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群猫默默地跋涉在草地上，犹如云彩的影子在地面移动。黑莓掌一直紧紧伴随在松鼠爪身边，替她挡着呼呼吹过的冷风，这让松鼠爪很感激。雨已经小了好多，天上的乌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零零散散，预示着天气会越来越冷。松鼠爪不禁打了个冷战，她抬起头，看到前方隐约有一个两脚兽的洞穴，似乎比巨岩还要高大。
田野上遍布着尖锐的草茬，踩上去，让松鼠爪的脚垫隐隐刺痛，因此，她更加想念林子下踩上去柔软舒服的感觉了。空气中充斥着陌生的气息：两脚兽的气息、纵横交错的雷鬼路上来回奔跑的怪物的气息，两脚兽巢穴里飘出来的新鲜的狗的气息，以及泼皮猫新近留下的气息。这么多猫汇聚在一起，比她以前曾经见过的所有猫都多。但即使被族群猫团团围着，松鼠爪仍像所有离家远行的猫一样，不由心里感到紧张。她扫视着灌木树篱。尽管没有风，但棕色的山毛榉树叶却疯狂地动着。松鼠爪一下子呆住了。
乌爪像一团苏醒过来的阴影，从他隐身的地方走了出来，惊讶地凝视着族群猫。随后，又有另一只猫从他身后的树篱里溜了出来。松鼠爪认出这只黑白花色的猫是巴利。就在几个月前，这只猫曾经同意乌爪让松鼠爪他们在两脚兽的谷仓里住了一晚。
“火星，是你吗？”乌爪的耳朵猛地抽动着，大声呼喊着老朋友。族群猫都停下来看着他。每只猫都知道，这只黑猫原本是雷族的学徒，后来被老师虎星逐出了营地。即使他在森林里待的时间很短，很多猫都跟他不熟悉，但是仍有很多猫在去高石山的路上见过他。
“你好，乌爪！”高星冲他点头致意。
“乌爪！”火星挤出猫群，跟自己的老朋友打着招呼。
“火星！”乌爪与雷族族长碰了碰鼻子，然后看看四周问道，“灰条在哪儿？”
火星眨了一下眼睛说道：“灰条没跟我们在一起。”
“他死了？”乌爪震惊得皮毛都竖了起来。
火星摇了摇头说：“两脚兽把他抓走了。”
“两脚兽？”乌爪重复道，“为什么？”
“两脚兽诱捕我们。”火星的声音十分阴郁，充满了悲伤，“我们被迫撤离森林。”
“什么？”乌爪抬起鼻子嗅了嗅空气，“是不是风族猫和河族猫跟你们在一起？影族猫也在？”
“两脚兽把我们四大族群的领地全毁了，”火星解释道，“我们如果还留在森林里，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它们的怪物给撞死。”
“你们看起来都饿坏了。”巴利走过来说道。
“你好，巴利！”火星跟他打着招呼，“狩猎还顺利吧？”
“从你们的外表可以看出，我的情况肯定比你们好。”他直率地回答道。
“你们要去哪儿？”乌爪问。
“先到高石山，然后……”火星转头询问地看着黑莓掌。但黑莓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你们今晚就跟我们待在一起吧，好吗？”乌爪问道，“这段时间猎物很多的。老鼠为了避寒，全都躲到谷仓里来了。”
“等等，乌爪！”巴利提醒他，“这么多猫根本不能全部挤进谷仓。要是两脚兽进来给牛取草料时看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倒是真的。”乌爪说道，“但我们肯定有办法帮助他们。”
“我觉得他们可以待在被废弃的巢穴里。”巴利建议道。
“对呀！”乌爪转向火星说道，“你知道那个地方吧——就是那次你和蓝星被大老鼠攻击后，藏身的那个地方？”
火星瞅了一眼天上变红的云彩，说道：“我希望我们晚上的时候能赶到高石山。”
“我们不能拒绝他们提供的猎物。”黑星争辩道。
火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转向乌爪说道，“谢谢你们了。”
“我们先带你们安顿下来，然后再告诉武士们哪儿最适合狩猎。”乌爪说道，“猎物多的是，够每只猫吃饱肚子。”
松鼠爪听见群猫中传来一阵兴奋的低语声，幼崽听说终于有机会饱餐一顿了，便开始大声叫着，说自己早就饿得不行了。
“我们需要休息一下，还需要比你想象得多得多的大餐。”火星说道。
乌爪看着皮毛上沾满泥巴的老朋友，小声说道：“哦，火星，我认为我能想象得到。”
这个两脚兽的废弃巢穴没有顶，但现在雨已经停了，四面的石墙足以为众猫挡住凛冽的寒风。
“我认得这里。”风族猫后灰脚小声说道，“当时断星把我们赶出了风族领地，火星带我们回家时，就在这儿睡过觉。”
“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再回到这个地方。”网脚咆哮道。
幼崽和长老们满心欢喜地涌进巢穴，非常高兴能够躺下来休息。乌爪和巴利带着武士们去狩猎了，松鼠爪和鸦爪留在学徒中间照料他们。炭毛和叶爪在猫群里来回走动着，检查有没有猫在荒原上拼命逃生时受伤。
“松鼠爪！”叶爪喊道，“你能不能去外面找些浸湿的苔藓？猫后和长老太累了，走不动了。”
松鼠爪点点头，匆忙走出去，在庇护他们的古老石墙下扯下一大爪湿苔藓。
几只猫急切地接过去，用前爪挤出苔藓的水分，舔吸起来。等最后一位长老喝足了水，松鼠爪才得以安顿下来，让自己酸痛的脚爪休息一下。她正在一个角落里刚舒服地躺下，这时，武士们带着猎物回来了。顿时，温热鲜美的猎物的气息一下子飘散在庇护所里。黑莓掌在她的面前丢下一只肥美的老鼠，松鼠爪感觉自己开心得哆嗦了一下。
“你和我一起分享吧？”她邀请黑莓掌。
“不了！”黑莓掌说，“这全都是你的。”
松鼠爪吃完老鼠，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她从没有一顿吃过这么多东西，但这种撑得难受的感觉，比起可怕的饥饿的感觉，要好受得多。这是她回到森林以后，第一次感觉身体既温暖又饱足。
