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叶池在山脊的顶部停住了，回头望着来时的路。大湖和树林早已看不到了，周围绵延开来的都是不熟悉的山峦。她努力不去想爪垫的疼痛，张开嘴，搜寻着荒野上草地的清新气息和兔子的踪迹。太阳开始落山了，但周围却根本看不到可以让她和鸦羽过夜的树林或灌木丛。

鸦羽跟着她上了山坡，紧挨着她站住。当她感觉到他的皮毛蹭着自己的皮毛时，疲惫的四肢不由得温暖起来。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陌生和恐怖，唯有这只猫依然可以给她力量和希望。

那么，你抛下的一切会怎么样呢？她的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

叶池努力想象着族群里的情况。火星会对她的悄然离去大发雷霆；炭毛得找一位新学徒；松鼠飞会非常想念她……一股强烈的疼痛袭来，差点让叶池掉转脚步，往湖边跑去。可是，眼下所有猫都知道她出走了，而且鸦羽就在她身边，她又怎么能回去呢？

只要有鸦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对他的爱，让她从耳朵到尾巴尖都兴奋起来，她必须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再往前走点吧！”鸦羽用鼻子蹭着她的耳朵，“我们需要在天黑前找个睡觉的地方。”

“好吧。”叶池强打精神，跟他沿着山脊往前走。他们已经走了一整天，加上头天晚上又没怎么睡觉，她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累过。

突然，鸦羽站住了，用尾巴一指：“看！”

叶池急忙赶上来，发现前面的地势缓缓下降，变成了一个布满石块的山谷。谷底有一汪水，几株在风中摆动的荆棘撑起一片树荫。

“感谢星族！”叶池高兴地喊起来，“我们有住处和水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坡下奔去，爪子在光滑的岩石上直打趔趄。但她不管不顾，一直跑到水边，伸出舌头舔着。上一次造访月亮池的记忆，瞬间汹涌而至。

再也不是了！她的内心有个声音对她说，你再也不是巫医了。

但这个也不重要了！叶池提醒自己，斑叶已经告诉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她做的一定是正确的事情。

深烟灰色武士来到水池旁，站在叶池的身边，凝视着水面。“我没有看到鱼。”他说道。

鸦羽的话提醒了叶池，她这才感到自己饿坏了。一整天，他们只吃了一只又瘦又小的田鼠，那还是在出发不久在小溪边捉到的。而现在，那似乎遥远得如同几个月前的事了。

“明天早上你可以抓兔子来吃。”叶池尽力不去想兔子的气息是多么微弱，“你很擅长在荒原上狩猎，你也可以教教我。”

“好啊。你很快就能学会的。”鸦羽说道，“不过我不用等到明天早上。附近肯定有别的什么猎物。”

说着鸦羽站起身，张大嘴巴嗅着空气。叶池站在他身旁，耳朵直竖了起来，果然听见荆棘树丛中有小动物活动的声音。一个心跳过后，她就发现了一只老鼠，于是急忙摆出狩猎的姿势，嘴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猛扑了上去。

这时候，又有一只老鼠从枯叶中蹿了出来。鸦羽毫不费力地用一只爪子抓住了它。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说着，他走到叶池跟前，想和她一起吃猎物。

他们在低矮树丛的根部发现了一处沙地，弯弯曲曲的树枝挡住了寒风。于是，饥肠辘辘的他们在那儿几口就把老鼠吞了下去。

“你说附近有猎物，说得还真准。”叶池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巴周围，“很高兴有你在我身边，要不然，我会很害怕的。”

“我会永远照顾你的，”鸦羽承诺道，鼻子抵在她的皮毛上，“明天一定要找一个好点的住处。族群都能找到湖区，现在只有我们俩，就不需要那么大的领地了。”

叶池点点头说：“不会一直都是大山吧？”

“我们会好起来的。你放心好了。”鸦羽宽慰着她。

“我知道。”叶池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疲惫地进入了梦乡。

她正站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脚下的草地被露水浸透，冰冷冰冷的。她被可怕的哀号声包围着，吓得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然后，她意识到，周围的黑暗是一团正在滚动的黑雾。黑雾倏尔分开，露出拍打着湖岸的波浪。梦把她带回家了。但是她被血腥味淹没了，看见湖中血红的浪潮正饥饿地吞噬着陆地。

