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松鼠飞在一处蕨丛前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新鲜的蕨叶的香味。每片草叶上都有晶莹的露珠，经过了漫长的秃叶季，整个森林似乎正在苏醒过来。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了猫的气息。她现在身处两族交界地带，但这气息不是雷族的，也不是影族的。她停下来，四处看着。一片蕨叶摆动了一下，她看见一只虎斑猫肚皮紧贴着地面，正在匍匐前行。这只猫她不认识。

松鼠飞一开始觉得那是一只误入领地的泼皮猫，可是转眼间，她就认出，这只猫是她和黑莓掌第一次到湖边勘察时，曾经打过架的宠物猫中的一只。那些宠物猫所住的两脚兽巢穴在影族境内，不过这只胆大包天的虎斑猫，根本不会理会族群间的边界。

松鼠飞做出狩猎的姿势，开始慢慢朝宠物猫靠过去。可是没走几步，就传来巡逻队其他队员的声音，有刺掌、蜡毛和烟毛。真是一群鼠脑子！她不由恨恨地想，跟马似的，走起路来咚咚响！

她轻摆一下尾巴，示意他们别过来。可是虎斑猫已经听到了声响，那褐色的身影飞快地钻出蕨丛。松鼠飞赶紧跳起来去追。只听身后蜡毛大喊：“嘿，松鼠飞，站住！”但松鼠飞没有理会。

松鼠飞朝入侵者扑了过去，想把宠物猫的耳朵抓得稀烂，好让对方长记性，别再来了。可是宠物猫动作更快，转眼便消失在一片浓密的树丛中。“老鼠屎！”她不由愤愤地骂道，然后转身朝巡逻队其他成员走去。让她惊讶的是，他们聚在一起，正满脸担心地盯着她。

“松鼠飞，你这个鼠脑子！”烟毛大声呵斥道。

还没等松鼠飞走到跟前，黑莓掌已经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身后跟着沙风。

“你这是干什么？”黑莓掌问道。

“我看见一只从影族领地过来的宠物猫，”松鼠飞一头雾水，很生气黑莓掌说话的语气，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可指责的，“在边界巡逻时，我们有责任赶跑入侵者，对吧？”

“没错，”黑莓掌说，“但你不该跨过边界，进入别族的领地。万一影族的巡逻队发现你了怎么办？”

“可我并没有……”松鼠飞的声音弱了下去。猛然间，她看见了作为边界标志之一的那棵枯树。她追宠物猫时肯定没注意到。“我没注意到什么气味标记。”她狡辩着，边说边往前走，进入雷族的领地。

“气味标记真的很弱。”蜡毛说着，走过去在枯树根部嗅了起来，“别责怪她，黑莓掌，谁都会犯同样的错误。”

沙风眯起绿色的眼睛看了蜡毛一眼。“松鼠飞自己可以解释，”她说道，“她通常很少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松鼠飞感激地朝蜡毛眨了眨眼睛。她并不需要他或者是其他的猫为自己仗义执言，可是他能支持自己还是挺好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注意到。”松鼠飞说道。

“气味标记很弱，”刺掌也表示赞同，“我觉得影族已经好多天没有更新了。”

“他们出什么事了吗？”沙风不由得问道，“影族通常是最在意边界的。”

松鼠飞耸耸肩说：“要是他们不愿费劲设置标记，不小心穿越边界那可就怪不了我了。”

“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黑莓掌叹了一口气，“可是为了雷族，下次一定要小心些！”

“她会的。”蜡毛再次为松鼠飞挺身而出，并没有注意到她愤怒的眼神。松鼠飞看到沙风表情惊讶，心里更是来气，好像母亲难以相信，她竟然要仰仗蜡毛的保护。“不管怎么说，黑莓掌，”这只不识趣的淡灰色公猫接着说道，“还轮不到你来告诉她去做什么。”

“任何猫都可以说！”黑莓掌反驳道，脖子上的毛开始竖立起来，“难道你想招惹影族吗？”

蜡毛亮出爪子：“这不是关键！”

“别吵了！”松鼠飞大声说道，“我可不想……”

“够了！”沙风走上前来，对着三只吵架的猫说道，“趁着影族还没有看到我们，大家还是都回营地吧！”

说完她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烟毛和刺掌紧随其后。可是黑莓掌和蜡毛没有动，互相愤怒地瞪着对方。松鼠飞简直要被他们两个气疯了。

