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亮心?
小松鸦顿时觉得一股怒气在体内升腾,使他几乎无法站稳。雷族的武士不是有很多吗?为什么火星偏偏选只有一只眼的亮心做他的老师呢?就好像他猜不出来为什么似的!
他把自己的爪子插进土里,没有走上去跟自己的老师致意。他毫不理会老师脸上尴尬的神情,尽管他自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就像冬青叶扎在皮毛上一样。他没有理会其他学徒低声鼓励自己的话语,以及蛛足那生气又无奈的让大家安静下来的嘘声。紧接着,他发觉自己的身子被一只鼻子轻柔而坚定地向前推着。
叶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快去吧!”
小松鸦咬了咬牙,朝亮心和火星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亮心体谅地说道,“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会教你如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保卫雷族。”
她在可怜我!小松鸦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怜悯的意味。他又开始恼火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既然你已经认为我如此没用了,又何必要收我做学徒呢?为什么你们不直接把我送到长老巢穴,跟长尾待在一起呢?”
亮心身体一震,说道:“没有猫说你没用啊。况且,你说话这么粗鲁,长尾会非常生气的!”她后退一步,抬起自己的下巴,“我已经请求他在训练时帮助我们了。”
小松鸦抽了抽尾巴。太好了,我们把所有没用的猫聚在一起,这时最好能有一棵树倒下来,把他们都压死!
火星走到小松鸦和亮心中间:“从今天起,直到你获得武士名字那天为止,你就叫松鸦爪了。”
“松鸦爪!松鸦爪!松鸦爪!”鼠爪和莓爪的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其他学徒也跟着一块儿大声喊起来。
松鸦爪的爪子挠着地面。你们其实不用叫得这么大声!你们这么做只是觉得我可怜罢了!
“亮心,”火星说,“不管你曾经遭遇了什么,都没能阻止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我认为,没有其他猫比你更适合教松鸦爪如何为雷族效力了。”
“我会将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传授给他的。”亮心发誓道。
都是装的!松鸦爪心想。
接下来,他很不情愿地逼着自己与亮心互相碰了碰鼻子,并且认了她做自己的老师。他的胡须轻轻扫过亮心的侧脸——她曾经在一次狗群的袭击中毁了容——她的侧脸不像其他猫长着皮毛和胡须,那种诡异的感觉让松鸦爪几乎要战栗起来。
此刻,整个雷族的猫都提高嗓门,为新学徒们欢呼着。跟我没关系,松鸦爪痛苦地想着,没有猫会相信,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
欢呼声过后,火星又开口讲话了:“拥有这么多学徒,是我们雷族的幸运。我希望他们能刻苦训练,更好地为族群服务。”
“我们会的!”狮爪说。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训练啊?”冬青爪问道。
“这将由你们的老师来决定。”火星告诉她说。
“过来,狮爪,”蜡毛叫他,“我们去学徒巢穴里给你找个窝,然后我要带你在森林里转一转。”
“现在吗?”狮爪兴奋地问道。
“对啊!”
冬青爪在叶池四周的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蜡毛要带狮爪去我们的领地转转,我们跟他们一块儿去,可以吗?”