“不！”她大口喘着气。

在和平降临之前，鲜血将四处喷涌，湖水将变得一片血红。叶池身上的毛全部立了起来。她已经远离开了族群，为什么还是无法逃脱星族可怕的预言？

哀号声渐渐消失了。突然，更大的声响在她身后响起。叶池猛地转过身。黑雾依然在滚动，她看到雾里面有硕大的笨重身影在移动，很模糊，辨识不出是什么，只能看见钝钝的爪子，猛咬的嘴巴和恶毒的小眼睛。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朝她压了过来，一只爪子朝她的脸上扇去，掀起她的胡须，差点击中她的眼睛。她赶紧往后一跳，感觉爪子上有黏黏的液体往下流，鼻子和嘴巴里全是血腥味。

“星族，救救我！”叶池大喊道。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荒原上的山谷中，头顶是荆棘的枝条，身边是鸦羽。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她发现鸦羽慢慢站了起来，正紧盯着黑暗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紧了。

“是谁？”鸦羽大吼一声。

叶池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鸦羽挡在前面护着她。叶池从他的身后仔细看着，勉强辨识出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跟她梦中见到的那个身影很像。

我真的醒着吗？她在心里问道。

这时，云层从月亮上移开了。银色的月光如洗，洒满了山谷，映照出了一个巨大的皮毛厚厚的动物的身影。只见它鼻子尖尖，上面有一道宽宽的白色条纹。是獾！

叶池一下子跳起身来。“别过来！”她大吼一声。

鸦羽挥动着尾巴。“没事的，叶池，”鸦羽说道，“是午夜。”

叶池的身子还在发抖，死死地盯着这只老獾。午夜住在太阳沉没之地，它来荒原这儿干什么？叶池好奇地走上前。她一直想见见这只獾，因为这只獾曾经提醒过松鼠飞和黑莓掌，告诉他们两脚兽要毁掉森林，族群都得离开。没有它，族群永远都找不到星族为他们选定的新地方。

“你好，鸦爪！”午夜满眼都是惊讶，“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你好，午夜！”鸦羽说。“是啊，我们也没想到会见到你。还有，我不再叫鸦爪了，”他接着说，“我现在是武士了，名字叫鸦羽……是为了纪念羽尾取的这个名字。”

“是呀，她仍一直注视着你。”午夜对他说道。

叶池身子不由一缩。鸦羽似乎感觉到了叶池的尴尬，于是用尾巴把她往前推了一些。“她是叶池，”鸦羽说道，“是松鼠飞的姐姐。”

叶池冲午夜点点头说道：“终于见到你了，午夜！真是太好了！我听过很多你的故事。”

“你妹妹曾经提起过你，”午夜说，“星族也向你显示过很多未来的信息吧？”

“是的，我是巫医。”叶池眨巴着眼睛——不过再也不是了。

老獾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到鸦羽身上，然后又返了回来。“你们是私奔出来的，对吗？”它问道。

叶池僵住了。午夜知道她和鸦羽是从族群里跑出来的？它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叶池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等午夜回答，鸦羽上前一步。“我们不得不离开，”他解释道，“我们分属不同的族群，根本不可能在一起，除非……”

“先等一等。”午夜举起一只硕大的獾掌说，“你是说，这里只有你们俩？其他的猫在哪里？”

“在湖边的领地里。”鸦羽用尾巴一指。

“这么说你们并不知道？”

“知道什么？”叶池感到一阵恐惧，爪子尖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

午夜的脑袋低垂了下去。“大麻烦就要来了。我的很多同类都很生族群猫的气，”它粗声粗气地说，“因为族群猫把它们赶了出去。现在，它们要主动攻击，把你们赶出去，把曾经属于它们的领地夺回来。”

叶池倒吸一口气。“我们是把一只獾从领地上赶出去了。”她想起来了，“是一只带着幼崽的母獾。”

