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叶池和炭毛从湖边的树林中走出来,看见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正沿着影族领地的湖边走着。
“是小云。”炭毛用尾巴指着说。
叶池轻轻舒了一口气。太阳已经从湖那边落下去了,一轮半圆的月亮在黑幕般的夜空中发出苍白的光。现在是巫医们在月亮池相聚的时刻了。叶池一直很担心,要是自己不得不单独和炭毛一起前往月亮池,炭毛肯定会问起两天前她去河族的事。
那天叶池回来后,炭毛大发雷霆,她很想知道叶池为什么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火星派了一支巡逻队去找你,知道吗?”炭毛嘶嘶地说着,“你觉得大家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说实话,叶池,我还一直以为你有点责任感呢。”
“对不起。”叶池的前爪不住在炭毛巢穴外的干叶子中来回摩擦着,“我想给蛾翅送些猫薄荷。作为交换,她给了我这些马尾草。”说着,她指了指回来的路上在沼泽地上新采的马尾草。
炭毛很恼火地说道:“叶池,所有的族群都应该自力更生。我知道蛾翅是你的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找她换草药。下次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是,炭毛。”叶池心里清楚,炭毛根本就不会同意的。叶池也明白,如果炭毛知道自己去河族的真正原因,肯定会更加生气。可是蛾翅医术精湛,绝对有资格当巫医。如果星族可以通过自己同蛾翅进行交流,那么蛾翅信不信星族就并不那么重要。
现在,当她们站在湖边等小云的时候,炭毛的蓝色眼睛再次盯住了她:“你确定那天你只是去了河族?没有别的瞒着我的事吗?”
叶池痛苦地抬起头说:“没有,炭毛,我保证。”
这位巫医是在怀疑她偷偷溜出去见鸦羽了吗?叶池不由得更生气了,因为她已经把去河族的事情告诉了炭毛。她连鸦羽的一根毛都没有看见!叶池思量过,她的老师不可能确切地知道她竭力隐藏的那份感情。但是如果炭毛直接问她鸦羽的事,她就很难自圆其说了。
幸运的是,小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走了过来。炭毛不会当着小云的面说起鸦羽。
小云蹚过边界的小溪,挨个儿抖掉爪子上的水,然后沿着湖边跳跃着来到两位巫医跟前。“愿星族照亮你们的道路,”他打着招呼,“你们的族群里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炭毛回应道,“影族怎么样?”
“哦,很好,很好。”
叶池觉得这只小个头的虎斑公猫有点心不在焉。炭毛可能也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于是三只猫朝风族边界上的小溪走去,然后他们会沿着溪流前往月亮池。
“蛾翅没有和你一起来?”叶池问道。
“没有。”小云胡须抽动了一下,“我想她正在穿过风族领地过来。”
对面的溪岸上并没有蛾翅的影子。叶池跟着其他猫逆流而上,穿行在森林中。因为心里有秘密,叶池的步履不由沉重起来。叶池不知道蛾翅是不是已经决定,不来月亮池跟那些她不相信的猫交流了。也没准是羽尾所预言的麻烦已经出现,蛾翅只是无法脱身罢了。
在森林和荒原交会的地方,他们碰到了风族巫医青面。青面也没有看见蛾翅,这更加深了叶池的担忧。
“她还能赶上我们。”炭毛说着慢慢往山上走。
他们来到风族边界时,叶池扫视了一下荒原上的山坡,她告诉自己,想看到的是金色皮毛的蛾翅,而不是鸦羽瘦削的身影。
“风族的情况怎么样?”炭毛问青面,“森林大会时,一星似乎很自信。”
“一星会成为一位强大的族长。”青面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看得出来,就算风族依然困难重重,他也不打算说,即便大家都是巫医也不行。
“你知道我在沼泽地找到什么了吗?”青面话题一换,语气也友善了许多。
“我怎么会知道,鼠脑子!”炭毛用尾巴尖轻轻弹了一下青面的耳朵,“不过看得出来,你很想告诉我。”
“金盏花,一大片长得很高的金盏花。”青面发出满意的咕噜声,“它对治疗伤口可是很有效的。”
“青面,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炭毛说,“但愿你们不会很快就用上它。”
青面很是赞同,他的喉咙深处发出呼噜的声音:“但是无论如何,知道哪里有金盏花,总归是好事。”
叶池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算上狐狸和獾,到目前为止,他们在新家还没有遇见过太多的敌人。如果族群之间不发生战争,就用不着金盏花。她不由绝望地想:不久之前,大家还共同长途跋涉,为什么现在就要再次分成四个族群呢?
