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叶池，你怎么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叫你了。”

这位年轻的巫医一下子跳了起来：“对不起，炭毛。”

炭毛低头嗅了嗅叶池正在用叶子裹的草药籽，说道：“你包的这是什么？”

“罂粟籽。”

炭毛叹一口气说：“不，这不是。这是荨麻籽。叶池，说实话，你今天怎么了？”

叶池低头看着叶子。炭毛叫她拿些罂粟籽给火星，治疗他扭伤的肩膀。叶池从炭毛洞里储存的草药中拿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拿错了。可是放在她面前的叶子是绿色的，而且有很多刺，确实是荨麻籽。如果火星中了毒，这草籽也许用得着，但对治疗他的肩膀扭伤，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真的对不起，炭毛！”

“你确实应该感到对不起。今天早上，我看见你给鼠毛驱除虱子时，竟然用蓍草，而不是老鼠胆汁。”炭毛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叶池，你没事吧？被那些影族武士追赶时受伤了吗？”

叶池摇摇头说：“不，没有，我很好。”

她的思绪飞回到战斗的那天夜里。两位影族武士为了追她，跑进山谷顶部的灌木丛，结果跌落悬崖而死。叶池往上爬时，攀住岩石的爪子一滑，差点和他们一样摔下去。此时她依然能感觉到把自己拽到安全地方的后颈处的那一抓，依然能感受到那位施以援手的风族武士向她表白时热烈的眼神。鸦羽！她全身的皮毛不由得一震。

“叶池，你又这样了！”

叶池晃晃脑袋，努力不去想这些，带着叶子回到炭毛的巢穴。她把荨麻籽放回岩石的夹缝，然后取出一些罂粟籽。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炭毛看着她走出洞口时说，“在这里，我们要处理战斗留下的伤口，比以往忙碌了许多。我需要你，叶池。你现在不再是学徒了，你应该能独自履行巫医的所有职责。”

“我知道。我很抱歉。不过我一切都好，真的。”

当然一切都好——有鸦羽爱着，远比一切都好还要好！叶池用山毛榉的叶子把要用的罂粟籽包起来，带给火星。她挤过通往营地的荆棘丛时，冲老师点了点头。她有时也有向炭毛袒露心迹的冲动，但又清楚，她不能把对鸦羽的感情透露给任何猫。巫医不应该坠入爱河。

在各族群分散入驻到新领地之前，炭毛曾经怀疑叶池和这位风族武士间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但那个时候，鸦羽还没有向叶池表白，叶池内心也未承认对他的感情。但现在，叶池要想不让这位智慧的巫医看透心思，可谓难上加难。

通往火星巢穴所在高石台的路崎岖不平，叶池在岩石之间攀爬着。她低头朝下面的空地看，发现尘毛钻进育婴室，去找香薇云和小白桦。往影族运送尸首的巡逻队应该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叶池把叶子包裹放在火星巢穴外的台子上，喊道，“火星！”

“进来！”

叶池穿过几条尾巴宽的狭窄裂缝，然后进入宽敞的洞穴。裂缝中透过很少的光亮，洞里光线很弱。火星四肢伸展，躺在洞尽头用蕨叶和苔藓铺的窝里。刺掌坐在他的身边。火星冲叶池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又把头扭向金棕色的刺掌。

“这么说，在影族没遇到什么麻烦？”

刺掌摇摇头说：“我们碰到黄毛正领着一队猫巡逻边界，是她叫来了黑星。黑星说并不知道有影族武士支持泥掌。”

火星耸耸肩，肩膀的伤痛让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这话可能是真的。”

“然后他的武士把尸首抬去埋掉了，”刺掌接着说，“我们就回来了。”

“刺掌，干得不错。我不想和影族有任何麻烦。”火星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下次森林大会时，我们说话最好小心点，不要让黑星逮着机会，找我们的麻烦。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全族的猫，可以吗？”

“没问题，火星。”刺掌站起身，尾巴轻弹一下，告别而去。

叶池走过去，把叶子包着的罂粟籽放下：“炭毛让我给你送来这些。”

