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月亮飘浮在高空，照亮了环绕山谷的树木，但小莓栖身的窝里，此时却笼罩在浓厚的阴影中。叶池蜷伏在幼崽身边，鼻子挨着他的鼻子。小莓发烧了，鼻子很烫，很干燥，闭着眼睛不住呜咽着。自昨天早上黑莓掌和族猫把他抬回营地以后，他就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从那时起，叶池就一直在照料他，根本没有合眼。蛛丝和金盏花都已经用过了，叶池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没办法完全保住小莓受伤的尾巴。那天下午，她把小莓尾巴根部的最后两根肌腱咬断了。小莓疼得四肢抖动着，尖叫了一声，但并没有醒过来。叶池往咬断的新伤口上敷了更多的蛛丝，把小莓的尾巴尖交给亮心，埋在了营地外面。

现在她从储藏的草药中取来琉璃苣的叶子，嚼烂后，掰开小莓的嘴，往里面挤汁液。愿星族保佑，能把小莓的烧降下来。月亮的影子悄悄爬过空地，叶池仍然守护在小莓身边。她实在太累了，终于闭上了眼睛，进入了不安稳的睡眠中。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湖边，头顶上方，银毛星带的星星闪耀着。湖对面稍远的地方，一个深色的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只猫正飞快地朝她而来。等那只猫靠近些时，她认出是泥毛。泥毛是河族以前的巫医，在族群踏上旅途迁徙到新家园之前就死了。但他现在看上去身体既强壮又轻盈，毛皮上闪烁着点点星光。

叶池向他低头致意：“泥毛，你好，你有什么消息要带给我吗？”

“是的，”这位前巫医说道，“我想让你给蛾翅捎个信。”

叶池身子一震。蛾翅是河族现在的巫医，她根本不相信星族，所以武士祖灵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梦里。有一次，叶池把羽尾的信息传给蛾翅，提醒她注意河族领地上两脚兽的毒物。代替蛾翅承担起巫医最重要的职责，这让叶池的心里总觉得很不安，尤其是在对雷族许下新的承诺以后，她更不愿意替蛾翅捎信了。

“河族的一位长老得了绿咳症，”泥毛接着说道，“蛾翅需要猫薄荷，但是她却找不到。”他的眼中充满了焦虑。“我选蛾翅当巫医，难道是个错误？可我巢穴外的蛾子翅膀分明……”他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叶池，求求你，不要让我的族群因为我的不当选择而受难！”

“你是想让我给蛾翅送些猫薄荷？”叶池问道。她想起在那个废弃的两脚兽巢穴旁边，就长着很多浓密的猫薄荷。

“不用。在河族领地外面一点点就有很多，但蛾翅不知道。”泥毛说道，“她必须去河族领地边缘的小雷鬼路，然后朝着与湖相反的方向走，直到看见一排带花园的两脚兽巢穴。猫薄荷就在那里。叶池，你能把这些告诉她吗？”

他张开嘴，发出微弱的啜泣声。叶池惊恐地看着这位老巫医渐渐消失，声音却一直在周围回荡。叶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看见小莓在窝里拼命地扭动着。“疼！我尾巴疼！”他哀号着。

叶池把一只爪子放在他的胸口，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往他的嘴里挤了更多的琉璃苣汁。她轻抚着小莓的皮毛，在他耳边发出安慰的呼噜声。她想起泥毛提到那可怕的绿咳症时，眼中流露出的焦虑之情。

月亮已经落山了，天空现出了第一缕晨光。叶池勉强辨认得出头顶上方的树木的深色轮廓。

“我现在怎么走得开，去河族呢？”她轻声自语道。

以前，火星允许她去帮助河族，但是这次她有生病的幼崽需要照顾。如果不好好照顾，小莓有可能会死去。而且几天前，叶池曾抛弃过雷族，和鸦羽一起出走——如果她这次又没了踪影，族猫们会怎么想？就算她告诉他们，她是帮助蛾翅去了，但她的这种行为，族猫们会理解吗？

如果蛾翅仔细去找，也能找到猫薄荷。幸好今晚就是月半之夜了，在月亮池就能见到蛾翅了。到那时，她可以把泥毛的话传给蛾翅，而不用现在离开族群了。

叶池继续守护着小莓，却怎么也忘不掉泥毛的那个梦。按泥毛说的去做会不会也是巫医职责的一部分呢？她叹了口气。当巫医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复杂了呢？她只是对雷族负责呢，还是要对整个星族负责？如果是要对整个星族负责，岂不是要对星族所照看的所有猫都要负责？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去。”叶池心神不宁地说道。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在空地上投下血红的光柱。叶池站在巢穴外面，低头凝视着小莓。现在小莓蜷缩在窝里睡得很安静，他的烧已经退了，但叶池依然不敢确信，他的伤口是不是正在愈合。