“这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高罂咕哝道，“要是再在露天里待一夜，我的孩子们肯定会受不了的。昨天在雨里淋了一夜，他们都快冻僵了。”
“今晚上他们会觉得非常暖和的。”香薇云也说道。
黑莓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又带回一只老鼠，跟之前带给松鼠爪的那只差不多一样大，然后他在松鼠爪的身边安顿了下来。
火星躺在沙风身边，他那浅姜黄色的尾巴和沙风那暗姜黄色的尾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你今晚要和我们睡一起吗？”他对正站在巢穴入口、看着那些猫美餐的乌爪说道。
“是的，我想跟你们在一起。”他走到雷族猫聚集的角落。影族猫在对面的角落挤成一团，河族猫和风族猫也各占据了一个角落。
“我从没想过能再次睡在族猫中间。”乌爪喃喃说道。
“我多么希望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跟你重逢呀！”火星叹了一口气。
乌爪的眼睛一下子暗淡起来：“你们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新家园啊？”
“星族会告诉我们的。”松鼠爪瞅了一眼黑莓掌，但黑莓掌没有抬头。“它们会吧？”她看向叶爪，对未来的这种不确定，让她觉得爪子再次刺疼起来。叶爪只是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松鼠爪醒来的时候，冷冷的阳光已经照进了巢穴。她活动着爪子，想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一夜，她睡得很香。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一块倒塌的石头上，那块石头位于巢穴的中央，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他四周的猫全都懒洋洋地仰着头，在明亮的日光下，睡眼惺忪地眨着眼。
“我们这一觉睡得太久了。”火星说道，“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们必须赶紧往高石山那儿赶。不管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儿，都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泥掌撑着爪子站起来，脸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呢？这里狩猎这么容易！”
“几个月来，我的孩子头一次吃饱了！”高罂插嘴道。
“这里的猎物的确很多。”高星赞同道。即使已经长长地睡了一觉，风族族长看起来还是那么疲惫和憔悴。
“乌爪只是邀请我们待一晚上。”火星争辩道。
“那又如何？如果我们决定再多待些时候，他又能怎样？”黑星挑衅地看着乌爪，“我的族群需要食物和栖身地。如果有必要，就算是动武，他们也会毫不犹豫。”
黑莓掌站了起来。“这里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他说道，“虽然说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我知道，绝不是这儿。”
松鼠爪点点头说：“如果星族想让我们在这里安家，又何必派我们走那么长的路，赶到太阳沉没之地？如果真的是在这里定居，我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预兆啊！”
鸦爪的耳朵不停地抽动着。“我们既然已经上路了，就一定要走完旅程。”他怒吼道。
“我同意！”暴毛从河族猫所在的角落里说道。
“我也同意。”褐皮伸个懒腰，弓着背说，“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我认为他们说得对，”豹星出乎意料地说道，“这周围有很多两脚兽，如果它们的狗没拴紧怎么办？我们又得像现在这样，陷入困境。”
黑星眯起眼睛。“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小声嘀咕道。
高罂不情愿地站起来，推醒她的孩子。“起来了，亲爱的！”她轻声说道，“我们要走啦。”
“但是这里真的很暖和。”其中的一个小家伙说道。
“而且这里有猎物吃。”另一个小家伙也吵吵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走了。”高罂对他们说道。她沉闷的声音里透着疲倦，松鼠爪不由对这名勇敢的猫后生出一些同情。高罂走到入口处，她的孩子跟在她的身后。经过一夜的休息，众猫睡觉时压到的地方，毛发都翘了起来。
“我陪你们一起去高石山。”乌爪说道，用尾巴弹了弹火星的侧腹。
众猫依次从废弃的巢穴里静静地走出来，朝耸立在远方的高石山的峭壁走去。晴朗的天空下，山峰现出深色的身影。一阵风吹皱了松鼠爪的皮毛，她不由浑身哆嗦了一下。太阳已经西斜，如果他们为了迁就长老和幼崽，放慢脚步，那么，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众猫肯定到不了高石山。
“那么，现在谁是雷族的副族长？”她听见乌爪问火星。
松鼠爪瞟了一眼黑莓掌，但黑莓掌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副族长还是灰条。”火星怒吼道。
乌爪惊讶地盯着他的朋友，说道：“但他已经失踪了啊！”
