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有能独自狩猎的猫到高石台下集合，参加族群会议！”
火星的召唤声让叶池停了下来。她刚刚在长老巢穴中检查完鼠毛的伤口，这时正往回走。这位深棕色长老一直抱怨自己四肢僵硬，不过她的爪伤已经开始愈合，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叶池朝空地边缘走去，在火星俯视整个族群的高石台下站住了。沙风和刺掌从猎物堆旁走了过来，云尾和雨须也放下正在修补荆棘屏障的工作。一种不安噬咬着叶池的身体。黎明巡逻队一回来就直接去找火星，他们发现了獾仍然留在领地里，还是发现了影族试图侵占雷族领地的迹象？
叶池竭力压制着心里的焦虑，在香薇云的身边蜷伏下来。香薇云冲她打过招呼后，急切地问道：“桦爪怎么样了？”
“他没事。”叶池回答道。桦爪是香薇云的孩子，在同窝猫中，只有他挺过了旧森林的饥荒。她理解香薇云对他的伤势有多担心。“桦爪眼睛周围的浮肿已经消了，但我还要留他在我那里多观察几天，确保他的伤口不会感染。”叶池说道。
香薇云感激地舔了舔叶池的皮毛：“叶池，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巫医。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我可没那么了不起，叶池心里想，我曾抛弃了自己的族群！
长老们也从巢穴里走了出来，在崖壁附近安顿了下来。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正焦急地相互看着。暴毛和溪儿站在空地边缘，似乎还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过来。
叶池用尾巴招呼他们。“过来坐在这里吧，”她邀请道，“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们都欢迎你们参加族群会议。”
暴毛和溪儿感激地点点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黛西也带着三只幼崽出来了。蕨毛就坐在育婴室门口，这样就既能听见族长和众猫说什么，也不会离栗尾太远。
黑莓掌和黎明巡逻队的其他成员一起站在落石堆旁。叶池看见他们的尾巴都蓬松着，眼里充满了警惕，似乎察觉到危险就要来了。
“雷族众猫们，”火星开始说话了，“黑莓掌和黎明巡逻队发现了一个东西，大家都有必要知道。黑莓掌，你能来讲讲吗？”
黑莓掌一跃身，跳到一块石头上。“我们在一条狐狸出没的小路上发现了两脚兽的一个东西，”他说道，“是一个细细的、亮闪闪的圆圈，固定在一根扎在地里的棍子上。圆圈一碰，就会收紧。如果有猫被套住了，就会丧命。”
不等他说完，周围就响起了一阵惊恐的哀号。蜡毛蜷伏在地上，此时后颈的毛竖立了起来，似乎准备扑向敌人；白爪吓得肚皮紧紧贴着地面，她旁边的云尾则猛烈地抽动着尾巴，龇牙咆哮着。
鼠毛的声音响了起来：“领地内到处都有这种圆圈吗？”
黑莓掌挥动尾巴，示意大家安静，这样他才能回答问题。叶池觉得，他站在岩石上的样子很威风，俨然一副副族长的样子。她心里寻思着，火星一直等着灰条回来，这样真的明智吗？如果火星能接受灰条不会回来的事实，并任命新的副族长，情况会不会更好一些？
“我们只找到了一个，”黑莓掌解释道，“不过森林里肯定还有很多。”
“为什么？”雨须不解地问道，“两脚兽为什么要捉狐狸？”
众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低语着。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可以告诉大家为什么。”
叶池扭过头，看到黛西已经站了起来。这是这只来自马场的猫第一次在族群大会上讲话，她看起来很害怕，就跟看到獾闯进营地时一样。
“黛西，继续往下说。”火星鼓励她。
“无毛兽——也就是两脚兽——在农场上养鸟吃。那些鸟跟我们吃的小鸟不一样，而是要大得多。但狐狸老是去偷，两脚兽为了保护鸟，就想杀死狐狸。”她又坐下了，尾巴缠绕在爪子上，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
“谢谢你，黛西，”火星对她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我们该怎么应对呢？”云尾问道。