守了一夜，叶池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走那么远的路去月亮池。而且，她也很害怕见到其他巫医，告诉他们炭毛已经死去的消息。

“你必须去。”亮心说着，把尾巴搭在叶池的肩膀上，“有我在，小莓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小莓醒来后，我要给他吃什么。”

叶池知道她说得没错。亮心能帮上大忙，而且需要的草药这里都有。再说了，她还要把泥毛的消息捎给蛾翅。

“好吧，”叶池说道，“我会去的。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用担心。”亮心安慰她。

最后，叶池又检查了一遍小莓的伤口，然后走进空地，朝荆棘通道走去，对正在负责警戒的刺掌道了声晚安。这次前往月亮池没有炭毛陪伴，叶池感觉很不自在。她希望自己能感受到炭毛的灵魂，却根本嗅不到炭毛那熟悉的气息，也感受不到柔软的暗灰色皮毛拂过她的身体。叶池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她走向风族边界，然后顺着小溪往山上爬去。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森林里完全暗了下来，到处都能闻到绿叶新鲜的气息，她能感受到脚爪上的露珠凉凉的。想到马上就能蜷伏在满是星光的月亮池旁，与星族共享梦境，她的疲劳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其他巫医陪着，有星族武士说话，她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叶池在靠近风族边界的地方看见了风族的巫医青面——青面的前面是影族的巫医小云。他们肯定嗅到了她的气息，正在那里等着，因为等她爬过最后一个缓坡后，一下子就到了他们面前。

“你好，叶池，”青面声音低沉地说，“见到你真高兴。我为你们的损失而伤心。炭毛那么年轻就加入了星族的行列，真的让我很难过。”

“什么？”小云大声问道，脖子上的毛立刻竖了起来，“炭毛死了？”

叶池知道，影族巫医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于是，她点点头说：“獾群袭击了我们的营地。一星带领风族武士前来相助，但是他们来得太迟，没能救下炭毛。”

来得太迟的是我。她心里默默地想。

小云垂下了头：“她是一位伟大的巫医。我的这条命就是她给的。”

这件事叶池听说过。很久以前，疾病袭击了影族，炭毛违抗命令，前去帮助小云和他的一位族猫。小云总是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他选择了成为一位巫医。

叶池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们——炭毛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自己背叛了族群和巫医的职责。他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把炭毛的死归罪于自己的失职？

但是她发现青面和小云的眼中，除了同情，什么都没有。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说出了这件事，虽然能减轻自责，却只会增加他们的悲伤。

“你一定很想念她，”青面轻声说道，“但你会是一位出色的继任者。”

“希望如此吧。”叶池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喉咙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永远都忘不了她，也忘不了她教会我的一切。”

他们一直往山上攀爬着，同行的巫医走在她的两侧，似乎是想分担她的痛苦，并且带给她力量。

叶池本来想问问青面，鸦羽怎么样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你必须停止想念他。她心中暗暗说道。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叶池在荒原的凸起处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照着远处湖泊的半月。没有蛾翅的身影。叶池嗅了嗅空气，也没有发现她的气息。

“你们在路上看到蛾翅了吗？”叶池问其他巫医。

青面摇摇头。

“我也没看见她。她从来不从影族领地那边经过。”小云说道，“不过不用担心，她以前也来晚过。”

叶池知道这话不假，但她十分清楚河族的事情。蛾翅要照顾患了绿咳症的长老，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能来。没准绿咳症已经扩散开了，而蛾翅却没有能治疗绿咳症的猫薄荷。

当叶池和其他猫抵达奔腾的溪流跟前时，依然没有看到蛾翅的影子。于是叶池往上跳着跑到星光闪闪的溪水边，然后钻过环绕着山谷的灌木丛，心中期望她的朋友已经早到了。

瀑布像一道移动的银光从石壁上倾泻下来，下方的水池翻滚着，洒满了跳动的月光。可是，没有那个熟悉的金色虎斑猫的身影站起来迎接她，也没有一丝朋友的气息。山谷里空空的。

青面带头，沿着盘旋的小路往月亮池走去。叶池跟在他的身后，感觉脚爪轻轻滑入到早已逝去的一代代猫留下的爪印里。但是这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感觉到环绕在自己周围的宁静。她太担心蛾翅和河族了，也很害怕在梦里见到泥毛时，他会责备她没有把信息带给蛾翅。