“好主意,冬青爪。”叶池说,“不过我要带你去看看最适合采集草药的地方。蜡毛应该会带狮爪看看边界的位置,还有狩猎的最好地点。”
“噢。”冬青爪有点儿失望。
“不过我们先来参观一下储存草药的地方吧,”叶池建议道,“这样一来,你就会认识我们能在森林里见到的几种草药的叶子啦。”
“好的!”冬青爪回答道,神情又变得高兴起来。
狮爪和冬青爪都跟着老师出去了,只有松鸦爪还生气地坐在那里,心想,他们怎么就都跟了真正的老师去学本领呢?就在这时,他感到亮心的尾巴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她说:“跟我来吧。”
松鸦爪一脸不高兴地跟着她,来到了一簇从营地石墙的凹洞处蔓延过来的枯草旁。
“我想,我们最好开始……”亮心开始说。
然而松鸦爪并没有专心听亮心讲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早已飞到了天外,直到亮心的说话声消失到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中。他听到狮爪紧跟在蜡毛后面,匆匆离开营地,进入森林的脚步声。也清晰地闻到了冬青爪的气味,从黑莓丛遮掩的巫医巢穴入口飘了过来;松鸦爪还嗅到冬青爪正在撕扯晾晒的紫草发出的刺鼻味道。
至少我没成为巫医学徒啊,我最讨厌当巫医了。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欣慰:冬青爪去当巫医学徒了,而不是他。
他继续扫视着营地。直觉告诉他,此时黛西正在窝里翻着身子,准备睡上一觉。鼠毛正带着长尾回长老巢穴。他还觉察到,这只老母猫一直想到森林里去,尽管由于年事已高,她的身体已经很不灵活了。长尾在她的身边轻轻地踱着步子,他的肢体依旧像武士一样柔软轻捷。
他怎么能住在长老巢穴呢?这对他不公平啊。松鸦爪心想,他还没老啊。
这时他感到一团黑暗从营地上空闪过,就像即将带来暴风雨的乌云瞬间遮住了山谷一样。他竖起耳朵,听到火星的巢穴外,有爪子抓挠岩石的声音。他闻了闻气味,马上就知道,坐在那里的不是火星,而是黑莓掌。
松鸦爪知道,自己的父亲经常坐在那里。这位雷族副族长一直都对雷族整个族群尽职尽责、细心呵护。不过现在松鸦爪却感觉,黑莓掌的心中有一丝冰冷,一种不安,像浓雾一样遮蔽了一切。他努力想弄明白,找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它。
怀疑!
黑莓掌对雷族猫起了疑心!他实际上并不是在关心他们,而是在寻找一只他担心可能会背叛的猫。想到这里,松鸦爪顿时觉得不寒而栗,毛都竖了起来。为什么会有猫背叛黑莓掌呢?他可是一位伟大的副族长啊。
他眨了眨眼,思绪猛地又飘回到亮心旁边。亮心跳了起来,很显然,她一直在等着,期望松鸦爪能说些什么。松鸦爪抽了抽尾巴,心里想该怎么编个谎话,掩盖自己走神儿的事实。但亮心却早已看穿了他——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说:“你记不记得,我们要去见长尾呢?”
松鸦爪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又是一个不入流的武士,又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话!“好吧!”他毫无热情地回答道。
亮心叹了口气说:“走吧。”
松鸦爪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亮心穿过空地。
在长老巢穴的入口,亮心隔着巢穴旁边灌木丛的细长枝条喊道:“亮心和松鸦爪来拜访你啦!”
“进来吧。”长尾说。
亮心俯下身,穿过低矮的入口,走进了一片被金银花环绕的空间。松鸦爪也低着头跟她进来了,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疏。他从没有来过这里,但他从气味上推断,长尾是独自待在这里的,鼠毛一定去森林里了。
“恭喜你,松鸦爪!”长尾说,“你的老师很厉害的!”
“谢谢你,长尾。”亮心回答道。松鸦爪从亮心的语气里,听出了羞怯和骄傲。
“亮心,火星让你收的第一个学徒,对你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啊!”长尾评论道。
“我是看不见,但并不说明……”松鸦爪火冒三丈,争辩道。
“我指的不是你看不见,”长尾打断他说,“而是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怎么了?”
