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松鼠爪跟着暴毛匆匆走在一条石头小路上，这条路几天前还被一尾深的积雪覆盖着。暴毛似乎下定决心，即使翻遍群山也要找到猎物。岩石上到处回荡着冰雪融化的滴答声，即使积雪堆得最厚的地方，雪也开始融化了。深灰色的雨云向群山翻涌而来，带来阵阵暖风，使峰顶冻结的冰雪开始松动。

松鼠爪已经不止一次想知道，为什么这位河族武士会邀她一起狩猎。等回到山洞的时候，族群猫就会出发。也许暴毛想抓住几只猎物，向好客的部落猫表示感谢。

“为什么溪儿不跟我们一起来狩猎？”她喘着粗气问道。过去这几天，溪儿可是一直跟暴毛如影随形的。

暴毛正准备往一块大圆石上跳，所以没有回答。

“你跟她吵架了吗？”很显然，这位河族武士在为什么事情烦恼。自从走出山洞，暴毛就几乎没怎么说话。松鼠爪好不容易爬上大圆石，思绪飞扬。暴毛有没有让溪儿加入族群，跟他们一起前往新家？一想到这儿，松鼠爪的尾巴就不住地颤抖。外来猫加入族群，这也不是第一例，松鼠爪的父亲加入雷族之前就是一只宠物猫。但至少火星是出生在森林附近，而溪儿则是一只山地猫。松鼠爪知道，不管四大族群将来在哪儿安家，肯定都跟这片荒凉的地方不一样。

她看到前方的山梁上有一只老鼠，蹑手蹑脚从岩缝里钻出来找食物吃。她向暴毛嘘了一声以示提醒，暴毛立刻蹲伏下来，耐心等着老鼠向小路走得更近一点。尽管松鼠爪很想扑上去抓住它，但她知道，暴毛的皮毛在这里更容易伪装。所以她尽可能地将自己暗姜黄色肚皮贴近地面，希望自己静止不动能让自己不被老鼠发现。

暴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猛扑过去，一下子就咬住了老鼠的颈椎。等他转身面向松鼠爪时，下巴上已经挂着那只猎物了。

“这是你给溪儿准备的离别礼物吗？”松鼠爪温柔地说道。

但暴毛只是眨了眨眼睛。

“喂，你到底是怎么了？”松鼠爪追问道，她实在不忍心看着朋友如此烦恼。

暴毛丢下那只老鼠，突然变得非常疲惫。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阴郁。“我决定留下来，留在急水部落。”他说道。

“什么？”

“我已经失去了妹妹和父亲，也从没见过母亲。在族群里，我一个至亲也没有了。我老师石毛也已过世——除了羽尾，他是我在河族最亲近的猫了。现在，我连家也没有了。我感觉我身边的一切都好像被偷走了，一个接一个被偷走了。”

“但你的族群怎么办？”松鼠爪反对道，“河族需要你。”

“河族有很多优秀、强壮的武士。”暴毛直视着松鼠爪的眼睛，一定是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担心。“你不用担心鹰霜。”他好像是猜透了松鼠爪的心思，“就算没有我，河族也一样会没事的。”

“但这里跟我们的生活环境差异太大。”松鼠爪争辩道，“一旦我们找到新家，你可以重新开始……”

“哦，松鼠爪，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爱上了溪儿，我想和她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会邀请她加入族群呢！”松鼠爪脱口而出。

暴毛摇摇头。“她离开大山会不知所措的，但我知道，我可以在这里生活。这里也有水，虽然说这里的水比我们那儿的水更吵一些，但毕竟是水。这里猎物充足，我也学会了像部落猫那样狩猎，更何况我妹妹的亡灵也在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有族群猫都失去了自己的家，但我感觉，我失去的比任何猫都要多。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对我重要的东西。”

“你不用多说了，”松鼠爪悲伤地说道，“我能理解。”

当他们走回山洞时，松鼠爪的心里仍然很乱。不久前她还以为，族群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了，但没想到很快就要失去暴毛了。他们悄悄走到瀑布后面，暴毛将老鼠扔在猎物堆上，但松鼠爪却站在洞口处，一脸的失落。

“松鼠爪！”叶爪冲了过来，“尖石巫师给了我们增强体力的草药。”

松鼠爪看着她。“那……那太好了！”她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怎么了？”

“叶爪！”炭毛在洞穴的另一头喊她。

“我得走了，风族还在等着我们给发草药。”叶爪低声说着，就走开了。

松鼠爪看着叶爪走远，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阴影里，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向她走来。松鼠爪的心不禁一沉，她认出那只宽肩虎斑猫是鹰霜。他找自己做什么？

“松鼠爪？”

松鼠爪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走过来的是黑莓掌。黑莓掌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进来吗？”黑莓掌说道，“我们得确保每只猫都能吃饱。”

松鼠爪感觉有点头晕。

“你怎么啦？”黑莓掌盯着她问道。

松鼠爪无助地摇摇头。穿过洞穴，她看见暴毛正在跟溪儿低语着。

黑莓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暴毛要留下来，是吗？”

“他想和溪儿在一起。”松鼠爪轻声说。

接着是一阵沉默。

“你会想他，是不是？”

“我当然会想他！”松鼠爪惊讶地答道。她转过身，抬头看着黑莓掌。黑莓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嫉妒了吗？“哦，黑莓掌，”松鼠爪低声说道，“我的心跟雷族在一起，你难道不明白？”她用尾巴轻轻地刷了刷黑莓掌的身子，“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黑莓掌闭上了眼睛。松鼠爪突然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话了。不过，黑莓掌眼睛眨了眨，又睁开了，异常温柔地看着她。松鼠爪觉得自己愿意永远沉浸在他的目光中。