火星弯下身子，舌头一卷，就把罂粟籽舔光了。“谢谢你，叶池。这件事教会我，不能一次对付两位武士！”他自嘲道。

“你现在应该睡会儿。”叶池交代他。

叶池刚说完，就听见族猫在高石台下面空地集聚的声音，还听见松鼠飞在大喊：“火星！”

这位族长带着喜悦的眼神看了叶池一眼说：“觉睡不成了。黑莓掌的巡逻队肯定已经从风族回来了。”

他站起身，慢慢往洞口走去。叶池跟着他，心里激动得如同翻腾的溪水。她想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连珠炮般地问松鼠飞一大堆问题：巡逻队看见鸦羽了吗？他说什么了？他在战斗中受伤了吗？他提到自己了吗？

走到父亲洞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这些问题她只消问一个，松鼠飞就会好奇她为什么对这位年轻的风族武士这么上心。松鼠飞如果知道，自己破坏巫医守则坠入爱河，就算是她的姐姐，也不会理解的。

黑莓掌和巡逻队的其他猫都在空地上等着。越来越多的猫聚拢过来，打探着消息。叶池从落石堆上跳下来，发现妹妹情绪激动，心里很不解，不由停了下来。松鼠飞比与黑莓掌吵架时还激动。焦虑、恐惧和同情一股脑袭来，叶池身上的毛不由得竖了起来。

叶池从尘毛和鼠皮中间悄悄走到松鼠飞身边。“怎么了？”她对着妹妹的耳朵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松鼠飞用爪子狠劲地挠着眼前的地面。“风族对待我们的态度就好像我们是他们的死敌一样。”她怒气冲冲地说。

叶池转身听黑莓掌说话。他正在给火星汇报。

“网脚的样子，就像是要把我们的皮毛撕扯下来。”只听这位虎斑武士说道，“我们在几天前还帮助风族打败泥掌，真是难以想象。”

“你们见到一星了吗？”火星问道，“他现在叫一星，对吗？”

“噢，是的。他已经领到了九条命，但是他的族猫似乎不再认为我们是盟友了。”

“我告诉过你。”蜡毛插话道，“他们现在只是向我们证明，他们足够强大，可以自立而已。”

黑莓掌摇摇头说：“我觉得不止这些。”

“你真的想不出问题在哪儿吗？”尘毛说着，走上前来站在族长身边，“不要乱说，黑莓掌。你根本不可能受到风族猫的欢迎，尤其是在鹰霜战斗快结束时救了你的命之后。一星或许认为你和鹰霜是一伙的呢。”

“老鼠屎！”黑莓掌恶狠狠地说，“一星原谅了所有与自己对抗的猫，包括鹰霜。所有猫都知道我是为风族而战的。一星不可能和我有过节。”

叶池扫了一眼松鼠飞。要是以前，妹妹会奋力为黑莓掌辩解，但现在她只是眯起眼睛看着。

火星的目光从黑莓掌身上扫到尘毛身上，又移了回来。“我希望蜡毛没有说错，”他终于开腔了，“这件事只是表明，风族在努力证明他们很强大。但是我认为，不能指望网脚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的族猫。等肩膀好点儿了，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叶池和妹妹一脸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应该等到森林大会，”她轻声说道，“到那时再和一星说。”

“那你试着跟他讲讲去！”松鼠飞回应道。

叶池知道自己不能去说。火星和一星的友谊由来已久，族猫中没有谁能说服他，包括那些和火星一起长大的族猫都不敢阻拦。叶池听见鼠毛咕哝道：“你听说过这么糊涂的主意吗？就连生下来刚一天的幼崽们都看得出，风族不愿被其他族群干涉。”

火星正要回洞里去，却被黑莓掌拦住了：“等等，我们还没有告诉你獾的事。”

“什么獾？”火星转过身，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芒，“在我们的领土上？”

“已经走了。”黑莓掌接着把巡逻队如何循着气息找到獾的经过讲了一遍。

“那只獾当时正在一个废弃的狐狸洞里挖着，”雨须加了一句，“总共有四只。三只幼崽，一只母獾。”