“没有多少猫会在离开育婴室之前,去尝试抓捕狐狸的。”长尾的话语里透着一丝诙谐。
松鸦爪又发怒了。我只是为了给族群做贡献啊!可还没等他开口,亮心就对他下了命令。
“首先,你要把窝里的苔藓彻底清理一遍,把灰尘或脏东西全扫干净。”她说道,“因为你还不知道哪里才能采到最新鲜的苔藓,所以稍后我会亲自去找一些回来。”
整理窝!松鸦爪很清楚,这是学徒的一项日常任务,他已经听莓爪和榛爪不止一次地抱怨过了。可是一想到狮爪已经开始探索领地了,他就想放声怒吼。
“然后,”亮心接着说,“你要检查长尾的身上是否有跳蚤和虱子。还有鼠毛,她回来之后,你也要检查。当你为长尾做事时,他会告诉你如何运用除视力之外的其他感官。”
松鸦爪沮丧得都快要哭了。他跟长尾完全不同。长尾在成为武士之后才失明的,因为之前他一直都能看得见,所以一旦失明,对他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松鸦爪从没看见过这个世界,一直以来,他只能用听觉、嗅觉和触觉来感知周围的一切。失明对他来说,是与生俱来的。长尾怎么会了解这种感觉呢?他可以给长尾的建议与忠告,或许要比长尾可以给他的更多。比如说,如何从猎物堆里挑到最新鲜的猎物,怎样通过分辨皮毛上的气味,寻找自己同伴的踪迹……
“你现在可以开始了,松鸦爪。”亮心说。她的话语里,流露出的是不耐烦吗?如果你一直让我做这种清理垃圾的活儿,我就一定让你好受!松鸦爪想着,反叛的怒火在心中升腾着。
亮心离开巢穴后,松鸦爪开始收拾苔藓,用爪子摸索着把干燥而粗糙的碎屑丢出去,又用鼻子挑出已经变得难闻的苔藓。“做这样的学徒真是越来越无聊了。”他哼了哼说。
“那是什么?”鼠毛走进巢穴,皮毛上还带着森林的气味。她摇晃地走着,一坐下来就使劲地喘着气。“那儿你还没清理呢。”她指了指说。
“他才刚开始干活儿。”长尾为他辩护道。
鼠毛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就让他在这里乱翻到中午吗?我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你身子僵硬,又不是我的错!”松鸦爪大喊道,“那是因为在森林里还很潮湿的时候,你去了那里。”
鼠毛向前走了几步,仔细地看着松鸦爪:“你怎么知道我身子僵硬了呢?”
“你刚才坐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松鸦爪一边用爪子钩起一团干巴巴的苔藓扔出巢穴,一边回答,“你的动作很缓慢,还发出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喘息声,好像受了伤。”
这只老母猫的嗓子眼儿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呼噜。“我想,亮心今后可有的忙了。”她说。
松鸦爪感到脑海中闪过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或许他们意识到我的眼睛并不妨碍做事的时候,就不会再低估我的能力了吧。他收拾完苔藓,然后走到长尾身边,开始清理他的皮毛。
“我敢打赌,你一定想马上去森林里参加训练。”长尾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森林的情形,就像刚刚发生在上个月似的。”他的话语里透着对过去岁月的怀念,“当然,我那个时候还没失明。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碧绿、新鲜。不过就算看不见了,你还是会喜欢森林的,那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气味。”
我已经察觉到了。松鸦爪想着。这时,他感觉到这位武士身上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跳蚤。
“这是我在看不见之后才体会到的,”长尾接着说,“气味变得更强烈了,也更重要了。”
谢谢告知。松鸦爪咬碎了那只跳蚤。
“当然了,还有声音,”长尾又补充道,“有时候我能听到老鼠在山谷上方的跑动声,以前我从来都不注意这些。你应该一直让自己的听觉保持灵敏。”
松鸦爪开始检查长尾后颈部的皮毛。一只虱子藏在这位武士的耳后。
“狩猎的时候,拥有敏锐的听觉和嗅觉是很有帮助的。猎物总是难以仅凭肉眼找到,不过用嗅觉就很容易了。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到,猎物的气味或声音经常会暴露它们藏匿的地点。”
接下来你就会告诉我,新鲜的老鼠要比馊了的老鼠更好吃了。松鸦爪一边想着,一边故意使劲拽出那只虱子。
“哎哟!”长尾大声抱怨道。
“发生什么事了?”这时,亮心出现在巢穴入口,“你的任务都做完了吗?”
“我想是的。”松鸦爪满怀期望地看着鼠毛,“你没长虱子,对吧?”