“我们必须追随我们的内心。”他喃喃道。松鼠爪本来还在担心前途未卜，但现在，这种担心就像绿叶上的薄雾，瞬间消失了。虽然暴毛留在这里，她会失去一个朋友，但她却永远不会孤单。

这时，有个身影走进了松鼠爪的视线，原来是尖石巫师走到了山洞中央。

“族群猫就要离开了。”他对自己的部落高声说道，“我想派几只猫送送他们，给他们指明出山的路。他们要前往丘陵地区，不是日落的地方，所以要带着他们沿着通往巨石的路走。”

松鼠爪感到一阵激动。部落猫会把他们直接带到大山那边垂死的武士消失的地方吗？

尖石巫师依次向每位族长低头致意：“我祝愿星族佑护的族群，永远都狩猎顺利！”

“谢谢你，尖石巫师。”火星低头致意，“我们做梦都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贵部落如此的款待。很遗憾，我们不得不离开，我们必须前往我们的武士祖灵指引给我们的新家园。”然后，他转向其他族长：“高星，风族准备好了吗？”

风族族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许疑惑，然后他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一根须。一根须向他鼓励地点点头。但还没等高星说话，泥掌已经仰起头说：“我们准备好了。”

“影族也准备好了。”黑星大声说道。

豹星扬起尾巴：“我们所有的猫都准备好了。”

“不是所有的猫！”暴毛走向前去，“我要留在这儿。”

刹那间，所有的猫都惊愕地沉默了。最后，尘毛说话了：“你现在不能离开你的族群！”

“他有自由选择的权利。”高罂小声说道。她静静地看着溪儿，眼神温柔，似乎很能理解暴毛的决定。

“灰条的孩子做出的决定，肯定不会是轻率做出的。”沙风插话道。

火星若有所思地看着暴毛。“我记得灰条当时抛弃自己的族群，选择跟银溪在一起时，有多么的困难。”火星说道，“不过，正因为灰条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后来才有了你和羽尾。要是没有你们俩，无论是部落还是族群，肯定都不会有今天的局面。羽尾杀死了尖牙兽，而你则完成了一场艰难的旅程，把星族的信息带给我们。我相信，没有任何猫会质疑你的忠诚和胆识，也没有猫会批评你的选择。因为你父亲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那就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才能成就最伟大的事情。”

赞同的私语声不断回荡在山洞里。这时，豹星发出一声大吼，众猫顿时不说话了。

松鼠爪身上的皮毛都竖起来了：豹星会让暴毛留下吗？

河族族长眯起眼睛，盯着暴毛。“暴毛，”她最后说道，“河族永远不会忘记你那非凡的胆识和高超的战斗技巧。但是，我们各自的生活都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再次见面恐怕是不太可能，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点了一下头，不带一丝恼怒地接受了暴毛的决定，“我祝你一切都好。”

族群猫从山洞里鱼贯而出，溪儿的尾巴轻轻刷着暴毛的身体。松鼠爪回头悲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希望他至少能成为送行队伍中的一员，陪伴他们走到部落猫的边境。但暴毛只是待在原处，一身灰色的皮毛在瀑布反射的微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悲伤。松鼠爪知道，不管暴毛多么想和部落猫一起生活，但看着所有族群都离他而去，他一定会像失去银溪、羽尾、灰条那样痛苦。

“你认为他在那里的生活会如意吗？”松鼠爪问黑莓掌。

黑莓掌飞快地舔了一下她的耳朵：“我认为会的。”

他们跟着其他猫一起走出峡谷，爬上峰顶，沿着山脉往前，太阳从他们前方照过来。

“你觉着他们带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吗？”松鼠爪对黑莓掌耳语道。

黑莓掌眨了眨眼睛。“我希望是对的。”他伸长脖子，“确实跟我们看到的流星坠落的方向是一致的。我只希望他们别把我们带得太远，错过我们要去的地方。”

他正说着的时候，部落猫带的路忽然一转，穿过一个蜿蜒的隘口。地面突然倾斜向下，大地展现在他们面前。小山连着小山，这里一片草地，那里一片林荫。从族群猫站立的大山的边缘开始，前方是整片的绿色。在漫无尽头的灰白悬崖峭壁上走了这么多天，众猫对绿色的感觉好陌生。阳光下，松鼠爪看到光秃秃的树林间有小溪在闪光，就好像在一片橡树林的银色的白桦树皮。

“就是这里吗？”黑莓掌低声说。

“连绵的山丘，栖身的橡树，流淌的溪流。”松鼠爪发现，自己正在引用午夜的预言。

“但这里好大啊！”褐皮悄悄地走到他们身边，“我们怎么知道应该在哪里停下呢？”

黑莓掌摇摇头，他们一起沉默地看着前方。忽然，他们头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松鼠爪恰好看见了。在隘口上方的山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松鼠爪身上的毛顿时竖起来了。是老鹰吗？她强迫自己抬头看。那不是一只鸟，而是暴毛和溪儿，他们正沿着山脊飞奔着，在跟离去的族群说着再见。

暴毛敏捷地从一块石头上跳向另一块石头，溪儿跟他肩并肩地跳跃着，两只猫的皮毛跳跃时互相摩擦着。暴毛涂抹了泥巴的皮毛，只有在穿过小块雪地时，才看得出来。松鼠爪禁不住想，这只河族猫看起来几乎跟土生土长的山地猫没有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