四位巫医来到月亮池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他们眼前出现一个黑色的崖壁,上面悬垂着蕨叶和蓬松的苔藓。崖壁的半腰处。一股水流从石缝中倾泻而出,星光在水流和下面冒着气泡的水面上闪烁着。
穿过环绕山谷的灌木屏障时,叶池平静了下来。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在星族的掌控之中了。
青面后退一步,好让炭毛先走下环绕着山谷的小路。突然,叶池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随着树丛里发出一阵沙沙声,一只猫走了出来。
“蛾翅!”叶池喊了一声,因担忧而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一切都还好吗?”
“我很好!”蛾翅气喘吁吁地说,“只是太忙了。很抱歉来晚了。”
叶池发现炭毛眯起眼睛看了蛾翅一眼,好像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比参加月亮池聚会还要重要,蛾翅竟然会迟到。
“你来得不算晚,”小云招呼着,友好地甩甩尾巴,“我们还没有开始呢。”
炭毛带头朝月亮池走去。叶池故意落在后面,低声对蛾翅说:“我还以为羽尾的预言成真了。”
“不是的。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了整个领地,但什么都没发现。”蛾翅亮闪闪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叶池,表情十分严肃,“我会一直小心的,不会忘记的。”说完,她急匆匆地去追赶其他巫医。
叶池最后一个往下走去。小路的地面很坚硬,脚掌不停地滑进地面上的爪印里。在斑叶带叶池来过这里之前,也不知有多少个月没有猫来过这里了。但地面上的窝状爪印说明,他们的武士祖灵们曾经多次来过这里。一想到自己已经跻身长长的巫医行列,和大家一起在星族的指引下为族群服务,叶池不由感到脚掌一阵刺疼。
来到谷底的池边,五只猫蜷伏下来,伸长脖子接触波光粼粼的水面。叶池用舌头感受着池水的冰凉以及星星和黑夜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星族带给她的梦。
她期待见到羽尾,或许还能收到羽尾给蛾翅更多的警告。但是这只美丽的银灰色母猫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叶池发现自己行走在狂风呼啸的黑夜里,眼前不停地有猫的影子闪过,但还没等她来得及仔细观看,那些影子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听见远处一只猫的哀号,接着,许多猫悲痛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但她却一句都听不清楚,一个声音都辨识不出来。
“你们是谁?”叶池大声问道,“你们在哪里?想干什么?”
只有远处怪异的猫的哀号声回应着她。她很害怕,心怦怦直跳。一股莫名的恐惧拽着她的爪子,让她差点在阴影中落荒而逃。但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不时来回看着,判断声音的方位,试图弄明白星族发出的信号。
最后,她看见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纯白的亮点,像是地平线上升起的一颗星星。她向前冲了过去。那个亮点越来越大,溢满了她的视野。接着,她从光亮中穿了过去,却发现自己正在月亮池边上眨着眼睛。她醒了,浑身战栗着,感觉自己身上的每根毛都直立了起来。她想起来,却站不稳,扑通一声又倒下去了。于是她干脆卧着,通过深呼吸来平复内心的起伏。她四下里看着,发现炭毛、青面和小云依然沉浸在梦乡。但蛾翅却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缩起身体,显然正沉浸在宁静的睡梦中。
“蛾翅!”叶池喊着,同时伸出一只爪子去戳她,“蛾翅,醒醒!”
河族猫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冲叶池眨巴着,然后起身往前伸出前爪,来了一个优雅的伸展动作。“说真的,叶池,”蛾翅抱怨着,“你非得要叫醒我吗?我好几个月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对不起,但是你并不想让其他猫知道那个秘密,是吧?”
