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还没亮，冬青爪就醒来了。巫医巢穴的墙壁上挂了一层霜，在夜色里闪烁着微光。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脑海中全是昨天与影族激战的场景。冬青爪还想到，自己以后的学徒任务将会如何艰难，因为除了战斗，她还要处理众多武士的伤情。唉，伤势的康复为什么会这样艰难和痛苦呢？
冬青爪伸伸懒腰，爬出自己的窝。她身体仍感到很痛，不过想到影族武士如同受惊的老鼠一样仓皇逃窜，就算受伤再重也值了。冬青爪看了看此刻依然沉睡的叶池。叶池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动着。冬青爪悄悄溜出了巢穴，生怕打搅了叶池的睡眠。入口的黑莓丛都被冰冻住了，变得硬邦邦的，当她走出去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营地里空荡荡的。森林里也是一片沉寂，好像冰冷的空气把所有的叶子都冻僵了。石头山谷上方，被霜染白的树枝后面，黎明的天空已开始微微泛起粉色的光芒。冬青爪满怀期待地看着猎物堆，可那里也空荡荡的。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已经把大部分猎物赶回自己的洞穴去了。猫们要等到猎物们下次出洞找食吃的时候，才能再次出去狩猎。当太阳升起时，香薇云和她的幼崽们一定会需要食物的。于是，冬青爪穿过了空地，钻出了荆棘屏障。
溪儿正在入口处来回走动着，那身厚厚的皮毛盖满了霜，闪着光。她听到了冬青爪爪子落地的声音，回头张望着。
“你起得好早啊！”
“我睡不着。”冬青爪打了个哈欠说，“黎明巡逻队出发了吗？”
“还没呢。”
“我想去找一些猎物给香薇云。”冬青爪解释道。
溪儿好奇地望着她：“你心肠真好，不过今早叶池应该会需要你帮助的。”
冬青爪叹了口气。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呢？”溪儿说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忧虑。
“没有我，叶池做起事来会更顺利吧！”冬青爪喃喃道。
“不是这样的。”溪儿说，“昨天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她怎么可能应付得了那么多伤员呢。”
“她不得不这样！”冬青爪坦白道，“在战斗当中，我实在太兴奋了，完全忘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位巫医学徒。但接着，当我准备帮她忙时，我却手忙脚乱，这感觉很不好。我必须让族猫们吞咽那味道恶心的草药叶，那些草药糊好像只会让伤口变得更疼。我觉得，我是在帮倒忙。”她伤心地坐到了地上，“我以前也想过，如果自己能成为巫医，就能更好地为族群做贡献了。这就是我要成为叶池学徒的原因，她对我们雷族至关重要。”
“你是要让自己变得重要，是吗？”溪儿问道。
冬青爪想了一会儿。其实这背后真正的原因，远比溪儿说的要复杂。“所有的猫都尊重叶池，她说什么，大家都会听她的。”
“可是所有的猫都听你的、都尊重你，和为族群做贡献，是一回事吗？”
冬青爪抬头看了看这只山区来的猫。溪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露出同情的神色。“我想，是不一样的，”冬青爪说道，“我当时只是想，我只有这样做，才是帮助整个族群的最好方式。”
“那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吗？”
“我不认为自己成为巫医，就会更好地帮助族群，”冬青爪轻轻地说，“我记不住草药的名字。比起治疗病猫，在战场上与影族作战，才更让我兴奋。而且我想去抓老鼠，而不是采集什么琉璃苣或艾菊。”说着说着，一股挫败感涌上冬青爪的心头，“我走错路了！现在没有猫会尊重我了！”
溪儿的尾巴尖儿在冬青爪的后背上轻拂着。“一只猫的忠诚和勇气，才是获得同伴尊重的原因，而不是身处要职。”她说道，“昨天你和灰条并肩作战的时候，你认为他发挥的作用没有黑莓掌重要吗？或者，当狮爪帮你赶走那只影族公猫时，你会认为他没有叶池重要吗？”
冬青爪摇摇头。
“一只猫在太年轻的时候，的确很难做出重大的决定。”这只来自山区的猫接着说，“当我还在急水部落的时候，那里的猫们无须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所有猫的工作职责，无非就是狩猎和守卫洞穴而已。像我一样的狩猎者，都是身形消瘦、体态轻盈；而山洞卫士都肌肉发达、身材强壮。每只猫从出生之日起，一生的命运就已确定，大家都会尽力做好自己的职责。”
冬青爪吃了一惊：“你们什么选择都不能做吗？”
“山洞卫士变成狩猎者并不是不可能，反之亦然。只不过一般来说，每只猫都能根据自己天生具备的能力强弱，各司其职。这不是很好吗？”
“我没有掌握草药知识的天分。”冬青爪又叹了口气。
“想一想你的长处，别想短处。”溪儿鼓励她道，“作为族群中的一员，你有充分的自由来左右自己的命运，而急水部落里的猫却没有这种权利。不过在利用这种自由时，你要多加思索。”