“你先走！”她没好气地对蜡毛说道。

蜡毛吓了一跳。“噢——好吧。我回营地等你。”他困惑地甩了一下尾巴，追赶其他的猫去了。

“你不能因为他想要保护你而责怪他。”黑莓掌的话很有道理，但却带着尖酸的语气，就好像是想起曾经的旅途中，他也曾想保护她，而她却总是冲他发脾气。

“至少我知道，有一只我可以用生命去信赖的猫。”松鼠飞没好气地说。

黑莓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松鼠飞，只有一只吗？”

“是的！”她生气地说道。她感觉现在与他相隔遥远，根本记不起她曾经也满含温情地看过他。“至少蜡毛不会一直去见别族的猫，去见一只不可信赖的猫！”她又补充了一句。

黑莓掌眼中的伤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神情：“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一位整天跟在你的身后，为你扫除一切障碍的忠诚武士，是吗？我过去可从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我把你想象得太好了！”

“随便你怎么想！”

黑莓掌的嘴唇往后一缩，就想咆哮。但还没等他张嘴，松鼠飞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声响。松鼠飞转过头，发现是蜡毛。

“你要干什么？”松鼠飞咆哮了一声。

蜡毛不知所措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赶上来，所以回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松鼠飞叹了一口气，脖子上支起来的毛又平顺下来。蜡毛一定得明白，她是可以保护自己的，但至少蜡毛是坦率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没有谁会怀疑他对族群的忠诚。如果说黑莓掌是被森林里的树木遮蔽的深潭，那么蜡毛则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湖泊。松鼠飞突然感觉很想看到太阳。

“我很好，”说着，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蜡毛的鼻子，“我们走吧。”

她离开边界，在蜡毛的陪伴下走了。但是她却能感觉到，黑莓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直到她走进灌木丛，他再也无法看见她为止。

等松鼠飞回到营地时，石头山谷里已经热闹起来。云尾和亮心刚从武士巢穴里钻出来，他们的女儿白爪正从空地跑过来找他们，嘴里大声叫嚷着。长老们已经在高石台下坐定。火星从巢穴里出来，正顺着石头小路走下来。

“怎么回事？”看到越来越多的武士聚拢过来，松鼠飞不由得问道。

“火星刚刚召集开会。”叶池在她身后说。松鼠飞见她情绪低落，似乎还没有从炭毛的严厉批评中缓过神来——因为叶池在河族过了一夜。“小白桦要晋升学徒了。”叶池说道。

“太好了！”松鼠飞高兴得轻轻一跳。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香薇云正在育婴室门口起劲地整理着小白桦的皮毛，这只小幼崽兴奋得一个劲儿地扭着身子。尘毛坐在近旁，自豪得双眼闪光。“这是我们在新家的第一位新学徒。谁会是他的老师呢？”尘毛轻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叶池说着，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她往空地里四下张望着，似乎想猜出哪位武士会成为小白桦的老师。

松鼠飞和蜡毛挤进猫群。大家形成半圆，围着火星。松鼠飞很想当小白桦的老师，但她知道自己当武士的时间不长，根本不可能被选上，因为有很多经验丰富的猫都还没有学徒。还有，跟着火星从巢穴里出来的沙风在经过松鼠飞的身边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在蕨毛身边坐下。沙风肯定会把在影族边界发生的一切告诉火星。松鼠飞叹了一口气，意识到要想被族群信任，拥有带学徒的资格，做事之前就得先动动脑子。

所有的猫都集合起来了。火星轻轻甩动尾巴，示意小白桦过来。这只年轻的浅棕色公猫走上前来。他站在火星面前，激动得直发抖，头高高昂着，尾巴直直翘着。他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眼睛闪闪发亮。松鼠飞的心中涌出一股赞美之情。小白桦同窝生的小叶松和小冬青，在两脚兽摧毁旧森林时都饿死了。小白桦也失去了家园，但他却显示出了年轻猫的巨大勇气。

松鼠飞注意到，黑莓掌蜷伏在离她有几个尾巴远的地方，他那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白桦，野心表露无遗。她看得出来，黑莓掌非常希望小白桦能当他的学徒。他为什么比其他武士都更热切呢？这让松鼠飞有些疑惑。

当意识到答案时，她感觉如同有爪子深深地抓进肉里一样难受。没有学徒的武士不能当副族长。灰条生死未卜，用不了多长时间，火星就得另外任命副族长。如果黑莓掌想抓住机会，就得先有学徒，而现在族群里再没有其他幼崽了。