“我身上只有一只,不过我自己能抓到它。”她回答。
松鸦爪转身对自己的老师说:“这样的话,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亮心开始将一团团新鲜的苔藓放进巢穴里。“好的。把这些苔藓铺平,然后跟我来,”她说,“我要带你到营地外面,看看我们的领地。”
终于要去啦!他感觉冬青爪和狮爪已经去了好久。
“祝你好运!”当松鸦爪跟着亮心走出长老巢穴时,长尾对他说。
亮心领着松鸦爪离开营地,爬上通往湖边的陡峭斜坡。“这条路是通往山顶的,”她解释道,“很陡。”
“知道了。”松鸦爪决定不告诉她,自己早就用爪子感受到这个坡有多陡了。他跟着自己的老师穿过树林,爪子下的叶子变得又湿又滑。
“小心!”亮心大喊道。但是松鸦爪已经闻到前方有树皮的气味,突然转了个弯,正好避开了那棵树。他的胡须几乎擦到树干。
“这里的树木十分茂密,不过低矮的灌木丛并没有多少。”
“嗯。”随着地面开始慢慢变得平坦,松鸦爪闻到了一股老鼠的气息。
“我们现在到达山顶了,”亮心告诉他,“跟着我的气息走,我带你在山顶周围转一转。”
“好的。”通过体会地面的倾斜度,松鸦爪察觉到路两侧的树木正逐渐稀少——他们好像在攀爬一只巨猫的脊背。
“如果我们顺着这条路一直上去,森林很快就会消失啦。”
松鸦爪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所以他没回答。他聆听着自己周围苍蝇飞舞的声音,当它们落在耳朵上时,他就晃晃脑袋,把它们赶走。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森林了,再也不用担心撞到任何东西啦。”亮心说。松鸦爪早就知道他们已离开了森林地带,一阵潮湿的微风拂过他的脸庞。
“在这儿停一下。”亮心说。可松鸦爪早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感觉到,爪子下的地面陡然倾斜了下去。
各种气味朝他汹涌而来——其中一些还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奇怪气味,他从未闻过。他还能听到远处下方波涛拍岸的声音。松鸦爪心里清楚,他们此刻正在高处俯视森林和湖泊。
“我们沿着山脊走出了森林,现在在森林的尽头,”亮心解释道,“从这里到湖畔,是一片陡峭的下坡。河族的领地就在湖的另一边。在远处日落的地方,就是影族的领地了。如果你回头朝太阳升起的地方看,就会看到……”她的话戛然而止。
松鸦爪第一次对自己的老师感到愧疚。在这之前,她一定希望自己的第一个学徒是只健康的幼崽,不必费心去特殊照顾。如果她能意识到松鸦爪不需要这些照顾,那该有多好啊!
“我可能永远也看不见你看见的东西,”松鸦爪告诉她,“不过我能通过自己的鼻子、耳朵和皮毛,获得很多信息。”他一边说,一边扬起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影族就在那边,并不只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难闻气味臭到可以吓跑兔子,还因为松香的浓烈气味告诉我,那边没有多少低矮的灌木丛,所以在那里狩猎的猫一定都非常狡诈,而且善于跟踪潜行。”他转过头,接着说,“在那边,我闻到了荒原的气息。那里的风没有树的阻拦,可以随意肆虐。在那儿居住和狩猎的风族猫体格都很小,行动却都很迅速。”他把头转向前面的那片湖泊,“虽然我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但我知道河族就住在湖的另一边。他们的气味被湖里飘来的气息掩盖了,因为今天风大,湖里的气味就更重一些。我还知道,河族猫会首先看到下雨,因为风正朝我们所在的位置吹来,在水面刮起波纹——我能听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你看不见,但是这些事情却都知道?”