冬青爪突然想起自己和炭爪参加的那次战斗训练。她做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自然而流畅，连云尾都对她的表现印象深刻。在与影族的战斗中，当她从身下对那位影族武士的爪子发起袭击时，她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当时将要做什么。“我能战斗。”她握紧了自己的爪子，说道。
“你有武士应具备的强大力量，”溪儿说，“你能成为最优秀的武士，这也是你为族群做贡献的最好方式，你说对吗？”
冬青爪几天来沉重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不过别忘了，你必须告诉叶池一声。”
冬青爪的神情有些低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说道：“那是自然。她肯定会失望的，我让她失望了。”
“叶池很聪明，她能注意到你深藏的天赋。”溪儿说，“没关系，她会认为，你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勇敢的。总比因为自傲或倔强，硬撑下去的好。”
“你真的认为这样做合适？”
“将来，你一定会为族群做出最大的贡献，叶池会知道的。”
荆棘屏障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黎明巡逻队准备出发了。冬青爪感激地向溪儿眨眨眼睛。“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溪儿低下头，转过身，注视着森林。冬青爪俯下身，钻出荆棘屏障，正巧避开了外出巡逻的灰条、栗尾和蜜爪。她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将会像狮爪和松鸦爪那样，成为一位普通的学徒，并且努力训练，履行武士职责，为族群效力。
不过首先，她必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叶池。
冬青爪活动了一下肩膀，钻进了巫医巢穴。
叶池正在往一片叶子上涂抹着蜂蜜。“真希望这寒冷的天气能早些过去，”她低声喃喃道，“长尾和小冰的嗓子都在疼。”
冬青爪突然感觉，自己的胸部好像被刺扎过一般难受。因为做得不够好，就要放弃自己长久以来的梦想？悲伤笼罩了她。就这么轻易放弃，真的好吗？
“怎么了，冬青爪？”叶池抬起头问道，“你看起来就像刚刚弄丢了我们巢穴里所有的罂粟籽一样！”接着，她的脸严肃起来，“你不会是真的弄丢了吧？”
冬青爪摇摇头。“不是的。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她强迫自己注视着老师的双眼，“我不想再做巫医学徒了。”她说。
叶池眨眨眼：“为什么呢？”
“我必须依照自己的长处，来选择自己的命运。”冬青爪说，“你应该也知道，我自己不适合当巫医。”
“你很聪明，也很勤奋。你可以学习啊。”
“但我一点也找不到感觉，”冬青爪试着解释着，脑袋偏向一边，“你能理解吗？”
“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叶池问她。
“就是这种感觉。”冬青爪点点头，心里特别难受，“如果我掉转方向，顺流游动，我就会游得更快些。”
“所以，你想去参加武士训练了？”
“我想，这样一来，我就能更好地为族群服务。”
叶池的眼睛突然被愁云笼罩：“我感觉，我似乎让你失望了。”
“不是的！”冬青爪顿时觉得愧对自己的老师，“你一直都非常耐心，对我非常好。只是，当巫医真的不适合我。”
“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巫医的。”叶池甩了甩尾巴，“不过我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想做到尽善尽美。”
“为了全族群的福祉，我必须这样。”
叶池向前迈了几步，用鼻子蹭了蹭冬青爪的脸颊。“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武士的，冬青爪。”她说，“你有着武士所应具备的品质——高贵、忠诚、勇敢，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会为族群的福祉，牺牲自己的一切。”她的眼睛闪着光芒，“我一直都为你骄傲。”
叶池的话语抚平了冬青爪心头的悲伤：“我现在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火星，他会给我找一位新的老师。”
“别着急！”叶池提醒她说，“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已考虑过很多次了，”冬青爪坚持说道，“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决定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叶池说。
“谢谢你。”一想到要直面火星，冬青爪心里就十分忐忑。要是他认为自己没有常性，只是说说而已，那该怎么办？
她们一起穿过雾蒙蒙的空地。叶池让冬青爪先爬上落石堆，自己跟在后面。冬青爪紧张地喊了一声，通报自己来了。
“进来！”
冬青爪走进洞穴。晨曦从她的身后洒进来，照亮了洞穴。沙风正在帮着清理火星的耳朵，冬青爪和叶池走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火星赶忙坐起来，问道：“长尾的嗓子怎么样了？”
