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几朵云团飘过，满月高悬在天空。此时，雷族的武士们正穿过树桥赶往湖中的小岛。叶池跳到满是鹅卵石的岸边，扫了一眼已经聚在那里的猫群，看见灰脚和青面正朝环绕着小岛中心的一片灌木丛走去。
风族已经到了，鸦羽在哪里呢？叶池告诉自己不要再找他，可真的没看到时，她的肚子因为失望不由一紧。她在树根的阴影处停了下来，辨识着他的气息。可是这么多气息混合在一起，怎么可能辨别出他的气息啊？
叶池尾巴低垂，步履沉重地沿坡而上，朝灌木丛走去。她看见黑莓掌和鹰霜走到一起，碰了碰鼻子，琥珀色的眼睛与冰蓝色的眼睛对视着。无法言说的信息在他们之间传送着，然后他们转过身，消失在浓密的树枝下面。
一股寒意顿时刺穿了叶池的身体。有一瞬间，她感觉小岛似乎正在消失，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黑暗的森林，看到虎星正在教导两个儿子怎样夺取权力。黑莓掌和鹰霜在计划什么呢？
她突然听到灌木丛沙沙作响，两只虎斑公猫钻了出来，来到空地上。等树叶不再颤动了，她才跟了上去。她的脚掌因为感到危险而刺痛。难道黑莓掌要像他那嗜血的父亲很多个季节前所做的那样，在密谋夺取雷族权力吗？
月光如水，撒在每一片叶子和茎秆上。她钻出灌木丛，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黑莓掌和鹰霜正肩并肩地坐在她前面不远处离老橡树的根部很近的地方。叶池刚好看到，松鼠飞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在蜡毛的身边坐下。褐皮、黄毛走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四位武士友好地打着招呼，好像还在回忆着不久前曾肩并肩与宠物猫战斗的情形。
蛾翅的爪子盘在身体下方，舒服地蜷伏在空地的边缘。她的旁边是炭毛和其他巫医。叶池朝他们走了过去。
“一切都好吧？两脚兽那东西没再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吧？”叶池问道。
蛾翅摇摇头说：“我们一切都好，谢谢你。曙花和她的孩子们已经回到育婴室了，由藓毛照看着。榉爪又开始接受黑掌的训练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叶池轻声说着。就在这时，小云问道：“什么两脚兽东西？”
蛾翅于是给他讲了银绿色液体泄露的事，叶池则在空地上四处张望着。当看到瘦削、深烟灰色鸦羽正和一群风族猫坐在一起时，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鸦羽没有来。她盯着他看着，过了几个心跳的时间，看见他耳朵抽动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有谁在看他，于是叶池赶紧把目光挪开。
大橡树的树枝间传来一声吼叫。叶池抬起头，看见黑星正站在一根伸到空地上空的树枝上。火星则坐在黑星正上方的树枝上，他的旁边是豹星。一星离他们有几尾远，蜷伏在一根粗壮的树枝和树干之间。灰脚和雾脚已经在树根坐好了，黄毛也赶紧跳过来坐到她们身边，黑星则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族群的猫们，”黑星开始讲话，“在满月的月光中，星族再次把我们召集到这里。火星，你先来说吧？”
雷族族长站起来，冲黑星点了点头。“雷族新增了一位学徒，”他开始讲话，“蜡毛现在成了桦爪的老师。”
叶池看见，不远处蜡毛正不自觉地舔着胸部的皮毛，他旁边的松鼠飞则骄傲地环顾四周。唯一让她感到有些遗憾的是，桦爪没能参加这次大会。
“黛西是马场的一只宠物猫，她带着孩子来到了雷族。”等祝贺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火星才接着说道，“我已经允许她和她的孩子留在雷族，他们想待多长时间，就待多长时间。”
空地上传来一阵惊呼，夹杂着一两声抗议的号叫。影族的花楸掌跳了起来。“这样做明智吗？”他质问道，“宠物猫能有什么用？”
叶池看见父亲脖子上的毛顿时就立了起来，然后又平顺下来，显然，他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黛西并非是一只完全意义上的宠物猫。”火星平静地解释着，“她和马住在一起，而不是住在两脚兽的巢穴里。为了不让两脚兽把自己的孩子带走，她才勇敢地来找我们。”
花楸掌尾巴摆动了一下说：“他们永远成不了武士。”
“不要妄下结论，”火星说着扫了一眼云尾，此时，他正坐在大橡树的根部附近，“好的武士并非一定要生在森林，正像生在森林不能保证成为好武士一样。黛西适应得很快，她的三个孩子长大后可以当学徒。他们很快就能掌握武士守则。”