蛾翅看了一眼其他三位快要醒过来的巫医,说道:“当然了,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对不起,叶池。”
叶池坐起来,开始整理弄乱的皮毛。她不知道其他猫是否也做了同样让他们感到疑惑的梦,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想法。所以当看到炭毛、青面和小云坐起来,神情庄重而迷茫的时候,叶池一点都不惊讶。
“这次的梦比以往的更难以理解,”小云说着舔了一下胸脯,“我们最好能好好讨论一下。”
很好,叶池不由得想,或许他们中有谁明白这个梦是怎么回事,我肯定是不明白!
“很多的爪子,”炭毛插话道,“我看见巨大的白色爪子,正在撕开皮毛,洒下血迹。”
青面点点头说:“还有大张的嘴。那些是猫的吗?我无法确定。”
“还有那种说话声。”小云颤抖了一下,“声音那么响,好像是在预告死亡和危险。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
叶池一下子惊呆了。他们的梦跟她的不一样!星族为什么不让她看到同样的情景呢?是因为自己保守了蛾翅的秘密吗?可是羽尾来找我了,她不无困惑地想着,如果星族在生蛾翅的气,羽尾应该会告诉我的。
也许跟蛾翅无关。没准星族已经注意到她对鸦羽的感情。难道因为她爱上了那位深烟灰色武士,就变成了一位不合格的巫医了吗?这不公平!她在心里呐喊着。从山谷边上那晚以来,我甚至都没有跟他搭过腔。
“叶池,你在想什么呢?”炭毛的话打断她的思绪。
叶池吓了一跳。“我……我没想什么。”当蛾翅在被问及星族的问题时,她也是这样的感觉吗?叶池心里想,她要一直假装下去吗?
蛾翅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喃喃地说道:“星族肯定是在警告什么。”
叶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从其他猫的话中不难得出这个结论。蛾翅是觉得这个预言和羽尾的警告没什么不同吗?但是羽尾的警告只是针对河族,现在的预言,却传递给了其他三个族群。
炭毛低下了头。“我们必须好好想一想,”她说道,“如果前面有危险的话,星族会给我们更多的警告。”
“等我们下次见面时再讨论吧!”小云提议道,“没准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好主意,”青面咕哝了一声,“星族今晚上给我们的信息显然不够多。”
“别忘了武士祖灵和我们一样,也是刚刚搬到新家的。”炭毛补充道,“没准就是因为这个,它们与我们沟通才这么困难。”
这倒有可能!叶池不无希望地想,但这并不能解释,她的梦为什么与其他猫的不同。
巫医们沿着盘旋的小路走出低地,挤过灌木屏障。下山的时候,炭毛、小云和青面走在前面,急切地低声谈论着,似乎已经来不及等到下次见面再讨论了。蛾翅和叶池并肩走在后面。
“你把我的梦告诉豹星了吗?”叶池问道。她的声音很低,其他的猫听不见。
蛾翅吃惊地看她一眼,说道:“没有。我怎么会这样做?我怎么能承认星族通过别族的巫医给我传话呢?”
“你可以说这是你做的梦。”叶池用尾巴尖碰了碰这只金色虎斑猫的肩膀,“我不会介意的。豹星应该知晓这件事,也好安排武士们留意可疑的东西。”
蛾翅的尾巴甩动了一下。“我不能,叶池。我以前从没有给豹星说过梦的事情,而且将来我也不会。这不是我的梦。我就是不会做来自星族预言的梦。”她的声音很平静,神情更加困惑。然后她接着说:“我必须找到自己当巫医的方式,而不是依靠星族。相信我,叶池。除了照看族猫,我什么都不想,但我必须根据我自己的方式去做。”
叶池怀疑地看着这位朋友。头顶的夜空中,银毛星带在闪耀着。“蛾翅怎么能看见祖灵们闪闪发光的灵魂而不相信呢?”她知道蛾翅在努力提高医疗技能,而且真心实意地照顾着族猫。可是不相信星族,她就不能从它们那里汲取智慧与力量。对叶池来说,这种信仰至关重要,她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种信仰,她该如何当巫医。
“可是如果你不相信……”叶池开口道,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开始斟酌起字句来,“蛾翅,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羽尾把你们族群的麻烦告诉了我。这个你相信吗?”
