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族群会议结束以后，叶池回到了巢穴，开始忙着给一直抱怨爪子皴裂的金花制作蓍草糊。不安如浓雾一般环绕着她。火星自从当上族长以后，从来没有被族猫质疑过。雷族猫信任他，才使得他们走过漫长的旅程，找到了新家。族猫这次是怎么了？难道他们真的忘了火星为大家所做的一切？

她也有其他的担忧——令她琢磨不透的预言。她想起羽尾的警告，也想起蓝星在梦中说过，她的道路将会有出乎意料的磨难。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叶池对自己说，但如果这是真的，我又该怎么办？

叶池把这些令她不安的想法抛到脑后。她用叶子托住药糊，准备送到长老巢穴去。就在这时，荆棘屏风的外面传来了爪子落地的声音。她以为是谁病了，或受了伤，于是把头探出巢穴，却发现迎面而来的是父亲。

“火星！”叶池大喊道，“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吗？”火星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绿色的眼睛没有一点精神，尾巴也拖在了地上。

火星摇摇头。“我很好，”他的话根本无法让叶池相信，“你母亲说，我应该过来和你谈谈，她认为我需要听听巫医的建议。”

叶池示意他坐在巢穴入口外面的蕨叶中。那里有阳光照耀，很暖和，而且荆棘丛把它和营地其他地方隔开了。叶池在火星的身边坐下，尾巴灵巧地卷起来，放在爪子上，轻声说道：“需要我做什么？说吧。只要能帮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火星叹了一口气：“黑莓掌找我谈了。他认为灰条已经死了，我应该任命一位新的副族长。沙风也同意他的看法。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

叶池感到皮毛一阵刺痛。无论她多想忽略自己的感受，但当看到黑莓掌和鹰霜、虎星在黑森林里相见以后，她一直就很难信任他。但是该怎么给火星讲呢？火星又会怎么做呢？毕竟在醒着的世界里，黑莓掌忠于雷族，精力充沛。再者说，一位真正的巫医怎么会走进星族以外的梦中呢？把黑森林里看到的一切讲出来怎么会是她的巫医职责所在？

叶池不知道黑莓掌提出这个建议，是不是因为希望火星选他当副族长。她从黑莓掌琥珀色的眼睛中看到了野心，而且知道他渴望得到权力。但她提醒自己，黑莓掌从来没有带过学徒，因此当不了副族长。所以，他提出这个建议，肯定是为了族群利益，而不是出于自己的野心。她一直在刻意寻找他的阴暗面，或许对黑莓掌并不公平。

火星等着叶池的回话，绿色的眼睛很有耐心地看着她。“灰条真的不可能回来了吗？”他问道，“星族给过你跟他相关的信息吗？”

叶池摇摇头，她知道这次要相信自己心底的声音。“我认为，你应该接受灰条已经死亡的事实。”她对父亲说道。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猫，”火星说道，“灰条和炭毛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全族的猫都会为他感到难过，”叶池告诉火星，“暴毛也会。”

叶池的话似乎把暴毛召唤了过来。她瞥见深灰色皮毛武士出现在空地上，和他一起的有溪儿和松鼠飞——他们狩猎回来了。

“在这里等着。”叶池对父亲说完，跑出去找暴毛。

等叶池跑过去时，暴毛正在放下嘴里的猎物。“我需要你过来和火星谈谈，”她对暴毛说，“我认为他需要你。他……他正在考虑是应该任命一位新的副族长，还是继续等灰条回来。”

暴毛眼中充满了困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单独待会没事吧？”他问溪儿。

部落猫点点头说：“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松鼠飞补充道，“我们待会儿就去空地，练习几个战斗动作。”

暴毛一直看着她们俩再次走出营地，这才去追赶正走回巢穴的叶池。火星依然坐在蕨叶中，眼神有些呆滞。

“灰条是我遇到的第一位族群猫。”他茫然地说道，“我从主人的花园里溜了出来，他跳到了我的面前。在那之前，我听说过森林里的野猫的故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作为朋友，没有谁比得上他。”

“或许作为父亲，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暴毛扫了一眼叶池，他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他走过去，坐在火星身边，说道：“如果灰条真的还活着，即便是星族，也拦不住他回来见我们。”

