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一股冷风吹拂着皮毛，弄醒了睡在武士巢穴里的黑莓掌。他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抬起了头。透过曾经遮蔽巢穴的荆棘锯齿状的破洞，可以看见一片苍白的天空。天已破晓，该起来工作了。睡了整整一晚无梦的好觉，黑莓掌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

他的周围，其他猫也开始醒来。云尾站起身，失去一个爪子的脚掌刚一着地，就疼得直咧嘴。“獾！”他低吼道，“就算我再也看不到獾，我也不会想念它的。”他从枝条间挤了出去，走到空地上。

黑莓掌睡觉的时候，松鼠飞就蜷缩在他的身边，他的鼻孔里依然有松鼠飞甜美的气息。但是现在松鼠飞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被压平的苔藓。当他看见蜡毛也不在的时候，觉得皮毛顿时刺痛起来。他一跃而起，不小心扯动了受伤的肩膀，疼得他尖叫了一声。他循着他们的踪迹往外走，还没等他走到空地上，就听见外面传来松鼠飞和蜡毛的声音。他一下子站住了，躲在枝条后面听着。

“你看，蜡毛……”黑莓掌从松鼠飞的声音里听出，她正在竭力控制着怒火，“作为一个朋友，我真的很在乎你。但我不想超越朋友的界限。”

“可是我爱你！”蜡毛说道。他又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我们在一起会很快乐的，松鼠飞，我知道我们会快乐的。”

黑莓掌不由得对淡灰色武士生出一丝同情。他太了解失去松鼠飞的感觉有多么痛苦了。

“我很抱歉！”松鼠飞接着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但是黑莓掌——嗯，星族已经决定让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蜡毛强忍着才没有咆哮起来，“你自己也说过，你不可能相信黑莓掌那样血统的猫。他的确很不错，我知道，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虎星的儿子。”

黑莓掌心中的同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弹出长长的弯曲的爪子，抓挠着地面。难道别的猫就不能不提他的父亲，而是按照他的所作所为来评判他吗？更糟糕的是，松鼠飞会不会因为虎星是他的父亲而不相信他？

“我会根据黑莓掌的行为来评判他，”她生气地反驳道，“而不会根据我出生之前的其他猫的原因来评判他。”

“松鼠飞，我只是替你着想。”蜡毛说道，“我不会忘记虎星，他的爪子上沾满了无辜猫的鲜血。为了把狗群引入我们的营地，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你知道吗？”

松鼠飞接下来的低语声黑莓掌没有听清楚，但她最后的几句话，黑莓掌却听得很清楚：“这并不能说明，黑莓掌也会和他父亲一样。”

听到身后有响动，黑莓掌意识到更多的武士已经起来了。他不想让其他猫看到他在偷听，于是赶快走出来，来到了空地上。

他刚一出来，松鼠飞就转向了他：“嗨，黑莓掌。”

光线更加强烈了，天空一碧如洗，预示着接下来的阳光将驱散凌晨的寒冷。但是对黑莓掌来说，松鼠飞眼神中的温暖比什么都要重要。黑莓掌走上前去，用鼻子碰了碰松鼠飞，尽量不去理会蜡毛投过来的冰冷的眼神。

黑莓掌伸展身体，想缓解一下坚硬的肩膀。就在此时，他看见火星走出了巢穴，站在高石台上嗅着清晨的空气。

“火星！”他喊道，“黎明巡逻队出发了吗？”

“还没有。你愿意率领一支吗？”

黑莓掌低头致意。“当然可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问松鼠飞。

松鼠飞点点头。蜡毛突然说道：“我要去看看桦爪。”不等松鼠飞说什么，蜡毛已经迈开大步朝叶池的巢穴走去。

看着蜡毛离去的身影，松鼠飞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很抱歉伤害了他。”她说道，“我原以为他是很适合我的伴侣，但后来发现他不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他明白这一点。”

黑莓掌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法让松鼠飞感觉好受些。他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松鼠飞的鼻子，不由得心想：族群究竟会支持他还是蜡毛呢？淡灰色武士在族猫中很受欢迎，而黑莓掌却只是与曾和他一起前往太阳沉没之地的猫建立了深厚友谊，而且除了松鼠飞之外，其他的猫都在别的族群。

他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亮心挤开枝条，来到空地上。她四下里看着，似乎在寻找云尾。当看到云尾正在育婴室外和黛西说话，三只幼崽正往他的身上爬时，亮心感到耳朵一阵刺痛。黑莓掌看到亮心的眼神中流露出伤悲，不由得怒火中烧。云尾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这只马场来的猫身上，根本没意识到已经伤害了亮心，真是脑子里进了蜜蜂了。

“嗨，亮心，”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你愿意参加黎明巡逻队吗？”

亮心摇摇头说：“谢谢。我已经答应叶池，今天早上要帮她。白爪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蕨毛在育婴室里守着栗尾，让白爪忙碌起来是件好事。”

“谢谢。我这就去叫她。”亮心朝学徒巢穴走去，突然她停下来，转过了身。“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和松鼠飞和好了。”她轻柔地补充道。黑莓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亮心大声喊着白爪的名字，跳跃着离开了。