“我们能做什么？”金花挑衅地说道，“没有哪只猫能阻止两脚兽去做它们想做的事。在旧森林的时候，我们就见识过了，我看这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不是这样的。”香薇云温和地对这位长老说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回去，现在旧森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在这里，我们必须学习新的东西。星族不会把我们带到一个危险得无法生存的地方的。”
“没准星族会告诉我们怎么应对圆圈的！”金花没好气地回应道。
“我们有办法应对的，”黑莓掌说道，“松鼠飞想出了一个办法。松鼠飞，你过来给大家讲讲。”
叶池看到妹妹跳上岩石，站在黑莓掌身边。她的毛皮是暗姜黄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火焰色，看上去简直和她们的父亲火星一模一样。“这很容易，”松鼠飞说道，“你可以拿一根小棍——要尽可能地长——去戳这个圆圈。圆圈会一下子夹紧小棍。就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一股自豪感顿时涌上叶池的心头，她们的母亲沙风的浅绿色眼睛里，也闪烁着赞赏的神色。
“真正的危险，”火星警告道，“是猫在不经意间撞上这种东西。所有的巡逻队都要小心，发现了危险，要立即上报。”
“就算我们现在用棍子破坏了这种陷阱，”黑莓掌接着说，“也应该经常检查，以防两脚兽重新设置。”
“黑莓掌想得很周全。”火星说道，“我们就这么办。所有走出营地的猫，都要小心爪下，还要留意空气里的气息。如果狐狸的气息和两脚兽的气息同时存在，就表明附近有危险。”
“这么一来，我们该怎么狩猎啊？”雨须轻声说道，“我们不可能又要观察又要嗅气味，还要追捕猎物。”
叶池知道雨须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想到一只狩猎猫飞奔而过，却不小心一头撞进闪亮的圆圈里，她就不寒而栗。星族啊，帮帮我们！她祈祷着，否则早晚都会有猫因此丧命的。
担心让她短暂地分了神，等她收回心绪再次听时，火星已经开始说狩猎队的事了。
“暴毛和溪儿，雷族谢谢你们。”他说道，“袭击之后，如果没有你们，我们全族猫要想吃饱肚子肯定会困难得多。”
暴毛低头接受了谢意，而溪儿则盯着自己的爪子，当着全族的面受到表扬，似乎让她很不好意思。
“我想让所有能够狩猎的猫都出去狩猎。”火星继续说道，“我希望太阳落山时，所有的族猫都能吃饱，猎物也高高地堆起来。”
“云尾和我昨天出去过。”沙风说着站了起来，“我可以再去，但我觉得云尾的爪子有伤，应该休息一下。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看到云尾跳起来咆哮着，准备反对，她继续说道，“你看，你的脚垫又流血了。”
云尾再次坐下，尾巴尖不住摆动着。
“我和你一起去。”黑莓掌提议道。
蜡毛也很快站了起来。“我也去。”他对沙风说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莓掌。
愚蠢的公猫！叶池心中说道。她站起身，用尾巴示意火星自己有话要讲。
“叶池，有事吗？”她的父亲说道。
“黑莓掌肩膀上的伤势很严重，而且今天还参加了巡逻。”叶池解释着，“蜡毛的伤势是族里最严重的。未经我的检查，他们两个都不能迈出营地一步。”
“你说得对。”火星说道，“这么看来，黑莓掌和蜡毛都不应该出去。叶池，你也检查一下其他的猫。没有叶池的允许，任何猫不准迈出营地一步。沙风，巡逻队的事，就由你负责好吗？”
沙风表示同意。会议也就此结束了。
“嗨，叶池，”刺掌说道，“先看看我的伤口，好吗？我想去狩猎。”
“还有我。”蛛足也挤过来站在刺掌身边，“看，我的抓伤正在愈合。说实话，我很好。”
“我说好了，你才是好了。”叶池反驳道。她飞快地检查着伤口，让伤势重的猫去她的巢穴，接受进一步的治疗。与此同时，沙风开始把其他猫组织起来。
最后，两支狩猎队走出了营地：刺掌、尘毛和香薇云一队，沙风领着松鼠飞和蛛足一队。
“等等！”火星边喊边踩着落石堆下到空地，来到沙风身边，“我和你们一起去。”
沙风眯起眼睛看着他：“如果让你回巢穴休息，你肯定不会听的。”
“是的，”火星附和着，同时用尾巴充满爱意地弹了一下她的肩膀，“大家都有伤，我的抓伤没有那么严重。”
“这话应该由叶池说。”沙风说着，扭头找他们的女儿。