“鹰霜也从河族的领地上赶走过一只。”鸦羽说道。

叶池几乎没听清楚鸦羽在说什么，她又陷入了鲜血与爪子的梦境中，脑海中一阵晕眩。“你说它们要攻击族群猫？”她小声问道。

“午夜，那你支持哪边？”鸦羽严厉地问道。

午夜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我哪边都不支持。猫啊，獾啊，本可以和平相处的。我反对它们向你们发动攻击，但是我的同类不听我的。好些天以来，它们一直嚷嚷着血债血偿，要对族群猫进行报复。”

鸦羽靠近叶池。她能感觉到鸦羽的身体在发抖。“它们打算怎么做？”鸦羽问道。

“很多獾聚集了起来。它们要攻击你们的住处，杀很多猫，把剩下的都赶出去。”

我们的住处……它们要攻击我们的营地？叶池全身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和鸦羽在这里会很安全，但是他们身后的族群会被摧毁，族猫们会遭到屠杀。

“不……”叶池低声叫了起来，“不能这样！”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鸦羽问午夜。

“我要去通知族群猫，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老獾回答道，“你们会帮忙吗？”

叶池张开嘴刚要说话，却被鸦羽打断了：“不，我们已经离开了族群，再也不回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鸦羽，不！”一阵恐惧袭来，让叶池从耳朵到尾巴尖都颤抖起来，“我们不能任由族猫被屠杀。”

鸦羽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轻轻地用鼻子碰了碰叶池的鼻子。“我知道。”他说道，“但是午夜会去告诉他们的。只要他们听它的话，就不会有什么事的。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叶池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鸦羽固执地说，“如果现在回去，所有的猫都会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我们将再也无法脱身了，一切就会变得和原先一样——甚至更糟糕。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见面了。每只猫都会盯着我们，防止我们跑掉。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就都没了意义。”

叶池痛苦地喘息着，似乎梦中那些獾已经把她的身体给撕裂了。她知道鸦羽说得没错，如果他们现在回去，就会失去一切。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族猫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他们怎能坐视不理呢？

午夜的目光从叶池的身上挪到鸦羽身上，然后又挪了回去。叶池不知道这只獾是否知道，巫医职责和武士守则都规定，不同族群的猫不能在一起。可是老獾的眼神中却流露出温暖和理解，似乎多少能感受到他们在离开族群之前所做的痛苦挣扎。

“愿星族保佑你们！”这头獾小声说道，“未来掌握在武士祖灵的手中。我会竭尽全力做我能做的事。”

“谢谢你。”叶池说。

叶池目送着午夜慢慢爬上山坡，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而去。愧疚和难过让她浑身发抖：族猫们有了麻烦，她却选择了逃避。

鸦羽轻轻地蹭蹭叶池的耳朵。“咱们再睡会儿吧。”他说道。

在荆棘丛下，叶池在鸦羽的身边蜷缩起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张牙舞爪的獾，怒吼着闯进雷族营地，把族猫们撕碎的场景。

愿星族保佑他们！她心中暗暗祈祷着。

她的梦境已经清楚地显示出，獾的攻击有多么残暴。她想起在月亮池时，其他的巫医所描述的梦境，梦中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挥舞的爪子。现在，她收到了星族同样的信息。叶池感到浑身激动：星族武士依然在和她说话，她对午夜说自己是巫医，也算不上是撒谎。

她看得出来鸦羽也没有睡着。鸦羽不停地翻着身，有一次她还听见鸦羽叹息的声音。鸦羽又往她身边靠近了些，不知是想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最后，叶池恍恍惚惚地睡着了，却睡得很不安稳。她似乎在一团灰色的迷雾中飘浮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突然，一声痛苦的尖叫把这团灰雾撕裂开来。

“星族，救救我！”

叶池一下子跳了起来，浑身颤抖着。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已经升起，透过荆棘的枝条，叶池看到天空灰蒙蒙的。她已经听出梦中的那个声音来自炭毛。

“鸦羽！”她喘着粗气说道，“我不能待在这里。我们必须回去。”

鸦羽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难过。“我知道，”他说道，“我也这么想。我们必须回去帮助族猫。”

一阵轻松淹没了叶池。在这一刻，她更爱他了，因为他理解自己，也和她一样在乎族猫。她用鼻子碰了碰鸦羽的鼻子，发出一声比一次心跳还短的呼噜声。

“我们走吧！”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