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叶池和鸦羽在垫脚石边上站住了。沿着垫脚石，可以越过小溪，通向雷族领地。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天空。他们俩已经走了一整天，只在日高时分短暂停留，吃了一只鸦羽在荒原上抓到的兔子。现在，叶池的脚垫又酸又痛，逐渐增强的恐惧让她的心咚咚直跳。
“再见，”她把鼻子放在鸦羽身上说，“等一切结束了，我再去找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说‘再见吗？’”鸦羽问道，“附近都是凶恶的獾，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可是你需要给风族报信。”
“我知道，我会去的。但是我要先把你送回到雷族营地。这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叶池知道再争论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她轻盈地踩着垫脚石，越过小溪，带头走下山坡，消失在树林中。
在没有遮挡的天空下走了那么长时间之后，再次进入树林时，叶池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但是这种回家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几乎立刻就有一股恶臭味弥漫在他们周围，遮蔽住了森林里的其他气息。
“是獾！”鸦羽咆哮道。
叶池吓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经过荒原上的长途跋涉，她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加快了步伐，最后在树林里跑了起来。鸦羽则不离她的左右。快靠近雷族营地的时候，叶池听见了一路上一直梦到的那种声音：猫搏斗时的怒吼声，以及混杂其中的对手的咆哮声。獾已经闯入了营地！
等她赶到山谷边缘时，听到蕨丛中沙沙直响，有猫在哀号：“千万可别再来了！哦，救命啊！”
叶池猛地转过身，看到香薇云和黛西正躲在蕨丛下往外张望。刚刚呼喊的是黛西。
“叶池！”香薇云高兴地叫了起来，“你怎么……”她突然停住了，然后接着说，“不，不要停下来！快去帮助族猫！”
叶池和鸦羽继续向前，跑下斜坡来到了入口处。原本用来保护族猫的荆棘屏障已经被獾那可怕的脚掌所践踏，完全毁掉了，树枝四处散落着。空地上，到处都是獾的身影，它们长满厚实皮毛的肩膀，随着每一次扑击上下起伏着。叶池一眼就瞥见父亲正用力挥动尾巴，把全族的猫聚集到一起，他那绿色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光。
“大家跟我来！把它们赶出去！”他咆哮着，朝身边一只鼻子上有伤疤的巨大公獾扑了过去。
尘毛和黑莓掌紧随其后。尘毛扑向那只獾的肩膀，伸出利爪，狠狠抓在獾的身上。黑莓掌则咆哮着朝离自己仅有一尾巴远的另一只獾扑了过去，趁对方低头的机会，一跃而起，狠狠咬住了它的耳朵。
空地边缘处刚刚建成两个月的巢穴全被毁掉了，枝条散落一路，叶池几乎都认不出自己的家园了。一只体形硕大的獾肆意践踏着武士巢穴，正追赶着雨须。在离叶池一尾远的地方，另一只獾正跟蛛足战成一团，沙风则狠狠地咬住了它的后腿。
我回来得太晚了！叶池惊恐地想着。她在獾群里并没有看到午夜。没准一心复仇的族獾把它堵在了路上，不让它给猫族报信。没准它们已经把它给杀死了！
叶池抛开恐惧，迈开脚步，穿过被摧毁的荆棘丛，冲到空地上。她必须做些什么来帮助族猫，而不是站在一边等死。她正要冲过去参加战斗，却忽然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声从喧闹声中升起。声音是从育婴室方向传出来的，只有那里的荆棘丛还挺立着。
“是炭毛！”她对鸦羽惊呼道。
她的脚掌似乎生出了翅膀，飞快地跑过空地，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只獾正朝她扑过来。鸦羽急忙迎了上去，又是嘶吼，又是猛击，才让那只獾退后几步。等叶池朝育婴室跑去时，鸦羽也紧跟了过来。
在育婴室外面，一只暗姜黄色的猫正躺在尘土里，一只獾正向她逼近。
“松鼠飞！”叶池大喊一声。
她的爪子狠狠抓进了獾的腿中。獾来回摆动脑袋，乱咬着。鸦羽挡在叶池身前，双爪挥向獾的眼睛。那只獾痛苦地嚎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叶池扑到妹妹身旁。只有她俩之间的神秘感应让她感觉到，妹妹没有死。“叶池……你回来了！”看到松鼠飞抬起了头，困惑地眨巴着眼睛，叶池感到一阵轻松从耳朵一直传到了尾巴尖。
“是的，我回来了。你受伤了？”
松鼠飞大口喘着粗气。“只是……有些喘不过气。叶池，那里面……”她的目光转向育婴室，“炭毛……还有栗尾……要生了。獾……闯进去了。”
恐惧再次传遍叶池的全身：我来得太晚了！
她跃过松鼠飞，进入了育婴室。幽暗的育婴室里，回荡着邪恶的咆哮声，一声惊恐的哀号传了出来。叶池听出那是栗尾的声音。“栗尾，我是叶池。炭毛在哪里？”叶池忙问道。
黑暗中，叶池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庞大的身躯。獾的恶臭充斥着整个育婴室。她扑了过去，立刻与那个披着粗糙皮毛的坚硬身体战在了一起。叶池伸出利爪猛抓獾的身体，喘着粗气怒吼道：“出去！滚出去！”入侵者头扭向了她。看到獾那闪着凶光的眼睛，叶池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那个黑雾滚动的噩梦。
她挥出一爪，抓在了獾的鼻子上，獾的血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那股腥热的气味和獾的恶臭顿时混合在了一起。一只爪子朝她劈了过来，但还没等爪子落下，鸦羽就出现在她的身边，对着獾的脸就是一阵猛击。
獾痛苦地嚎叫起来，转过身，把叶池挤到一边，直接朝育婴室的入口处蹿了出去，一路踩断了更多的荆棘。如水的月光透过荆棘的缝隙照射进来，洒在松鼠飞和蜡毛惊恐的脸上。
“怎么了？是不是炭毛受伤了？”松鼠飞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还不知道。”叶池吓得身子直发抖，“我会去照看她。你们留下警戒。”
松鼠飞点点头，和蜡毛回到入口处。鸦羽的鼻子匆匆蹭了一下叶池的鼻子。“有事就喊我。”说完他跟着他们走了。