叶池嗅了嗅火星腹侧和肩膀上的伤。她明白，自己必须忘记他是父亲和族长，要像对待其他猫那样对待他，他不会因为自己让他待在山谷休息而领情的。幸运的是，尽管他的身体有不少擦伤，但每个伤口都不深。战斗结束后，她已经用金盏花处理过这些伤口了，现在，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你看起来很好。”最后叶池说道，“在你出发之前，我再给你取些金盏花，如果伤口再次流血了，就赶紧回来。”
火星咕哝一声，算是答应了。只有星族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这么做。
叶池回巢穴去取金盏花。等她嘴里衔着叶子走出来时，发现火星已经跟过来了，在离巢穴几只狐狸身长的地方等着她。
“那场战斗过后，你注意到松鼠飞和黑莓掌了吗？”叶池把叶子嚼碎，往他伤口上敷的时候，火星问道，“他们似乎不再吵架了。”
叶池继续做她的事，不太想谈妹妹的事，但显然火星是在等着她的回答。“是的，”忙活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我想獾的袭击让他们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蜡毛一定会很失望的。”
“我也觉得他会失望。”叶池不知道该不该把虎星和他的儿子们一起出现在黑森林的那个梦告诉父亲。提醒族长注意潜在的危险，难道不是巫医的职责吗？
“我过去一直觉得，族里有只长得和虎星几乎一模一样的猫很难接受。”火星继续说着，叶池知道他指的是黑莓掌，“但褐皮离开雷族、加入影族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和黑莓掌生来就属于雷族。无论他们的父亲是谁，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另外，星族如果不相信黑莓掌，就不会派他前往太阳沉没之地。”
叶池轻声附和着，然后绕过他，把药汁滴到他另一侧的伤疤上。
“我应该相信松鼠飞的判断。她也不再是幼崽了。”火星接着说道，“她看重的是他现在作为武士的所作所为。用虎星儿子的身份评判他，就像用宠物猫的身份来评判我。”
“你早就不是宠物猫了。”叶池不满地说道。她依然难以想象，父亲，现在的族群领袖，竟然吃过难以下咽的宠物猫的食物，并且会让两脚兽照顾他。
“黑莓掌也好多个季节没见到过他的父亲了。”火星说道。
这你可就说错了！她正想这么说，可没等她开口，父亲就用更温和的语气接着说道：“叶池，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我认为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希望你也这么认为。炭毛很信任你。”
“我知道，”叶池温顺地说道，“这是我欠她的，我要竭尽全力，成为最好的巫医。”
抹过金盏花，火星谢过叶池，便朝沙风走去。沙风和狩猎队的其他成员正在荆棘屏障附近等着。
看着父亲离去的身影，叶池心中非常沮丧。她现在还不能把那个梦告诉他，也不能把对黑莓掌的忧虑说出来。她因为形势所迫，才放弃了鸦羽，现在如果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别的猫觉得她在嫉妒妹妹。
她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巢穴走去，还有猫等着她治疗呢。
等叶池治疗完所有受伤的猫，已经快到了太阳升得最高的时候了。多数猫都回巢穴休息了。除了桦爪之外，只有云尾还没走。他正伸出爪子，让叶池往伤口上敷嚼碎的马尾草。
“你千万不要去碰伤口，”她责备云尾道，“难怪血会流个不停，你昨天竟然还去狩猎，真是鼠脑子。”
云尾有些不服气地甩着尾巴说：“族猫们需要更多的猎物。”
“族猫们已经有吃的了。现在，你是想待在这里让我看着呢，还是回武士巢穴休息？”
“我去武士巢穴休息。”云尾叹一口气，“谢谢你，叶池。你做得棒极了。”
“有些猫哪怕只有刚出生幼崽的脑子，我的工作也会做得更好。”叶池唠叨道，“如果再让我看见你……”
突然，她闭上了嘴，因为松鼠飞嘴里衔着一只田鼠，正从巢穴前面的荆棘屏风后面走出来。
“给你，最新鲜的猎物。”松鼠飞说着，把田鼠放在叶池的爪边。
松鼠飞转身离开了，但叶池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痛苦。叶池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凭感觉就能知道，妹妹内心纠结得就像雷雨前咔嚓作响的雷电。