“幼崽很小，还不能战斗。”蜡毛插话道，“可那只母獾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说着，他扭动身子，去舔臀部被抓烂的地方。

黑莓掌把獾如何被赶走的事讲完了，松鼠飞依然沉默着。叶池感到恐惧，同时又生出一股保护欲和同情感，一时百感交集。她知道原因，雷族曾经也被驱赶出家园。“可是现在这里成了我们的领地，”她提醒自己，“我们不能和獾共享领地，尤其是不能和四只獾共享。”

火星四下看看自己的族猫，说道：“尘毛，请带一支巡逻队过去把洞填上。至少留一位武士看着，以防獾杀回来。”

尘毛示意雨须一起，因为他可以带路，找到那个挖了一半的洞；又示意亮心和云尾跟上。

火星看着他们离去。“接下来，所有巡逻队都要留意獾，”他警告大家，“这一家子獾可能会回来，没准会有更多的獾想来这里安营扎寨。如果有獾要找新家，那么有同样情况的肯定不止一只，肯定还有其他的獾也想这么做。”他神情严肃，“我们必须让它们明白，它们在这里不受欢迎。”

溪水泛着涟漪，月光微颤，新叶温暖的气息拂动着叶池的皮毛。她站立在那里，凝视着风族的领地。突然，一个瘦长、深色的影子顺着溪岸跑过来——是鸦羽。他纵身跃进溪水中，爪子落下去的地方，落满月光的水珠亮闪闪地飞溅开来。溪水浸湿了他腹部的皮毛。不一会儿工夫，鸦羽爬上岸，来到叶池身边。他的气息顿时淹没了她。

“鸦羽……”她轻柔地说。

“怎么了？”

叶池睁开眼睛，却看见炭毛正从巢穴里伸出头来。“你刚才说什么？”这位巫医问道。

叶池从窝里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把皮毛上的苔藓碎屑抖落下来。“炭毛，我什么都没说。”她最不愿被问及梦到什么，“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一直在检查储存的草药，”炭毛说，“有的草药剩下的很少，而且……”

“我这就去采些来，”叶池自告奋勇，“已经快到新叶季了，肯定有新长出来的草药。松鼠飞把看见款冬的地方给我说了。”

“好的，”炭毛说道，“我们还需要一些金盏花和马尾草。这场战斗之后，我们的储备几乎全用完了。你找到的其他草药也会很有用。”

“好的，炭毛。”叶池感到爪子痒痒，急着走出营地，这样就可以独自沉浸在思绪里。她摇摇尾巴算作告别，穿过空地走进荆棘通道。

太阳还没有爬上树梢，挂着露珠的湿漉漉的草拂过叶池肚皮上的皮毛，但是她几乎没感觉到寒意。她进入林子，激动难耐，感到爪子痒痒，跑得越来越快，后来简直是飞奔。直到听见汩汩的水声，她这才止住了脚步。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与风族分界的小溪边，距离风族领地上有树的湖边很近了。这个地方让她流连忘返，也很熟悉。在梦境中，她就是站在这里，然后鸦羽来到了她的身边。

溪岸寂寥无声，没有一只猫的影子，树木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叶池一动不动地站着，贪婪地凝视着溪对岸的灌木丛。她想看见，又怕看见鸦羽。风族的巡逻队要是看见她离边界这么近，一定会心生敌意的。但如果是鸦羽出现……但是她不该期待见到鸦羽。她是一位巫医，而巫医是不能坠入爱河的。

她嗅嗅空气，闻到族猫和对岸风族猫的气息，但没有嗅到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气息。一股强烈的失望感灼烧着她，她知道自己心里多希望他能在这里等着她。

“愚蠢的毛球，”她低声咕哝着，“那只是个梦而已。”

就在这时，她听见下游较远的地方传来声音，一下子僵住了。很快，雷族猫的气息围拢过来。这里远离营地，她不想见到巡逻队。他们会问她在干什么，她脑子很乱，根本无法解释清楚。她环顾四周，附近唯一可躲身的地方是一片枝叶垂地的冬青树丛。她刚钻到下面，雷族的巡逻队就来到了眼前。