“没事，他没得白咳症，”叶池汇报道，“鼠毛坚持说，他只是睡觉打鼾打得嗓子疼。”
火星转身看着冬青爪，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关切：“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冬青爪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爪移到另一只脚爪。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违反武士守则了呢？叶池会不会替她说些什么呢？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了，要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整个雷族的确需要巫医来为大家服务，可她相信，这只猫并不是她。
“我想成为武士学徒，”冬青爪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巫医。”
“你觉得自己更适合成为武士，对吗？”火星一边问，一边眯起眼睛。
“我知道我自己能行！”
火星看了看叶池：“你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吗？”
“我相信，当武士才是她真正想做的。”叶池轻轻用尾巴抚摩着冬青爪的腹部，“她工作起来非常勤奋，我也很喜欢训练她，可她觉得自己的长项不是这个。如果她真的这么想，成为武士可能更好。”
“我会一直铭记叶池教给我的东西，”冬青爪保证道，“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火星点了点头：“好的。既然叶池同意了，你就可以参加武士训练了。我会尽快再找一位老师给你的。”
冬青爪抬头看了看火星，心想，他可能会再说几句话吧。不过火星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没再说话。他一定是在思索，谁来当她的老师更合适。冬青爪转身走过叶池身边，朝洞穴入口走去。
“你这么做肯定需要很大的勇气，”火星在她身后大声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冬青爪回头看了看雷族族长，说道：“谢谢你。”
冬青爪跳跃着下到空地上，感觉爪子顿时轻松了很多。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打算今天早晨去狩猎的。或许狮爪会和自己一起去。冬青爪看着学徒巢穴，心里想着，他应该醒了吧？这时，她看到松鸦爪从荆棘屏障里钻了出来，后面跟着溪儿，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冬青爪从松鸦爪疲惫的神情里猜到，她弟弟一定整晚都在营地外。溪儿朝武士巢穴走去，准备好好睡一觉。冬青爪赶忙跑到松鸦爪身边。
“你看起来好疲惫啊！”她说道，“你去哪里了？”
松鸦爪的眼睛浑浊而模糊，皮毛也显得十分凌乱。“我待会儿再跟你说吧，”他说，“我要去见火星。”
“你还是先去睡会儿觉吧，”冬青爪建议道，“还有，火星现在正忙着跟叶池谈事情呢。”
“我也要去见叶池。”
他在说什么？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冬青爪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警觉，尾巴不停地抽动着。
松鸦爪爬上落石堆想去找火星时，摔了一跤。
“我来帮你，”冬青爪连忙说，“你太累了，独自没法上去。”
松鸦爪第一次没有拒绝其他猫的帮助。冬青爪内心焦虑的情绪越发强烈，不过她没再开口说话。很显然，松鸦爪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火星说什么了。冬青爪再说些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她把尾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引着他朝落石堆上方攀爬。
在火星巢穴外面的平台上，冬青爪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字。
“这么快就回来了？”火星在里面喊着。
看到松鸦爪和冬青爪站在一起，火星一脸的惊讶，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松鸦爪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到洞穴中间。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火星。松鸦爪的目光如此专注，似乎他能像正常的猫一样，清晰地看见这位雷族族长。
“我要接受训练，成为一位巫医。”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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