月光中,蛾翅凝视着叶池,眼睛闪着苍白的光。“是的,我相信你做了一个梦。”她说道。
这算什么回答呀?叶池不无沮丧地想。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许是朋友能给出的最好答案了。更何况自己也似乎已经失去了与星族的联系,有什么资格胡乱挥舞爪子指责自己的朋友呢?
“会没事的。”蛾翅让她安心,“我在定期检查所有的水源,采草药时也会留意两脚兽的迹象。”她说着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示意叶池不想再谈论星族的警告。“雷族怎么样?你们一切可好?”她换了一个话题。
“很好,谢谢。我们刚刚命名了一位学徒桦爪。我想,在不久以后召开的森林大会上,你就会看见他了。”
“太好了。他的老师是谁?”
“蜡毛。”黑暗中的嘶嘶声让叶池一下子停了下来。她感到了危险,浑身的毛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叶池压低声音问道。
此时她们已经来到风族领地的边界处。荒原从她们身下向四下里延伸,其间散布着裸露的岩石和矮小的荆棘丛。山谷里布满了深深的阴影。
“叶池!”那个嘶嘶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深烟灰色的瘦削身影从离叶池最近的一块岩石后闪出,一股熟悉的气息淹没了她。叶池顿时松了一口气。“鸦羽!”她惊叫一声,“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风族武士喃喃说道,谨慎地看着蛾翅,“如果你不介意,我有话要单独和叶池说。”
蛾翅有点惊讶,犹豫着似乎想要拒绝,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叶池尴尬极了,皮毛下的皮肤一阵发烫。
“可以,”蛾翅轻声说,“待会儿见,叶池。”说完蛾翅转身下山,消失在黑暗之中。
叶池差点就要喊蛾翅回来。她拿不准自己是否想和鸦羽单独待在一起。“这样是不对的。”她后退一步说。
“我知道你会从这里经过,”鸦羽急切地说,“我循着青面的气息找了过来,然后在这里等着。叶池,我们必须谈谈。我忘不了在你们营地外的那天晚上。”
“我知道,但是……”
鸦羽打断了她。“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和我的感觉一样。但后来你在森林大会上开始有意躲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用爪子抓挠着坚硬的荒原草地,“叶池,我无法忘记你。有一天,我把已经跳进爪心里的一只兔子放跑了。我一直都在犯错……”
“我也一样!”叶池大声说道,“我想给火星罂粟籽,却错拿成了荨麻籽,我还把蓍草和老鼠胆汁拌到一起。我真是鼠脑子!”
风族武士抽动着胡须说:“灰脚说我简直像新学徒一样愚。”
“炭毛也总冲我发脾气。”
“叶池,我知道你的感受和我一样,”鸦羽说,“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在一起。”
鸦羽近在咫尺的气息让叶池内心无法平静,她感觉自己的心如同新叶季的冰一样开始融化。“可我是一位巫医,”叶池反驳着,努力克制着想把脸埋进他的皮毛中的冲动,“而且我和你也不是同一个族群的。鸦羽,我们是不会有未来的。”
鸦羽那双蓝色的眼神正在她的眼里燃烧:“叶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也想和我在一起吗?”
叶池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她不能对他撒谎:“是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我们得想一个方法。你还会和我见面,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吗?”
叶池把爪子插进泥土里。想和鸦羽在一起的强烈愿望,真的该有吗?星族不可能残忍到连这点愿望都不满足自己吧?“嗯,我会的,”她低声说,“在哪里见面?”
“容我想想。我会给你信儿。”
突然,叶池听见炭毛的声音从远处的山下传来:“叶池,是你在那里吗?”
“炭毛,我马上就来了!”然后,她以更温柔的声音对鸦羽说,“我必须走了。”
鸦羽的舌头重重地舔过她的耳朵,说道:“我会告诉你在哪里见面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叶池凝视着他,她知道,在自己回雷族营地的路上,眼睛里只有他的脸庞,再也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去,就像身后有一群狐狸追着似的,顺着山坡飞快地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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