火星突然生气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我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还不够吗？别让我再放弃对这个朋友的最后一线希望。我知道，换作他，他也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他又迈步向前走去，“雷族已经有副族长了，没有必要再选个新的。”
太阳西沉的时候，高石山笼罩在蓝黑色的阴影之中。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猫群似乎还在这陡峭的石坡上奋力攀登着。他们的脚爪早已经累得酸痛，现在，他们终于筋疲力尽地躺在了母亲嘴前面。松鼠爪凝视着通往月亮石的巨大的黑色通道。族长和巫医们一到这儿，就消失在通道里面了。
“我希望你跟他们一起进去。”松鼠爪对姐姐说道，“那样一来，你就能告诉我星族说了什么。”
“豹星说现在还不是学徒进去的时候，火星同意了。”叶爪说道。
“你觉着星族会告诉他们什么事吗？”
“谁知道！”叶爪嘀咕道。
这时，传来碎石被爪子踩踏的声音，火星走出了通道，后面跟着高星、豹星和黑星。他们各自走进自己的族群，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松鼠爪焦躁地说道。
“他们不能透露任何事情。”叶爪提醒她。
松鼠爪沮丧得全身一阵刺痛。对叶爪来说，这当然很正常了，因为她与星族有着特殊的沟通方式，但她就不能帮帮那些没有这种沟通方式的猫吗？
“松鼠爪！”黑莓掌喊道。虎斑武士穿过猫群向她走来。“我们在那上面会合！”他对她小声说了一句，又冲着山顶点了一下头，“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松鼠爪歪着脑袋说：“我还以为，我们要去太阳沉没之地去找午夜呢。”
“这是我们确定自己做的是否正确的最后机会了。”黑莓掌答道，“在这之后，我们要带着族猫进入他们以前从没涉足过的地方。走吧。”
松鼠爪离开族猫，跟着他爬上陡峭的山脊。她看见暴毛从河族猫群里走出来，匆匆攀登到山脊高处，月光下，他灰色的皮毛闪闪发亮。褐皮和鸦爪已经坐在高低起伏的岩壁上，星星密布的湛蓝天空下，他们的身形清晰可见。
高石山的另一边是一片朦胧的世界，大片的黑色使松鼠爪大气都不敢喘。远处有白雪覆盖的山峰、陌生的猫、危险的动物、太阳沉没之地那一望无际的水域——那里是午夜生活的地方。松鼠爪身体战栗起来。哦，星族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前往太阳沉没之地寻找午夜，大家都同意吗？”黑莓掌问道。
褐皮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说道：“我想不出我们还能怎么办。但如果它不在那儿怎么办？”
“这可是一条危机四伏的漫长旅程啊！”暴毛赞同道。
“当初，我真的相信我们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新家园。”松鼠爪说道。她想起他们从太阳沉没之地带回午夜信息时的兴奋，“我们会拯救他们的。”
“但也有可能恰恰相反，我们会把他们带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黑莓掌喃喃说道。
“为什么星族不挑选其他的猫来传递这个信息呢？”暴毛叹了一口气。
松鼠爪为他感到心痛。暴毛失去的太多了，他的妹妹死在上次的旅途中，现在两脚兽又把他的父亲抓走了。松鼠爪不禁靠近他，与他紧挨在一起。
“你们是不是认为祖灵抛弃了我们？”褐皮说道，她的声音里的恐惧令他们全都感到非常不安。
“是的。星族的确没有像午夜承诺的那样，给我们传送来信号，”黑莓掌承认，“你们谁看到过垂死的武士？”
“也许指的是泥毛？”暴毛暗示道。
“可泥毛是巫医啊！”松鼠爪说道。
“午夜会知道两者的差别吗？”褐皮小声说道。
几只猫互相看着，一起陷入了沉默。
“但泥毛是死在河族领地的！”一个不安的疑问一下子自松鼠爪心头升起，她的心里顿时翻腾起来，“如果泥毛的死是一个信号，那我们岂不是完全走错了路！”
五只猫面面相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们都在想象，当他们对族长说，他们必须带着族群回到森林中，再次面对怪物时，族长们会做何反应。
噢，星族啊，我们是否带错了路！松鼠爪仰脸看向天空，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道移动的光亮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屏住呼吸，其他猫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在他们头顶，一颗流星划出银色的轨迹，然后消失成一道闪光。
“垂死武士！”松鼠爪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的信号，星族的一位武士祖灵牺牲自己，给他们指明前进的道路。那颗流星在夜空中燃烧后留下的痕迹，微弱得就像一根蛛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那高低起伏的山峰处。
“现在，我们知道要往哪里走了。”黑莓掌轻声说道。
“我们要越过群山。”松鼠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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