“或许吧。”花楸掌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再次坐了下来。叶池离他很近，听见他对橡毛说道：“我们为什么还想让他能理解生在森林的重要性呢？过不了多久，火星就会让森林里住满宠物猫的。”
橡毛耳朵动了一下。“你得佩服火星的决定，”橡毛说道，“如果族群里能多出三位武士，你觉得黑星会拒绝吗？”
花楸掌只是哼了一声。
叶池只顾着听两位影族武士的说话，没听到父亲后面的讲话。等她再想去听的时候，豹星已经站起身来。
“两脚兽在我们的领地里丢下了毒物，”她说道，“春藤尾和我们的一只幼崽死了，其他的猫都在康复中。我要感谢蛾翅……还有雷族前来帮忙的叶池。”
她的目光掠过空地，落在叶池的身上，冲着她低头表示谢意，然后坐了下来。叶池被当众表扬，很不好意思地摆弄着爪子。
“影族也要感谢雷族。”黑星讲了事情的经过。他承认，没有雷族的支援，影族不可能解决掉他们遇到的麻烦。叶池知道，黑星能这样说实属不易，但至少他并没有试图隐瞒影族欠下的这份情。“从那以后，宠物猫再也没有踏出过两脚兽的花园。”黑星最后说道。
这时，一星一跃而起。“你算什么族长？”他咆哮起来，“还要别的族群帮忙，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还有你，”说着他转向豹星，“河族有自己的巫医，为什么还要可怜巴巴地去求雷族？”他丝毫不理会下面猫群爆发出的嘀咕声，怒视着火星说道：“现在是雷族停止干涉其他族群事务的时候了。你的武士无视族群间的边界，以为能对其他族群的猫发号施令。别忘了，我们是一起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雷族并不比其他族群更强大。”
不等火星做出回应，云尾跳了出来。他白色的皮毛直立着，尾巴蓬松着，一下子变成原来的两倍粗。“要是雷族在风族挨饿的时候伸出援手，你高兴还来不及呢。”他咆哮着。
“这是两回事。”一星反唇相讥。
“确实是两回事，”火星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充满威严，“过去两脚兽毁灭森林时，我们联起手来，才得以存活。我不相信现在星族会愿意看到我们各族群之间不管不问。”
“如果能保证族群的独立，星族会愿意的。”一星坚持说道，“一直以来，都是四个族群，这是连幼崽都知道的事实。”
更多的抗议声响起。“没有我们，风族可能早已经被摧毁了。”尘毛怒斥道。
一星往前一步，爪子抓挠着树皮。“看看月亮！”他厉声说道，“你们看见云彩遮住月亮了吗？没有，月亮还在明亮地照耀着——这就是说，星族同意我所说的话。”
“没有谁说过不该有四个族群，”火星争辩着，“但这并不等于说，星族希望族群陷入绝境时大家还在互相对抗。”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一星低声怒吼着，“你觉得自己的族群最强大，想随时证明给我们看。”
“老鼠屎！”黑星咆哮道，“雷族曾经帮助过我们一次。但是如果他们不请自来，踏上我们的领土，我们会让他们明白影族有多么强大。”
叶池的爪子深深地抓进地面。其他的族长怎么就看不出火星是对的呢？就算有四个族群，那也不等于说在危机中不能互相帮助。她扭头看炭毛，正想问老师的意见，就感觉谁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她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鸦羽正蜷伏在空地边缘的阴影中。
“我要和你谈谈！”鸦羽低声说着，脑袋猛地朝灌木丛的方向仰了仰。
炭毛正盯着族长们看。叶池小心地往后退着，一直退到阴影中。他们穿行在空地边的灌木丛中，悬垂的树枝把他们与空地上的猫隔开了。他们又朝岛的岸边退了几步，一块凸起的岩石把他们和会场完全隔开了。
“你怎么了？”鸦羽的眼神看起来很受伤，“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叶池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别生我的气，”她乞求着，“我不能来，我要帮助蛾翅！”
鸦羽猛地一甩尾巴。“这样偷偷摸摸相聚，感觉真的很糟，”他低声说道，“我老是看不到你。”
“我明白，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鸦羽，我是一位巫医啊……”叶池知道这是个机会，她应该告诉鸦羽，爱上自己是没有意义的。但现在站在他的身旁，皮毛蹭着鸦羽的皮毛，鼻子里满是他的气息，叶池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去开口。
过了一会儿，愧疚与焦虑逐渐消失了。叶池觉得，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凝视他热切的蓝色眼睛，那就够了。
