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青爪惊愕地瞪着眼睛。真的是灰条？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她低声对狮爪说。
她的哥哥没有回应。此刻的狮爪，正忙着用后腿支撑着身体，以便找到更好的观察角度。
冬青爪俯下身，穿过条条猫腿，来到空地边缘，从鸦羽和风爪缝隙间偷偷向外观察着。
一只灰色皮毛、后背带有深色条纹的公猫站在蕨丛前面。他那蓬乱无光的皮毛，紧贴着嶙峋的骨头和稀少的肌肉。他的左耳被撕裂了，布满伤痕的脏兮兮的口鼻上少了几根胡须。在他的身边，一只浅灰色的虎斑母猫不停地颤抖着，身上的短毛一簇簇地黏在一起，沾满泥的尾巴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灰条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还活着！”火星从一星和裂耳中间冲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望着灰条，全身的毛依然竖立着。
灰条也睁大眼睛望着火星。他的同伴耷拉着耳朵，抬起前爪，准备自卫，但她的身体却依旧颤抖着，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猫，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别怕，米莉！”灰条安慰她。
火星把鼻子伸过去，试探性地闻了闻，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两脚兽没有杀了你啊……”他抬起头望向月亮，轻声说，“感谢星族。”
这个令众猫震惊的消息，在围观的猫们中间炸开了锅。
“灰条回来了！”
“他一定是从两脚兽那里逃出来了！”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那黑莓掌该怎么办？”
黑莓掌该怎么办？冬青爪看向自己的父亲。火星曾为灰条举办过守夜仪式——每当族群中有猫死去时，他都会举办这样的仪式。在仪式过后，他就任命黑莓掌为副族长，接替灰条的位置。不过，既然现在灰条还活着，而且还回来了，那么黑莓掌……
雷族副族长注视着灰条：“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找到我们了！”他的话语中满是钦佩。然而当他走上前去，与这位灰色皮毛的武士相互碰鼻致意时，目光中却闪现出一丝忧虑和不安。
火星猛地抽了一下尾巴，问道：“他们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灰条没有回答，盯着火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所以，你并没有等我，对吗？”
火星的眼睛里涌动着痛楚的神情：“我不能等啊！”
灰条低下头说道：“我能理解。为了不让整个族群遭受危难，你是不能把他们留在森林里的。”
火星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如果当时只有我遭遇危险，”他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在场的全体猫，然后放低了声音，“我会一直等你。”
冬青爪觉察到身后又有一阵沙沙声响了起来。雷族的其他武士全都凑上前去，向他们这位久违了的老伙伴致意。
“灰条！”尘毛冲了过来，“你还活着！”
莓爪、榛爪、蜡毛和蛛足都异常激动地围过来，嗅闻着灰条的皮毛，用鼻子亲昵地触碰着他。
灰条却突然向后躲闪起来。
“大家别往前凑了，”叶池告诫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可他是只传奇猫！”榛爪抱怨道，因为叶池正用尾巴把她和其他猫赶到一边。
松鼠飞盯着灰条的同伴问道：“你是谁啊？”
“她是米莉，”灰条说，“我在两脚兽的巢穴里遇见了她。”
松鼠飞惊讶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路上就是这只宠物猫陪着你？”
“单靠我自己，是没办法撑到这里的！”灰条说。
黑莓掌眯起眼睛，问道：“你们是循着我们走过的路过来的吗？”
“不是，”灰条告诉他说，“我们自己找路过来的。”
“我们先去了灰条的旧家园。”米莉解释着。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令冬青爪惊讶不已。冬青爪还以为所有宠物猫都像黛西那样，说话软绵绵的。
灰条蓬乱的毛直竖起来，说道：“我们到那里时，整片森林都被毁了。没有猫，没有猎物，只有被烧焦的树木和那些怪物。”
“你怎么知道我们离开时走的是哪条路呢？”叶池问道。
“我们看见了乌爪。”
火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怎么样？”
“他很好，就是特别想念你们。”灰条停顿了一会儿，喘了口气，接着说，“他说他看见你们经过那里，然后就直接向日落的方向前进了。因此我们就翻过高石山……”他的话戛然而止，尾巴不住地抖动起来。
叶池赶忙冲上去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太累了。”
这时，豹星从雷族的猫群中挤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噜声：“见到你很高兴，灰条。”
她一张口说话，所有族群的武士们都提高了音量，大声喊了起来。
“欢迎回来，灰条！”
“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星族一定是在天上护佑着他呢！”
所有族群的猫一拥而上，围在灰条身边。他几乎被各色各样的皮毛组成的丛林淹没了：棕色、白色、姜黄色和虎斑纹等。慰问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比林中呼啸的风声还要响亮。
冬青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知道每当森林大会举行时，停战协议都是生效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以前还从未有过。四个族群的猫一般都是各自行动，但是现在，这些武士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他们都属于同一族群一样。她钻过猫群，来到狮爪身边。狮爪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情况有点儿不太正常啊！”她凑到狮爪耳边，轻轻说道，“灰条是雷族猫，为什么其他族群的猫也会跟着欢呼呢？”