她不能把这些告诉其他巫医。她挨着他们，在水池边蜷伏了下来，抻长脖子，舔着冰冷的池水。那种冰冷似乎浸入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冻住了她的四肢，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冰猫。她盯着翻腾的水面出神。等水面渐渐平静了下来，叶池隐约看到有数不清的猫的倒影，那是围绕在她周围山谷中一排排猫的倒影。

她抬起头，看到蜷伏在她身体两侧的青面和小云一动不动，已经深深地进入了梦乡。月亮池周围的灌木丛中、山谷两侧，都是隐隐发光的星族武士的身影。

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伸到水面上的悬崖，长满了苔藓，一只原本蜷伏在上面的蓝色猫站了起来。叶池认出这只猫正是蓝星。

“欢迎你，”雷族前族长说道，“星族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新巫医。”

月亮池周围的星族猫群里传来一阵低声的祝贺声。叶池看到羽尾坐在一只美丽的银色猫的身边。这只猫肯定就是她的母亲银溪。在靠近水边的地方坐着鼩鼱爪，以及香薇云的幼崽小叶松和小冬青——他们在旧森林时死于饥荒。风族原族长高星坐在他们附近。叶池感到自己正从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得到力量。

“谢谢你们，”她回答道，“我会尽力为我的族群服务，我发誓。”

在月亮池的另一边，她看见了一群前任巫医：她自己的亲密守护者斑叶、黄牙和泥毛。尽管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在谷地上空飘浮着，但他们似乎被一团阴影笼罩着。泥毛正盯着自己的爪子，叶池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不看自己，不由得心里一紧。

叶池凝视着这团阴影，急切地想见到炭毛。虽然斑叶已经解释说炭毛并未生自己的气，可是叶池依然害怕老师因为自己曾放弃族群，责怪自己。

“求求你，炭毛……”她轻声说着，转向蓝星，问道，“蓝星，炭毛在哪里……”

但星族武士已经开始慢慢隐没，他们皮毛上的微光也越来越弱，透过他们的身体，叶池甚至可以看清山谷的两侧。有一个心跳的时间，他们如同岩石上的一层薄冰一般闪耀着，接着就消失了。蜷伏在月亮池边的叶池眼睛一眨，醒了过来。

她站起身，伸展着冰冷、发麻的四肢。她旁边的小云也坐起身来，开始用一只爪子洗脸。青面则飞快地舔梳着弄乱的皮毛。他俩都没有提起在梦中见到了什么。

“我昨天出去时，在垫脚石的上游发现了一大丛水薄荷。”他们沿着小路爬出谷地的时候，青面告诉叶池，“你或许想采一些——那些草药够我们两个族群用。”

“谢谢！”叶池说道，“这种草药治肚子疼最好。”

“前几天，我看见一只身上有姜黄色斑块的白色猫在采集金盏花。”青面沿着山坡往下走时，继续说道，“她是亮心吧？她看起来很忙，忙得都没有注意到我。”

“是的，她帮了我很大的忙。”叶池说道，“在遭到獾群袭击以后，我们需要大量的金盏花来治疗伤口。”

小云点点头。“感谢星族，我们在影族领地里还没有见过獾。”他说道，“雷族受伤的猫没事了吧？需要帮忙吗？”

叶池突然有些好奇，如果黑星听到小云主动提出要帮助敌对族群，会说些什么呢。幸好她可以明确地拒绝小云。“不，谢谢，我们雷族没事了。”叶池回答道，“族猫的伤口都快愈合了。”

山丘之上，还没有露出曙光。叶池心想，自己还有时间把泥毛的消息捎给蛾翅。但如果她回到石头山谷时太晚了，族猫们会怎么想？她以前抛弃过他们，他们现在希望看到她全身心服务于族群。更何况，她越早回去给小莓做检查越好。

还不仅仅如此，如果她要去河族，就要经过风族的领地，那么，很可能就会碰到鸦羽。

叶池顺着小溪一直往下，进入了雷族领地，她甚至没有朝风族所在的荒原看上一眼。她生命中的那一段经历已经结束，她也绝不会走回头路。她是一位巫医，有着与星族武士同行的力量。这是她从不接近其他猫的绝佳理由——她走的是一条不同的道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要她能尽力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职责上，她对鸦羽的那段感情就会慢慢消退，到时候，对她来说，鸦羽就与其他猫没什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