黑莓掌急着出发，便探头朝巢穴里张望。尘毛抖落粘在暗棕色虎斑皮毛上的苔藓碎屑，正准备起身。

“你准备好了吗？”黑莓掌问道。

尘毛抽动着胡须：“我这就来。如果影族听说了獾的事，没准会趁我们还在恢复的时候，进入我们的领地。”

黑莓掌也一直这样想。与风族的边界应该是安全的。一星带领武士帮忙赶走了獾，他不会如此两面三刀，趁雷族虚弱时发难。但是影族的族长黑星却完全不同，他会利用一切机会，拓展自己的领地。

等喊过巡逻队的最后一位成员蛛足，黑莓掌再次回到了空地上。等其他猫都到了，他带头穿过入口处乱成一团的荆棘堆，向下朝湖边走去。

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山顶。湖面上闪耀的亮光，刺得黑莓掌的眼睛都睁不开。一阵微风吹过湖面，弄乱了他的皮毛。沿着湖岸朝与影族交界的小溪行走的时候，黑莓掌这才明白，有松鼠飞再次陪伴在身边的感觉有多奇妙。之前与她的争吵，总让他觉得自己的皮毛被反向捋得刺痛。

“你一直往前走，”他命令蛛足，“一直走到那棵枯树跟前，仔细检查影族的气味标记。确保他们没有越界，然后就在那里等着我们。”蛛足跑开了。黑莓掌又对尘毛和松鼠飞说：“我们来重新设置气味标记，检查一下我们领地内是否有影族的气味。”

他领着巡逻队沿着小溪向上游走去，一直来到小溪改变流向，开始深入到影族腹地的地方。

尘毛发出嘶嘶的叫声。“直到今天我都不愿相信，我们会让影族在这里设置标记。”说着恼怒地甩动着尾巴，“小溪本该是两族的边界，所有的猫都知道。”

松鼠飞卷起尾巴打趣道：“你把这话讲给黑星听，没准你的两只耳朵都保不住了。”

她的这位前任老师哼了一下，就沿着边界大步向前而去。没等他们走出多远，黑莓掌就听见有猫在他们前面的树林中飞奔。他竖起尾巴，示意其他猫停下，然后嗅了嗅空气。可是他只嗅到了雷族猫的气息。

蕨丛猛烈晃动起来，接着蛛足冲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黑莓掌责备道，“我告诉过你在枯树那儿等着。你根本还没来得及去……”

“我知道，”蛛足打断了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可是我发现了很奇怪的东西。你们必须过去看看。”

“是什么呀？”尘毛翻着白眼，叹着气说，“我希望——不会是獾吧？”

“不会是影族找我们麻烦吧？”黑莓掌没好气地问道。

“不是，是两脚兽的东西。”蛛足气喘吁吁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他甩着尾巴，示意他们跟上。黑莓掌与松鼠飞相互看了一眼，跟了上去，同时小心地检查着边界上影族的气息。除了惯常的标记，黑莓掌什么都没有嗅到。很快，他们就跟着蛛足来到一片空地。地面长满浓密的蕨叶，在苍白的阳光中，新鲜的绿叶伸展着。

黑莓掌嗅到了一股新的气息，肩膀上的皮毛不由得直立了起来。“狐狸！”他低声咆哮道。

“不过已经不新鲜了，”松鼠飞说道，“至少过去几天，它没来过这里。”

黑莓掌还是不太放心。他看见蕨叶中间有一条小路，很窄，上面有很多爪印。小路上的狐狸气息更浓——这个邪恶的家伙肯定经常在这里行走。他提醒自己，一会儿一定要检查一下附近，看看有没有狐狸的巢穴。

蛛足沿着狐狸经常行走的小路走了几步，然后在离影族边界只有几尾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就是那个两脚兽的东西。”他说着用尾巴指了指。

为了不踏上狐狸踩过的爪印，黑莓掌直接从蕨叶中钻了过去。只见在这位年轻武士的爪边，有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一个薄薄的发亮的东西，被卷成了一个圆圈，固定在一根扎到地里的棍子上。

“你说得对，这肯定是两脚兽的东西。”黑莓掌说道，“它们用这种发亮的东西，给羊群修栅栏。”

“上面都是两脚兽的气味。”尘毛说着走了过来，“它们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有什么用？”

蛛足低下头，想挨近些嗅嗅。但是不等他凑上去，尘毛就把他挤开了。“鼠脑子！”他厉声说道，“你的老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之前，不要乱戳鼻子吗？”

“当然说了，鼠毛什么都教我了。”蛛足不乐意地瞪着这位年长的武士。

“那就记好了。”

松鼠飞和黑莓掌站在一起，研究着这个圆圈和棍子。

“如果我们碰一碰它会怎么样呢？”松鼠飞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爪子。

黑莓掌用尾巴把她的爪子拨开了。“我们没必要为了查清楚它，吃那么多苦头。”他警告道。

“可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松鼠飞抗议道，“稍等！我们来试试这个。”她用嘴咬住一根长长的棍子。

