，已经完全跟泥土融为一体了，泥巴反而成了一种保护。怪物已经向着远处而去，并且没有转回来的迹象。

“泥巴溅到我的眼睛里了！”小白桦尖叫道。

“嘘！”香薇云喝道。小白桦立刻不说话了。

松鼠爪的心怦怦地跳着。再有几个狐狸身长的距离，他们就可以到达山顶，就能走出这泥地，远离开怪物了。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顿时觉得身上的血都凝固了。怪物附近传出狗的嚎叫声。她抬头看去，发现狗已经向他们冲了过来，耳朵不住跳动着，巨大的爪子不停地在泥地上跳跃着。

“有狗！”豹星咆哮道。

“快跑！”黑星下令。

松鼠爪惊慌地四处看着。幼崽和长老根本不可能跑过一条狗。众猫立刻向前冲去，火星和其他族长也汇入其中，招呼着各自的族猫。

“把幼崽叼起来！”火星下令。

“帮一把长老！”豹星吼道。

松鼠爪四处寻找着小白桦，看到雨须已经叼起他，向山顶狂奔而去。香薇云紧跟在他的身后。松鼠爪听到恐怖的狗叫声越来越近。那个庞大的畜生在沟壑遍布的地上跑起来很轻松，甚至比怪物跑得还快。尽管其他猫拼命地喊叫着，推着几位长老往前跑，可长老们仍然落在了后面。

松鼠爪转回头，想看看黑莓掌在哪儿。这时，她震惊地看到，黑莓掌已经转身直接朝那条狗跑过去。鸦爪和褐皮飞奔在他的身边，他们身上糊着泥巴，几乎分不清他们是谁。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松鼠爪目瞪口呆，望着他们向那条咆哮着的恶狗冲去。当他们接近它的时候，她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黑莓掌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围住了庞大的黑色猎犬。那头畜生立刻慢了下来，大脑袋左右摇晃着，好像是在判断该追哪只猫。最后它盯住了鸦爪，然后冲着瘦骨伶仃的风族学徒跑去。鸦爪立刻转身奔向褐皮，爪子瞬间滑过泥地。这时褐皮闪电一般从鸦爪的另一个方向冲出，一边冲着那条狗厉声怒吼着，一边躲闪着它凶恶的大嘴。那狗犹豫片刻，狂叫着向这位影族武士追去。看到狗冲褐皮追去，松鼠爪吓得心怦怦直跳。但黑莓掌跟在狗身后跑过来，他用后爪抓了狗一下，然后敏捷地转弯跑开了。狗立即转过身，开始朝黑莓掌追去。

两脚兽终于听到了动静，其中一只向这条狗跑过来，还大声呼喝着。这时，黑莓掌离那畜生白花花的尖牙只有一个狐狸身长的距离。鸦爪又转身朝着狗跑过去，从它的鼻子前方掠过。狗有点懵了，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它左顾右盼，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鸦爪靠着有力的后肢猛地转过身子，再次奔跑起来。那狗拼命追了上去，张开大嘴，差点就咬上鸦爪的肚子。两脚兽又叫起来，并探身向前，伸出了爪子。

松鼠爪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可别让两脚兽逮住你！她无声地为鸦爪祈祷。他们不能再失去一只猫了！接着，两脚兽的爪子伸向狗的项圈，把它拖开了。松鼠爪终于松了一口气。

鸦爪从两脚兽的身旁夺路而逃，褐皮和黑莓掌紧随其后。“跑！”他从松鼠爪身边闪过时，尖叫道。松鼠爪转身跟着同伴跑起来。大部分猫已经抵达山顶，正从山的另一边向下走。松鼠爪检查了一遍，看是否有猫需要帮助。但只有两位影族长老因为身体虚弱，又惊吓过度，被黄毛和暴毛半推半拖着往前走。他们磕磕绊绊地越过山顶，沿着另一面坡向下走去。松鼠爪跟在他们身后。

下坡路还没走到一半，松鼠爪意识到他们已经越过了风族边界。这下他们真正地离开了族群的地盘。以前留下的气味标记已经被雨水、泥浆和怪物的臭味淹没了。

松鼠爪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他们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家园，开始真正踏上漫长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