此刻，黑莓掌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白桦身上，好像他是一只特别肥美的老鼠。看到这里，松鼠飞不禁问自己，黑莓掌为了满足其勃勃的野心，会无所顾忌吗？他真的会像他的父亲虎星一样，变成一只残忍的猫吗？

火星等众猫安静了下来。“对雷族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开口说道，“我们将任命学徒，证明雷族的繁荣。小白桦，从现在起你叫桦爪。”

桦爪忙兴奋地点着头。

“蜡毛，你准备好接收学徒了吗？”火星接着说，“你将成为桦爪的老师。”

松鼠飞看到黑莓掌的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只见他肌肉紧绷着，好像随时都会跳起来。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并没有动。就算再有野心，也没有谁敢因为族长确定学徒的老师而发难。

松鼠飞扭头看向蜡毛。桦爪正飞快地朝他跑过来，眼睛里闪动着自豪和幸福。

“蜡毛，”火星接着说道，“你也经历过丧亲之痛，而且都找到了化解悲痛的力量。”

他说的是蜡毛母亲纹脸遇害的事。纹脸被虎星谋害致死，并用作诱饵，把狗群引到曾经的雷族营地。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松鼠飞出生之前，但是族里的所有猫都不止一遍地听说过这件事。

“我知道你会把这股力量传给桦爪，”火星接着说，“而且还会教他技能，让他成为雷族勇敢的武士。”

桦爪的眼睛里溢满激动，挺直了身子。蜡毛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

“桦爪！桦爪！”全族的猫都在呼喊着这位学徒的新名字。香薇云和尘毛跑到桦爪面前。香薇云激动地大声地呼噜着，说不出话来。尘毛则飞快地舔了儿子一下，以示祝贺。

“你从没说过火星会选你！”松鼠飞冲着蜡毛大声喊着。蜡毛高兴得已经感觉不出她语气中的不满了。

蜡毛转过身来，深蓝色的眼睛闪着光，飞快地舔了一下松鼠飞的肩膀。“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说。

仪式结束后，桦爪有点迷茫，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似的。白爪飞快地跑过来，鼻子紧贴着他的鼻子。“来吧，”她说道，“我领你去看学徒的巢穴。我们会给你的窝里铺上更多的苔藓。我去问问蕨毛，看明天我们能不能一起训练。”

桦爪看了老师一眼，等着他的应允。等蜡毛点了一下头，桦爪就跟着白爪穿过空地，走进黑莓丛中学徒睡觉的地方。

“我从没想到火星会选我，”看着白桦走远了，蜡毛才低声说，“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

松鼠飞用鼻子蹭着他肩膀上的皮毛说：“你跟其他猫一样，有这个资格。”

说着，她的目光从蜡毛身上转到黑莓掌身上。这只体形硕大的虎斑公猫已经站起身，正盯着她和蜡毛，眼睛里满是嫉妒和挫败感。松鼠飞不由身子一阵战栗，感到莫名的恐惧。现在黑莓掌想成为副族长的希望再次化为泡沫，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松鼠飞，”沙风在几个尾巴远的地方喊道，“你过来一下。”

松鼠飞走到母亲身边问道：“怎么了？”

“今天在影族边界发生了争执，黑莓掌和蜡毛差一点就打起来，这对雷族来说可不是好事。”

松鼠飞感到皮毛一阵刺痛。“这又不是我的错，”她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着，“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个？”

沙风的尾巴尖来回抽动着说：“松鼠飞，得了吧！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任何一只猫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但你不应该让你的问题妨碍到族群派给你的任务。”

松鼠飞硬着头皮迎着母亲的眼神。尽管母亲言辞严厉，但眼神中却满是爱意。“好吧，”松鼠飞说道，“我会尽力的，可有时候，他们两个做事蠢得简直就像个毛球。”

沙风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调侃的神色：“他们是为了你才这样的。”说着她把尾巴搭在松鼠飞的肩膀上，然后朝猎物堆走去。

松鼠飞看着黑莓掌穿过荆棘树丛，走进武士巢穴。他的头垂着，尾巴也拖在地上。

松鼠飞觉得，她再熟悉不过的这只猫将不得不接受失望，放弃成为副族长的想法，专心致志地当一位忠诚的雷族武士。

可是黑莓掌再也不是以前的黑莓掌了。她不知道，他为了满足野心会做些什么。恐惧再次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