“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会遇到很多困难，”鸦羽用爪子抓挠着地面，“你是巫医，而且我们还分属不同的族群，整个武士守则都与我们作对，但是我们肯定能想出办法。”
叶池冲他眨了眨眼睛。“什么办法？”所有的困难涌了过来，叶池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突围。
这位深烟灰色武士神情紧张，叶池几乎能感到他的皮毛上电光闪烁。“我多么希望我们能逃离这一切！”他脱口而出，“族群、传统、所有的规则和领地……我想摆脱这一切！”
“逃跑？”叶池问道，“你是说——离开？”
鸦羽真的要离开他们族群和从小就熟知的生活吗？那样一来，她就得向父亲、母亲，向松鼠飞和栗尾，还有老师炭毛道别。除此之外，她还要放弃巫医的生活。痛苦在内心深处翻滚起来：再也不能和星族共赴梦乡，再也看不见斑叶，再也不能在武士祖灵的帮助下，给族猫治病。她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鸦羽轻轻碰了她一下：“叶池？”
她难过地摇摇头说：“我们不能离开族群。这样做不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鸦羽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叶池发现空地上的争论已经停了下来，黑星刚好宣布森林大会结束。
“我们该走了！”鸦羽低声说，“明天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你到垫脚石附近的小溪边去采草药。我在那里等你。求你了！”
没等她回答，鸦羽转身穿过灌木丛，去找族猫了。此时，众猫正朝树桥走去。
叶池等了几个心跳的时间，然后才穿过灌木丛，悄悄回到会场。看样子，没有谁注意到她和鸦羽。巫医们依然聚在灌木丛的边缘，叶池走过去加入他们。
“我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相同的梦，”小云正焦急地讲着，“警告我有危险即将来临……但是星族从来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危险。”他焦虑地看看这只猫，又看看那只猫，“你们谁得到更明确的信息了？”
叶池没有看蛾翅。现在，她们俩都已经与星族失去了联系。武士祖灵不会把她在黑暗森林里见到虎星和他儿子的梦传递给蛾翅。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没有见到小云所说的梦境，她也很害怕炭毛直接问她。
蛾翅打破了寂静，说：“我不知道这些梦境是什么意思。”叶池发现她很谨慎，生怕泄露了她不相信星族的秘密，“但是我们应该警告族长小心些。”
炭毛赞许地点点头：“好主意。”
“可是让他们小心什么呢？”青面抽动着胡须问，“自从来到这里以后，风族还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除非把遇到狐狸那次算上。可是那次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我们遇到过麻烦，就是两脚兽的毒物。”蛾翅说着扫了叶池一眼，然后接着说，“但是星族给过特别的警告。”
“我们与宠物猫之间有争端。”小云对炭毛点点头，“雷族帮助我们把问题解决了，所以星族不会再发送相关的梦境。”
“肯定还有其他危险，”炭毛判断道，“是一种还没有降临、但会影响到所有族群的危险。”
“我们大家都要留意这些信号。”青面低沉的声音说道，“或许到月半之夜时，星族会给我们透露更多的信息。”
青面的话成了众猫告别的信号，大家开始散去。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当他们走进灌木丛时，空地上已经没有一只猫了。叶池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时，眼前是绵延的湖岸。树桥的树根周围挤满了猫，都在等着过桥。
叶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跳跃，看见鸦羽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有一道闪电撕开了自己的皮毛。
只见这位风族武士灵巧地跳上树干，尾巴直直地翘着，很轻松地保持着平衡，往对岸走去。尽管身边满是各个族群的猫，叶池仍感到很难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追上去。星族，帮帮我！她乞求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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