隔着多刺的树叶，叶池往外观望——是蕨毛带领的巡逻队。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烟毛和白爪。忽然，蕨毛停下来，问学徒嗅到什么没有。叶池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是风族猫的气息，”白爪过了一会儿才说，“当然，还有雷族的。我感觉刚才过去了一只狐狸——也没准是昨天。不过，没有獾的踪迹。”

“很好，”蕨毛赞许地说，“照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位武士。”

白爪自豪地抖抖尾巴，跟着老师和烟毛往上游走去。叶池松了一口气，这位学徒并没有辨别出她的气息。巡逻队一走远，叶池赶紧从藏身之处爬出来，但刚爬到一半，却被另一种汹涌而来的熟悉气息围淹没了。

“叶池，你躲在这下面干什么？”

等叶池完全从冬青树丛中爬出来时，迎头遇见朋友栗尾好奇的目光。“我在找浆果。”她小声说道。

“冬青浆果吗？”栗尾惊讶得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我原以为这种浆果有毒呢。”

“是的，是有毒。我……哦……在找别的浆果。”

栗尾的尾巴卷了起来。但是让叶池松了一口气的是，她没有追问下去。她看起来很累，但是眼睛却亮闪闪的。“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她说。

叶池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朋友。她猜出鸦羽的事了吗？“这里有很好的草药，”她赶紧把话题岔开，努力掩饰她的惊慌，她必须让栗尾相信，她来这里是干巫医该干的事，而不是干别的什么，“我习惯来到这里，在……”

“叶池，你在说什么呐？我怀上幼崽啦！”

叶池从栗尾的表情中读到了自豪、兴奋，以及一闪而过的惊慌。鼠脑子！她不禁责备自己，还敢说自己是巫医？

快乐的感觉在她内心升腾起来。“是蕨毛的孩子吗？”来到新领地以后，这位玳瑁色武士和那位金棕色武士已经变得难舍难分。

栗尾点点头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想先确定清楚比较好。哦，叶池，我很清楚他会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我相信他是。”叶池用鼻子蹭着朋友的鼻子，“你会是一个很棒的妈妈。”

“我希望如此，”栗尾低下头，“我有点害怕。但是我知道，有你的照顾，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会竭尽全力的。”在朋友赞扬的温暖气氛中，叶池努力克制着局促不安的情绪。现在她距离一位好巫医要多远有多远。“栗尾，你想想，你是我们来到新家园后第一个怀上雷族幼崽的！还是第一个使用新育婴室的。”叶池安慰道。

栗尾幸福地眨眨眼睛。叶池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扭过头去。是蕨毛，他回来看自己的伴侣为什么没跟上。

“你没事吧？”蕨毛说着走到栗尾身边，舔了舔她的耳朵。

“蕨毛，我很好，”栗尾说，“只是有点累。”

“已经不远了，”蕨毛说着用尾巴往上游指了指，“我们在树下找一块有阳光的地方。你可以休息一下，我们一起看看白爪狩猎的技巧锻炼得如何了。”

他对栗尾照顾得很贴心。叶池看得出，他已经猜出了栗尾的秘密——这种秘密守不了多长时间。

栗尾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子蹭着叶池的鼻子，说道：“再见，叶池。希望你能找到需要的浆果。”

叶池看着他们皮毛蹭在一起往上游走去，最后消失在林子里。她的内心有一股奇怪的痛苦——半是快乐，半是悲伤。她为栗尾高兴，但也有点嫉妒。栗尾和蕨毛已经进入一个很私密的世界，那是巫医永远不能涉足的地方。

自从成为炭毛的学徒起，叶池对此一直心知肚明。但是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从来没有想到，一只猫渴望见到另一只猫的时候，全身的皮毛都在想念，就像她渴望见到鸦羽一样。现在栗尾仰仗着她，希望她能在孩子出生时给予照顾。责任让她无暇他顾。

“你是一位巫医，”她告诉自己，“鸦羽是另一个族群的武士。不要再想他！停止做梦吧！”

她低下头，离开小溪，没有回头看风族的边界，而是径直去寻找松鼠飞所说的款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