育婴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和蕨叶。栗尾躺在最里面，她抬着头，眼睛惊恐地瞪着前方。她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叶池知道她马上就要生了。于是，叶池朝栗尾身边跑去，不料脚爪却碰到了一个静止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是炭毛。只见她蜷伏在苔藓铺的窝里，爪子和尾巴软绵绵的，眼睛闭着，鲜血正慢慢从她腹侧的一道口子里往出流。
“炭毛……”叶池小声喊道，“炭毛，我是叶池！醒一醒！”
炭毛猛地睁开了眼睛，向上凝视着叶池。“叶池，”炭毛的声音非常沙哑，“我一直在向星族祈祷，希望你回来。”
“我不该离开你。”叶池在炭毛身边蜷伏下来，呼吸着她熟悉的气息，“对不起，对不起！炭毛，请不要死！”
她从地上抓起一爪苔藓，摁到炭毛腹侧的伤口上。“你会没事的，”她说道，“等止住血了，我就去找些金盏花来，确保伤口不会发炎。然后，我给你再吃些罂粟籽止痛，这样你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大觉了，醒来时就会好多了。”
“不用了，叶池！”炭毛低声说，“没有用的。”阴影中，叶池看到炭毛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我就要加入星族了。”炭毛说。
“不要这样说！”叶池哭喊着，抓起更多的苔藓往炭毛的伤口上按。但是炭毛身上的血仍不断地往外流淌着，一点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炭毛挣扎着想抬起头，但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只得作罢。“没事的！”她轻声说，“星族说它们很快就来接我。这是它们给我安排的命运之路。”
“你早就知道了？”叶池觉得自己的爪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口，而她正无助地往里面坠落，“你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没有告诉我？”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你的。”
“但你知道我在跟鸦羽约会！你知道如果我离开了，雷族就没有巫医了！你应该强迫我留下来！”
她的老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非常明亮：“叶池，我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不高兴，我不会让你留下来。你必须要发自内心地想当巫医。”
“我想当。”叶池低声说，“我想当。”要追随自己的内心。斑叶也这么说过的。
“你是一位很棒的巫医。”炭毛对她说。
“不，我不是。我抛下了你和族群，离开了。哦，炭毛，对不起！”
炭毛的尾巴尖轻轻晃动一下：“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知道雷族有巫医照顾了，我就能开心地加入星族了。”
“不！”叶池哭泣了起来，似乎觉得仅凭希望的力量就能让时光倒转，阻止老师的死亡，“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留在这里，我应该……”
炭毛摇了摇头。“没有用的，”她说道，“我们无法改变命运。我们必须有知道命运和接受命运的勇气。”然后，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星族在等着我了。再见，叶池。”
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弹了。
“炭毛！”叶池的鼻子深深埋进老师的皮毛中，似乎秃叶季的所有冰霜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个温暖的身体蹭着自己，这才意识到鸦羽在自己身边蜷伏了下来。“对不起，叶池，”他低声说道，“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
“她教会了我一切，现在她死了。”叶池哀号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信任斑叶，她告诉我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但是她明知道炭毛就要死了，怎么就不告诉我呢？”
鸦羽紧紧地贴着她，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和耳朵，抚慰着。“你确实遵从了你的内心，”他说道，“你的心告诉你要回家。离开了你的族群，你永远也不会高兴。”
叶池扭头看着他，发现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可是你该怎么办呢？”叶池轻声说道。
鸦羽低下了头，说道：“你的心在这里，不在我身上，从来就没有真正和我在一起。”
叶池感觉自己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但她知道鸦羽说得对。她的确爱他，但是爱得还不够。她靠向他，最后一次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力量。然后，她用鼻子碰碰炭毛的身体。
“好了，”她轻声说道，“我会留下来照顾雷族，我发誓。终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见，一起在星光下散步。”
有那么一阵子，她感觉到有两只猫来到自己身边，她嗅到两股熟悉的气息——斑叶和炭毛正围绕着自己。
“愿星族保佑你，叶池！”斑叶轻声说道。炭毛又加了一句：“我们会永远照看你。”
然后，她们就消失了。叶池仍蜷伏在育婴室的地上，外面战斗的咆哮声仍然没有停息，而栗尾在远远的角落里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孩子正挣扎着要来到这个世界。
“你的朋友需要帮忙，”鸦羽说道，“我能做些什么？”
“去帮其他猫把獾赶走。”叶池很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镇静，“如果有机会，请让哪只猫带你去炭毛的巢穴取一些水薄荷来。如果实在没有机会，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把獾赶出去。”
深烟灰色武士点了一下头，迅速离开了。叶池小心翼翼地绕过炭毛的身体，走过铺满苔藓的地面，来到栗尾的身边。
“不要担心。”她安慰着栗尾，“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 欢迎访问英文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