“当然。”
亮心愣住了。她专心地听着,耳朵竖了起来。她大声说:“巡逻队来了。”
松鸦爪早就听到巡逻队的声音了。一支雷族巡逻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攀爬上来,路两侧的蕨丛和石楠丛都在沙沙作响。他闻了闻气味,知道了这支巡逻队里有尘毛、榛爪、刺掌和罂粟爪,不过他没有大声说出来。松鸦爪对周围环境的描述让亮心印象深刻,这让他心里很高兴,不过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炫耀。
“嗨!”罂粟爪首先跳出了蕨丛,后面紧跟着刺掌、尘毛和榛爪。“你终于离开营地了!”罂粟爪说。
“当学徒的感觉很棒吧?”榛爪说,“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天当学徒的经历,那天我特别激动!”
我敢打赌,你当学徒的第一天所经历的,一定比我更有意思。“我们刚才在边界附近巡视了一圈。”榛爪接着说。
“现在我们要在这片布满苔藓的空地上进行战斗训练!”罂粟爪总结道。
“太棒了!”松鸦爪低声喃喃道。
“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啊!”罂粟爪突然建议道。接着她对老师刺掌说:“他可以和我们一起训练吗?”
“或许改天可以,”亮心说,“我们探索领地的旅程还没结束呢!”她的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松鸦爪听的。
“噢,好吧!”罂粟爪说。
“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呢?”刺掌问亮心。
“我要带松鸦爪看看旧雷鬼路。”
刺掌停顿了一下。“你们要注意安全啊!”他警告道,“不要越过影族的边界。”
松鸦爪有些生气。虽然他俩只有一只眼能看见东西,但他们可绝不是傻瓜!正当他准备吼回去的时候,亮心语气严厉地说:“我能识别标记的气味!”
“火星把松鸦爪交给亮心,是很信任她的。”尘毛悄悄对刺掌说。松鸦爪敏锐地察觉到尘毛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
刺掌的爪子踩在满是落叶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当然了,”他点头承认道,“对不起,亮心。”
对于他的道歉,亮心没做回应。松鸦爪突然觉得,一种满足感涌上心头——自己总算不是唯一被其他武士小瞧的猫了。
“前方有个陡坡。”当他们准备出发时,亮心提醒道。
用不着你说!松鸦爪本想厉声大喊,但他忍住了,用心感受着地面的起伏。
“你能行吗?”
“当然可以!”松鸦爪气鼓鼓地向前走着。令他惊讶的是,地面的倾斜度比他想象的大多了。他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爪子拼命乱抓着,试图降低下滑的速度,最后撞进一丛石楠。
“你没事吧?”亮心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松鸦爪挣扎着从石楠丛中爬出来,快速地舔了舔自己的胸部。“我没事。”他回答。
“你刚刚摔了一跤,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亮心建议道。
“我已经说了,我没事,”松鸦爪一边嘟哝着,一边把自己皮毛上最后一点儿石楠甩掉,“现在我们走哪条路?”
他知道亮心正紧紧盯着自己,但她再没提摔跤的事。“来吧,”她说,“我们绕到旧雷鬼路那儿去。”
松鸦爪走在她身后。亮心似乎已经把他当普通的学徒对待了,可是他偏偏又丢脸地摔了跤,这实在叫他恼火。
当他们抵达旧雷鬼路时,大风呼啸起来。松鸦爪嗅到了大雨即将到来的气息。
“我们从这里掉头回营地吧。”亮心带他来到了森林中一块两脚兽曾经修路的地方,现在这里已经成了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
“可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啊!”松鸦爪抗议道。
“今天我们探索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亮心说。
松鸦爪一脸不满,但没办法,只得跟着亮心离开旧雷鬼路,进入森林。他并不相信一天之内探索不完雷族的所有领地。亮心显然认为,如果在营地外面待一整天,他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们缓步穿过森林。下雨了,雨滴敲打着头顶上方的树叶,发出啪啪的响声。松鸦爪抬起头,正巧这时一滴雨珠穿过树荫,滴落在他的鼻子上。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把雨珠抖落。或许这个时候回营地,并不是一个坏主意。雨水冰冷,从湖面吹来的风更是寒意十足。他听到亮心突然加快了脚步,她此刻的感受一定也跟自己一样。
这时,他的身体突然一僵。