“也有可能他被两脚兽给关起来了。”火星说道，“我不相信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暴毛把尾巴尖搭在火星的肩膀上说：“我知道这很难。我和所有的猫一样，都希望灰条还活着，但是生活仍要继续。”

火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暴毛，说道：“你认为我该任命新的副族长吗？”

暴毛迎着火星的目光。“你必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暴毛说道，“我知道，对灰条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友情和他的族群。即便是在河族的时候，他也一直梦想回到雷族。就算他再也回不来了，我相信他也愿意看到雷族变得更加强大起来。”

叶池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灰条死了，这是多么、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实啊！

火星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跟他很像。”他对暴毛说道。

暴毛的眼睛里闪动着自豪的光芒。“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呀！但作为武士，我连他的一半都不如。”他抽动了一下耳朵，坐得更直了，似乎不想再想这件令他伤心的事情。“对不起，火星，”他说道，“我和溪儿给你添麻烦了。我们从没想过要在雷族一直待下去。”

“我知道。”火星说道，“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很欢迎。我知道你有别的效忠的对象，但只要你们没返回部落，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暴毛低头致意：“谢谢你。”

火星站起身来。他把鼻子贴在暴毛的头上，就像是在任命一位新武士。过了一会儿，他弓起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外面的空地上。

“所有能独自狩猎的猫，请到高石台下集合，参加族群会议！”

火星的喊声里充满了自信，但是叶池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痛。她和暴毛跟着火星走出荆棘屏风。太阳已经落山了，石头山谷里布满了血红的阳光。火星皮毛闪闪发亮，站在空地中央，等着族猫们集合。他没有站在高石台上，而是要直面族猫的质疑。现在，他要说出自己不愿说出的话，和族猫们一起承受痛苦。

叶池看着众猫们从空地各处围拢过来。黑莓掌最先从武士巢穴出来。他身后跟着尘毛、云尾和亮心。蜡毛从猎物堆旁站起身，来到了群猫后面。蕨毛和香薇云双双从育婴室走了出来，黛西则带着幼崽们站在入口处。两位学徒和他们的老师待在一起。长老们从榛子树丛下的巢穴中走了出来，金花一瘸一拐地领着长尾。叶池这才想起药糊还没给金花送过去，心里不由得一阵愧疚。

最后，松鼠飞和溪儿从荆棘通道里冲了出来，飞快地跑到叶池和暴毛身边。

“我们听见火星在空地上大喊，”松鼠飞气喘吁吁地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听吧。”这是叶池唯一能说的。她心里太难受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火星一直等到所有的族猫都到齐了。“雷族众猫们，”他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大家都知道，灰条在旧森林的时候，被两脚兽抓走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从那时起，我一直认为他还活着，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但是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头站了一会儿，再次挺直身子，声音更加坚定。

“我必须直面事实，雷族再也不能没有副族长了。”他抬头看着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在山谷正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位星族武士，“灰条死了。”

全族瞬间一片死寂。除了林间轻轻的沙沙声，叶池什么都听不到。雷族武士们相互看着，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悲伤。接着，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中有同情，也有无奈。叶池看见包括鼠毛在内的几只猫，都在难过地点头，认为火星这么做是对的。火星再次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是叶池知道，火星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今天晚上我们要给灰条守夜，”火星继续说道，“月上中天之前，我将任命新的副族长。”

最后一缕日光在众猫的皮毛上跃动，他们转移到空地中心，蜷伏下来。恍惚间，叶池觉得灰条那强壮的身躯就在他们中间。

“他是我的老师，”蕨毛说道，“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任何一只猫身上学到的都多。”

“我们一起训练，”尘毛说道，“我们一起战斗，一起狩猎。我们有时候会争吵，这个星族都知道，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他值得信任。”

“他从不轻言放弃，为了族群随时愿意投入战斗。”沙风说。

火星一动不动站在高石台下，但是他提高了声音，最后说道：“他对族群忠诚，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星族将以他为荣。”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不过这次他没有试图压抑自己的感情，深情地说道：“再见了，灰条！愿星族照亮你的路。”