“小心点！”黑莓掌提醒道。

松鼠飞冲他抽动着耳朵，然后小心翼翼地朝两脚兽的那个东西靠了过去，然后用棍子去戳那个亮闪闪的圆圈。圆圈一下子就收紧了，箍住了棍子。蛛足吓得尖叫一声，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耳朵也平贴了起来。

黑莓掌站着没动，但是从耳朵到尾巴尖都在颤抖。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一只猫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在这条小路上跑着，然后把头伸进了这个圆圈，然后……“它能把一只猫的脖子勒断。”他说道。

“或者是让一只猫窒息而死。”尘毛沉着脸附和着。松鼠飞丢下棍子。“这个圆圈不是用来抓我们的，”她说道，“两脚兽把这个东西放在狐狸经常经过的小路上，肯定是要抓狐狸。”

“为什么呢？”蛛足问道。

尘毛耸耸肩说：“它们疯了，所有的两脚兽都疯了。”

黑莓掌再次看着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它比常春藤的卷须还要细，夹得很紧，把小棍淡绿色的树皮都夹烂了。“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说道，“不过也许还有很多这种东西。我们要赶紧汇报给火星，让所有的猫都知道这件事。”

“至少，我们知道怎么对付它了。”尘毛冲自己过去的学徒点点头，“松鼠飞，你想出的那个办法很棒。”

松鼠飞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尘毛可是不会轻易称赞别的猫的。

“蛛足也很棒，是他发现这个危险的。”黑莓掌说道。但想起这位年轻武士很可能轻易落入陷阱，他不由得又有些担心。“我们最好现在就结束巡逻，”他命令道，“大家要小心爪下。森林里可能到处都有这种陷阱。”

他们开始沿着影族的边界前行。黑莓掌让尘毛带路，他和松鼠飞并排走在巡逻队的最后。松鼠飞近在咫尺，黑莓掌尽力不让自己分神。他嗅着空气，睁大眼睛，留意着可怕的亮闪闪的圆圈。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两脚兽设置的狐狸陷阱的事情，通知其他族群吗？”黑莓掌问松鼠飞。

松鼠飞瞥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你是想告诉鹰霜，对吗？”

“不，不仅仅是河族。”黑莓掌说道，尽力不让自己颈部的毛竖起来，“除了小溪对岸的那片树林，风族可能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影族的领地里肯定有这种圆圈，我们找到的那个，就在影族的边界上。”

“火星会决定要不要告诉他们。”松鼠飞说道，“下次森林大会时，他很可能会宣布这件事。”

黑莓掌停下来，看着她说道：“松鼠飞，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因为鹰霜才想到要提醒河族的吗？”鹰霜是黑莓掌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虎星的儿子，是松鼠飞不信任的猫。如果现在黑莓掌和松鼠飞要在一起，他们就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松鼠飞很坦率，但似乎并没有生气，这让黑莓掌松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对鹰霜的看法。”

“可他是我的弟弟，”黑莓掌提醒她，“我不能无视这一点，就像我不能不认褐皮是我的妹妹一样，尽管她现在是影族的武士。”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很坦诚。他和鹰霜在梦境中一起行走，循着曲折的道路，去见父亲虎星，听他教自己如何领导族群，却从没有和褐皮这样过。他知道，永远不能把黑森林和等着他的黑暗武士这件事告诉松鼠飞，也不能告诉雷族的其他猫。

不过这根本就没有必要。他们永远不会理解的。虎星也许可以教我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为得到权力，去做他所希望的事情。他心里安慰着自己。

“褐皮跟他不一样。”松鼠飞坚持说道，“首先，她和我们一起经历过那场旅程；而且，她也算半只雷族猫。”

黑莓掌忍住想要反驳的冲动。他想结束这场争吵。“照你这样说，”他开口说道，“如果叶池跟着鸦羽去了风族，你会因此减少对她的关爱吗？”

“当然不会！”松鼠飞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就算她和风族猫走了，她也依然是我的姐姐。”

“所以说，鹰霜依然是我的弟弟，褐皮依然是我的妹妹。我们永远都是兄弟姐妹，哪怕我们在不同的族群。你很幸运，你的姐姐和你在同一个族群。只要我的弟弟妹妹能和我在一起，我宁肯抛弃一切。”

松鼠飞似乎明白了什么，绿色的眼睛在黑莓掌的脸上搜寻着什么。“好吧，”她说道，“我想我懂了。我知道在你的眼里，鹰霜和族群一样重要，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罢了。”

“不会的。”黑莓掌立刻回应道，“我首先要忠诚的一直都是雷族。”

“黑莓掌！”尘毛的喊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黑莓掌猛地转过身，发现暗棕色皮毛的虎斑武士正从蕨丛中钻出来，蛛足跟在他的身后，刚刚露出头。“我们是在巡逻，对吧？你们打算一整天都站在这里闲聊吗？”

“对不起。”黑莓掌朝尘毛跑了过去，然后率领队伍沿着边界往前走去。

当尘毛、蛛足和松鼠飞紧紧跟在他身后前进的时候，黑莓掌希望，他刚才关于鹰霜的争论，已经使松鼠飞彻底相信自己。他也希望，当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自己真的能把族群的利益放在弟弟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