风中飘来了一种比雨水和树叶的味道更强烈的气味。松鸦爪的脑中不断浮现出自己上次飞速穿越森林的恐怖经历。是狐狸!他又闻了闻,发现这气味和上次追他的狐狸的气味一样!是同一只!不过这次,它的皮毛上还沾了泥土和蕨丛的气息,而且离这里咫尺之遥!松鸦爪立刻蜷成一团,做出防守的蹲伏动作,又张开嘴想警示亮心。不过亮心身上的气味告诉他,她很恐惧,显然她早已闻到了狐狸的气味。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刺掌的巡逻队!”她低声说。
松鸦爪开始闻起来,寻找着巡逻队的气味,以便确定从哪条路逃跑才安全。这时,他搜寻到刺掌的微弱气息,不过已经太迟了。他们面前的蕨丛开始沙沙作响,狐狸从里面探出头,朝他俩奔来。松鸦爪害怕得心脏怦怦直跳。这只狐狸幼崽的爪子重重地跺在森林的地面上,身上的气味比上次更刺鼻,发出的号叫也比上次更响亮。看来,自从上次交手之后,这只狐狸又长大了很多。
“快跑!”亮心一边命令,一边把松鸦爪挡在自己身后。
“我不会丢下你逃跑的!”松鸦爪大喊,“我可以战斗!”
这时他听到了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狐狸扑上前去,咬向亮心。她的喉咙里发出咝咝声,身子向后闪躲着,爪子在地上滑动。狐狸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松鸦爪猜想,亮心一定是在狐狸扑过来时,用爪子抓到它了。
当狐狸从松鸦爪身边冲过去时,一阵疾风掠过他的皮毛。他转过身,伸出爪子准备朝狐狸扑去。狐狸跑到光滑的叶子上,打了个滚儿爬起来,看那架势,是要再次发动攻击了。松鸦爪跳起来,正要猛扑过去,但是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尾巴被牢牢地卡在黑莓丛里了!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狐狸的一只脚爪重重地踩在他的背上,然后像闪电一般越过他,再次朝亮心扑了过去。
这位独眼武士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既愤怒又恐惧。松鸦爪也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刺掌的吼叫声。巡逻队来了!
武士和学徒们一窝蜂地拥向这片空地,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厮杀的叫喊声。众猫耳朵紧紧贴着,爪子全都伸出来。狐狸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接着向森林深处逃去,尘毛和榛爪在后面一路追赶着。
松鸦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使尽全力拽着卡在黑莓丛中的尾巴。
“松鸦爪!”罂粟爪走到他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终于,一阵皮毛扯掉的声音过后,松鸦爪的尾巴重获自由。“我很好!”他大叫道。
“狐狸伤到你了吗?”亮心问道。
听到老师的说话声,松鸦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没闻到血腥味从她身上飘来,她的声音依然那么强健有力。看来狐狸并没有伤到她。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当时你要跟狐狸决斗?”刺掌大声问道,“你应该逃跑,去找别的猫帮忙啊!”
“我不能把亮心独自留在这里!”松鸦爪反驳道。
“我想,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你还不是狐狸的对手!”刺掌低声咆哮着。松鸦爪噘起嘴,没说什么。
“你的尾巴没事吧?”罂粟爪有些怜悯地问他。
松鸦爪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甩了甩尾巴,忍住上面留下的刺带给他的疼痛。“没关系。”他低声说。巡逻队的猫们一定已经看到,他像无助的小猫一样,被黑莓丛困住动弹不得的场景了。他感到全身的皮毛都在发烫。
“尘毛和榛爪不会有事吧?”他问道。
“他们会把狐狸赶到离营地很远的地方,”刺掌告诉他,“我想狐狸不会掉头袭击他们的,它已经被吓坏了。”
“我们应该把亮心和松鸦爪送回营地,或许应该派一支巡逻队护送他们。”罂粟爪建议道。
“好主意。”刺掌同意了。
黄昏降临,雨渐渐小了下来,空气中透着丝丝寒意。松鸦爪重重地躺在那片能避雨的草丛里。就是在这儿,那天早上亮心收他做了学徒。他一直都想独自待会儿。武士巢穴的荆棘墙正好把他隔离开来。现在,狮爪已经跟着蜡毛回来了,他听见他们在空地中央说话。
“松鸦爪在哪里?”狮爪的语气中带着忧虑。
冬青爪在巫医巢穴外面回答道:“我没看到他。不过亮心已经回来了,他一定在营地里呢。”
“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她,松鸦爪去哪里了?”