火星低下头，慢慢地朝落石堆走去，他爬进巢穴，独自悲伤。

叶池与其他猫站在一起。除了窃窃私语声，周围一片寂静。夜色越来越浓，星族在头顶上聚集起来。它们是在欢迎新武士吗？上次在月亮池看到星族时，并没有看见灰条的身影。也许灰条只是在不同的天空下，也许他并没有死。

叶池不安地挪动着爪子，目光看向通往火星巢穴的裂缝。就算灰条没有死，叶池也同样坚信，雷族需要一位新的副族长。无论灰条是否活着，他都无法再履行副族长的职责了，不能赋予族群力量。

叶池抬头看着头顶的银毛星带。“求求你们了，给我发送一个预兆吧！”她轻声祈祷着，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星族发送梦境。

叶池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森林。正是新叶季，天气晴朗，阳光在苔藓和蕨叶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以为这里是山谷附近，但本该是通往入口的路上，她却看到了浓密的黑莓丛。

空气中充满了雷族猫的气息，黑莓丛中传来幼崽们快乐的尖叫声。叶池好奇地跳到最近的一棵树上，一直爬到能看见黑莓丛另一边的情景才停下。

叶池俯视着雷族营地。她看见熟悉的巢穴，整整齐齐的猎物堆，看见族猫们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四肢向上躺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但是空地周围却不是崖壁，而是高高的黑莓丛。

突然，叶池从树枝上俯冲下来，像鸟儿一样，在最高处的黑莓藤须上方盘旋起来。这时，她看清了浓密的黑莓丛屏障，每一根枝条上都有刺。但是等她再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刺，而是猫爪——一只只强壮有力，弯曲着，爪尖弹出，阻拦着雷族的仇敌。

黑莓掌的爪子！黑莓掌在保护雷族的安全。

叶池一下子醒了过来。周围的众猫还在为灰条守夜。银毛星带在头顶闪耀着，月亮轻轻掠过树梢，在空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马上就要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了，火星必须任命新的副族长了。

叶池浑身一颤，急忙坐了起来，用一只爪子抹了一把脸。她曾向星族祈祷，现在它们已经给了她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黑莓掌就是他们需要的保护雷族的猫。即便他从没有收过学徒，即便星族武士知道他和鹰霜、虎星经常在梦中见面，他依然是星族选中的猫。

为了不打扰正在默哀的族猫，叶池轻轻站起身，抻开前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就朝族长的巢穴走去。

叶池走进父亲的巢穴，发现火星正蜷伏在窝里，爪子收在身体下面，眼中的悲伤已经褪去。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火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听见动静，吓了一跳。

“叶池，是你吗？你有事吗？”

“我要和你谈谈，火星。星族给我传送了一个信号。”想到月亮正在营地上空慢慢攀升，叶池用很快的速度给火星讲了一遍自己刚才的梦。

“黑莓掌？”等她讲完，火星说道，“是的，他是一位优秀的武士。他会成为优秀的副族长的。”火星在苔藓和蕨叶铺成的窝里动了一下。“我差一点就要任命蕨毛了。”他接着说道，“他也会是一位称职的副族长，而且他也是一位忠诚的武士。但是我必须时刻铭记，要选的不仅仅是副族长，而且是雷族的下一任族长。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有些不太确定，蕨毛就是那只猫。”

“黑莓掌可能是。”叶池说道，“我知道他还没有收学徒，但如果星族真的介意的话，就不会给我这个梦。凡事总是有例外的——雷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缺学徒。我……我真的相信黑莓掌是副族长的最佳选择。”虽然叶池一直对黑莓掌充满怀疑，但她不能无视黑莓掌的勇气和武士技能，也无法忽视黑莓掌在带领同伴前往太阳沉没之地，并带回能拯救所有族群的信息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定意志。黑莓掌曾经被星族选中过，这可能是星族要走的下一步。

火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你，叶池。”他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皮毛，“走吧，时间到了。”

火星走出巢穴，站到高石台上。叶池跟在身后，然后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下面的空地。众猫知道马上要到月上中天了，已经开始在空地上聚集。他们都抬头看着高石台，眼睛里都反射着淡淡的月光。