“我也不知道。”狮爪承认道，“在我看来，武士的职责就是保卫自己的族群。其他族群的猫，难道不会因为雷族多了一位武士而感到担忧吗？”
榛爪也来到了他俩身边：“我感觉他们就像是松鼠飞讲的故事里的情形——所有族群团结一致，一齐踏上大迁徙的旅程。”
“可是大迁徙早就结束了。”冬青爪说。
但榛爪并没听到她的话，而是盯着灰条问：“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个岛上呢？”
“你是不是认为，是星族指引他来到这里的呢？”狮爪说。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一只皮毛光滑的灰色河族母猫问灰条。
灰条抬起自己的鼻子，对她说：“雾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们在路上遇见了一只泼皮猫，他告诉我，这个湖边有猫居住。”他解释着，“当我们抵达山顶时，水面上有一轮满月闪着光，我借着光线，看见岛上有影子晃动。”
“然后，我们就循着气味走啊走。”米莉接着解释道，“就是这些气味，引领我们来到湖岸边，带着我们越过了树桥。”
冬青爪听到一阵令她反感的嘶嘶声，是黑星！他正在充满敌意地盯着米莉。这只浅灰色母猫看了看他，然后抬起下巴，凶狠地盯了回去。尽管尾巴仍在颤抖，她却一直死死盯着影族族长的双眼，直到他移开目光为止。冬青爪对这一幕印象至深。
灰条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气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宽厚肩膀上的肌肉也鼓得老高。
“我们大家别忘了，今晚停战协议是有效的！”豹星发出了警告。
“停战协议是为武士准备的！”黑星大吼道。
“森林大会也是为武士举办的！”一星也大声说。
风族和影族的猫们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雷族难道还要再让一只宠物猫加入进来吗？”一个声音半信半疑地低声喃喃道。
“我已经用武士的标准训练过米莉了！”灰条说，“一只宠物猫无法经受住如此漫长旅程的考验。”由于太激动，他突然咳嗽起来。冬青爪看到，这位武士浑身上下，从耳朵到尾巴尖，都在不断地颤抖着。
火星一定也曾见过这种场景。他走到灰条身边，蹭了蹭他的身子：“我们带你回营地吧。”
灰条看了一眼米莉，问道：“今天晚上，你还能再走一小段路吗？”
“只要你让我继续走，走多远都没问题！”米莉说。
“好的，”火星一边说，一边看着其他几位族长，“关于森林大会，还有什么别的消息要跟大家分享吗？”
“河族没有了！”豹星回答。
“风族对这次会议表示满意！”一星告诉他。
黑星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就回去吧！”火星对雷族众猫说，“让灰条和米莉看看我们的新营地。”
“这么说，雷族现在有两位副族长了？”风爪鼓起勇气问道。
冬青爪竖起耳朵，注意到蜡毛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胡须不停地抽动着。
沙风来到火星身旁，小声地提醒他道：“灰条和米莉已经很疲惫了，我们应该尽快带他们回家。”
“好的，”火星用尾巴碰了碰黑莓掌，命令道，“你去带路！”
黑莓掌急忙跑到队伍前面，领着雷族的大部队穿过森林，朝倒伏树桥的方向前进。
沙风绕到米莉身边说：“你紧跟着我。在月亮还没升起太高的时候，我们就会让你睡在一个温暖干燥的窝里啦。”
米莉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跟着这只姜黄色的母猫。榛爪见状赶快跑过去，跟她们一起走着。一想到能帮助这只陌生的猫回到营地，她就非常兴奋。
冬青爪跟狮爪会合后，跟着大部队前进。她敏感地察觉到，其他族群的猫都在看着他们离开。当他们经过那些猫的身边时，一只风族的学徒母猫向狮爪点头致意。
“你认识她？”冬青爪惊讶地问道。
“她是石楠爪，”狮爪回答，“今晚刚认识的。”
冬青爪回头望了望那个风族学徒。石楠爪此时正和同伴耳语着什么，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灰条，直到他消失在丛林中。
接着，在湖水的阵阵低吟声中，冬青爪听到了一个声音。
“火星肯定会恢复灰条的副族长身份！”
冬青爪紧紧地盯着这位长着岩石色皮毛的河族武士。
另一个声音也轻轻响了起来：“之前给灰条的守夜仪式是无效的！”
冬青爪心中顿时燃起了怒火。不过这怒火还不足以抵消心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预感。当时黑莓掌被任命为雷族副族长，难道是个失误？但是她立刻放弃了这奇怪的想法。她把耳朵合起来，不去听其他族群猫的闲言碎语。
倒伏的树桥已隐约出现在眼前。冬青爪穿过缠绕的根系跳上了湿滑的树干，小心地行走着。狮爪在另一侧等着，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当她平安着地后，狮爪说：“我希望以后所有的森林大会都像今晚一样，会有激动的事情发生！想想看，今晚灰条居然找到了我们！”
冬青爪赶忙跑到他的身边，生气地说：“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当然是灰条的归来啊！”冬青爪甩了甩尾巴，说，“星族怎么会在灰条仍活着的情况下，赞同黑莓掌担任雷族副族长呢？”
“星族并没告诉我们他还活着啊！”狮爪提醒她道，“如果这件事对它们很重要的话，它们肯定发出某种信号，或者用其他方式通知我们。”
鼠爪放慢脚步，来到他俩身边。“我认为，黑莓掌是位非常优秀的副族长，火星肯定不会忽视这一点的。”他说。
“的确如此。”狮爪同意道。
“但武士守则呢？”冬青爪反问道。
“武士守则上有没有关于起死回生的武士的内容呢？”狮爪问道。
冬青爪摇摇头。在刚才的森林大会上，没有猫提过武士守则。不过上一任副族长尚未死亡，就任命新一任副族长，这就是破坏武士守则的行为。这一点，她非常确信。
“灰条先当的副族长！”她争辩道。
“你想让他取代黑莓掌吗？”狮爪惊讶地问道。
“当然不是了！”冬青爪大声说道。
“我们族群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鼠爪说，“换来换去的，不麻烦吗？”
冬青爪的目光看着前面的沙风和米莉。这两只母猫走在火星和灰条身边，沿着湖边前行。她周围的雷族猫都在窃窃私语着，她猜想，大家都不确定，灰条重归雷族后，会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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