“等等，松鼠飞，你怎么了？”她问道。
她最初以为，松鼠飞会径直离开。没想到妹妹却转过身，飞快地扫了一眼云尾，低声说道：“还不是因为蜡毛。刚才我从他身边经过时，跟他打招呼，他却当我不存在似的瞪了一眼。当时雨须和他在一起。”叶池把尾巴搭在松鼠飞的肩膀上安慰她。松鼠飞继续说道：“现在，整个族群的猫肯定都在议论我！”
“你也不能怪蜡毛，”叶池告诉她，“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松鼠飞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了痛苦，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他的确很棒，我原以为和他在一起会很不错。但是黑莓掌……噢，叶池，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叶池靠得更近了一些，蹭着松鼠飞的身体。“昨天晚上我去了湖边，”她小心翼翼地说，“星族给我托了一个梦：水面上有两行铺满星光的爪印，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我无法分辨出到底是谁的。后来，我看到你和黑莓掌在爪痕的尽头处走在了一起。你们身后组成爪印的星光溢出了湖面。你们肩并肩，步幅一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直到消失在天空中。”
松鼠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星族给你看了？这肯定是说，我和黑莓掌注定要在一起！”
“是这样的。我也这么想。”叶池试图掩饰自己声音中的担忧。
“噢，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叶池。”松鼠飞的尾巴直直竖了起来，爪子不停地伸缩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要去告诉黑莓掌。这样他就知道，我们不必再担心蜡毛了。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没有！”
说完，她就冲了出去，穿过荆棘屏风的时候碰上了亮心和白爪。
“谢谢你带来的猎物！”叶池在她身后喊道。
“我刚才看见黛西了。”亮心说着把金盏花叶子放下来，“她说肚子疼。”
“她需要吃水薄荷。”叶池去岩石缝隙中取草药。
等她回来时，云尾已经站了起来，正小心翼翼地不让那只受伤的腿着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水薄荷给黛西送过去。”他说道。
叶池正想提醒他要多休息，亮心已经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没见你热心地去帮助那些真正打过仗的猫。”然后便不再搭理他，对女儿说道：“来吧，白爪，我们去找杜松果。”
学徒一脸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跟着母亲走了出去。
云尾盯着她们的背影，嘴巴不由张得大大的：“我说什么了吗？”
叶池瞪了他一眼。如果他自己想不明白，给他讲了也是白搭。再说了，她也不想介入他的情感纠葛。她无法判断，云尾是否真的想和黛西在一起，也无法判断他是否依然爱着亮心，现在只是一时糊涂。
叶池把水薄荷放在云尾的面前。“好吧，你可以把这个给黛西送过去。”她说道，“然后一定要去休息。”
她跟着这位白色武士来到荆棘屏风，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朝育婴室走去。在空地的中央，松鼠飞和黑莓掌正站在一起。松鼠飞正急切地说着什么，激动得尾巴来回摆动着。几个心跳过后，黑莓掌用鼻子碰了碰她，尾巴和她的尾巴缠到了一起。
叶池压抑住自己的叹息。纠缠在一起的爪印所传递的信息再清晰不过了，可是看见黑莓掌和妹妹在一起，她的毛皮依然因为恐惧而刺痛起来。
“噢，星族！”她低声祷告着，“我把自己做的那个黑森林的梦告诉她，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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