“任命新的副族长的时刻就要到了！”火星大声说道，“当着星族，当着祖先的灵魂，当着灰条的灵魂——无论他在哪里——我希望他们能听到，并赞同我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似乎依然不愿放弃灰条会回来的最后一线希望。但是他接下来的声音更加响亮：

“雷族新的副族长是黑莓掌。”

下面的众猫发出惊讶的低语声。“什么？那个爱发号施令的毛球？”蛛足大声说道。当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很大的时候，他顿时一脸的尴尬。

叶池发现每只猫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最惊讶的莫过于黑莓掌自己。他惊讶得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但是我从来没有带过学徒！”他脱口而出。

“这违背武士守则。”尘毛直接表示反对。

“火星，你觉得自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因为生气，鼠毛干瘦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我们想要一位能让族群强大的副族长，而不是我们无法信任的青涩年轻猫。”

“谁说我们不能信任他？”松鼠飞不服气地叫道。

“安静！”火星猛地一甩尾巴，“黑莓掌经历的事情，森林里没有几只猫能跟他相比。至于他还没有收过学徒，很快就能解决。黛西的幼崽们很快就需要老师了，等幼崽一长大，黑莓掌就可以当小莓的老师。”

虽然周围的气氛很紧张，但当叶池听到育婴室那边传来的高兴的尖叫声时，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快乐。她抻长脖子，透过树枝，看见小莓正激动地追逐着尾巴。

“但这并不是我选择黑莓掌的唯一理由。”火星接着说，“叶池，请把你的梦告诉大家。”

叶池上前一步，走到高石台的边上，把星族发送给她的信号，以及黑莓掌如何保护族群安全的事情讲了一遍。等说完了，她看到尘毛点了点头。

“我不能质疑星族的意志。”尘毛说道。

“但是我能！”让叶池惊讶的是，说这话的是蜡毛。他直接走到了高石台下面。月光下，他那淡灰色的皮毛变成了银色。他没有面对族长，而是转身对着众猫说道：“松鼠飞是黑莓掌的伴侣，而我们的巫医则是松鼠飞的姐姐，难道没有猫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巫医在这个时候肯定会得到黑莓掌是副族长的征兆，不是吗？”

叶池感觉后颈的毛立了起来。蜡毛怎么敢说她编造谎言，帮助妹妹的伴侣当上副族长？即便他对松鼠飞和黑莓掌在一起心怀不满，也应该明白巫医是从来不会撒谎的。

“蜡毛，你……”叶池开口说道。

但是她的话却被松鼠飞愤怒的斥责声盖住了：“有胆你就再说一遍，狐狸屎！”

这位暗姜黄色武士冲向蜡毛，却被黑莓掌拦住了。黑莓掌用尾巴缠住她的脖子，跟她说着什么。黑莓掌说得很快很急，而且声音很低，叶池没有听清楚。

“还有谁赞成蜡毛的话吗？”火星平静地问道。

叶池看见蛛足不安地来回看着，张了张嘴，但接着似乎又改变了想法。

“我们都不赞同蜡毛的话。”蕨毛大声说道，“叶池是一只诚实的猫。如果是星族选择了黑莓掌，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认为黑莓掌会成为伟大的副族长。”

黑莓掌上前一步，离开松鼠飞时，又警示似的看了她一眼。他冲蕨毛点点头，然后又冲火星点点头。“谢谢你们，”他说道，“我知道我永远取代不了灰条在族群的位置，但是我会尽力成为雷族称职的副族长。”

族猫们围着黑莓掌，皮毛拂着他的皮毛，喊着他的名字，向他表示祝贺。叶池内心的紧张慢慢散去。暴毛和溪儿首先对黑莓掌表示祝贺，甚至连鼠毛也对黑莓掌表示祝贺。唯一没有围过去的是蜡毛，他独自朝武士巢穴走去。

众猫开始离开空地，有的去了巢穴，有的继续为灰条守夜。就在这时，叶池看见一只猫紧紧跟着黑莓掌。这是一只健壮的公猫，肩膀宽阔，和黑莓掌有着同样深色的虎斑花纹。这个身影一闪即逝，但叶池还是看见了他那强有力的弯曲的爪子，看见了他那琥珀色眼睛里发射出的胜利的光芒。

虎星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他的儿子。火星宣布黑莓掌为副族长时，他就在黑莓掌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