松鸦爪不想让亮心告诉他们,自己今天有多丢人。于是他悄悄地溜了出去,在猎物堆旁与冬青爪和狮爪会面。
“原来你在这儿啊!”冬青爪叫道。
“嗨。”松鸦爪低声打着招呼。他走过他俩身边,在猎物堆顶部拽出一只老鼠。
冬青爪跟着他爬上去,挑了一只麻雀。她把猎物扔在松鸦爪身旁的地上。狮爪也在猎物堆里翻着,找到了一只田鼠。“这可是我自己抓到的呢!”他一边骄傲地宣布着,一边把它扔在冬青爪身边的地上。
“你第一天就抓到猎物了?”冬青爪关切地问道。
“呃,”狮爪回答,“是蜡毛发现它的,他向我展示了怎么去追它。”
“肯定是蜡毛抓住它,最后由你结果了它吧?”松鸦爪大声说。
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冬青爪把尾巴放在松鸦爪的皮毛上扫了扫说:“我听说今天你遇到麻烦了。没关系,这种事情谁都会遇到。”
松鸦爪向后一闪,躲过了她的尾巴。他大声说:“遇到这种事情的是我。”
“这只是你第一天当学徒啊。”狮爪提醒他说。
是啊,你不是就在当学徒的第一天“抓”了一只田鼠吗?
冬青爪闻了闻松鸦爪尾巴上的刺,用牙齿拔下了一根。
“我自己能行!”松鸦爪一边低声说,一边把尾巴收了回去。
“你要用一些草药吗?”冬青爪问道,“我知道哪些草药可以缓解疼痛,防止感染。”她的话语里满是自豪。
“不用。”松鸦爪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老鼠。老鼠肉吃起来又柴又干,索然无味。于是他用鼻子把猎物推给了狮爪,说道:“来,你把它吃了吧,我不饿。”
“等一下……”狮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松鸦爪却一脸沮丧地掉头走开了。
松鸦爪朝学徒巢穴的方向走去,这个巢穴位于山谷石墙旁边一棵茂盛的紫杉树下。他花了一点儿时间寻找巢穴的入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探着路往里面走。里面充斥着他不熟悉的气味,令他感到非常困惑——掺杂着不同学徒气味的苔藓,还有紫杉树树汁的刺鼻味道。自己周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自己应该躺在哪里,他都不清楚。
“你好,松鸦爪。”榛爪的声音从巢穴深处传了过来,“这里只有我,没有别的猫。你朝我说话的方向走就行了。我的窝旁边有一些干净的苔藓,你可以在上面睡觉。”
松鸦爪太累了,也太烦了,他已经没有精力抱怨自己怎么又被别的猫帮助了。他走向榛爪的窝,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自己周围的所有气味开始逐渐各就其位,就像一群鸟儿一个接一个落在树上的感觉。他闻到了罂粟爪的气味,不过味道已经不新鲜了。显然太阳一出来她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莓爪似乎离开自己的窝不久。蜜爪窝里的气味透着暖意,好像也是刚刚离开。松鸦爪谨慎地闻着各种怪异的气味,最后终于找到了榛爪旁边那块干净的苔藓。
“谢谢你。”他一边低声喃喃着,一边躺了下来。
“不客气。”她的话音中满是睡意。
听起来,她今天也累坏了,不太想聊天,这让松鸦爪心里很高兴。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鼻子放在爪子下,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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