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昨晚一直都没睡好，鼠毛一直咳嗽。”长尾抱怨道。
“真是怪了！你鼾声雷动，居然也能听到我的咳嗽声！”鼠毛反驳道。
在长老巢穴里的松鸦爪，听着老猫们像幼崽一样斗嘴，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老是争吵。长尾一直不停地抱怨，其实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告诉松鸦爪，他对鼠毛的状况很是担忧。
“她的喉咙里，没有任何肿胀的迹象，”松鸦爪告诉他，“只要她一直服用我带回来的款冬就可以了。叶池说过，这种草药会让她的呼吸更通畅。”
“我不需要草药。”鼠毛咕哝道。
“无论如何得把它吃下去，”长尾催促道，“好歹也算你吃东西了。从昨天日高时分到现在，你什么东西都没吃。”
“现在食物这么稀缺，我只是不想从猎物堆里拿猎物罢了。”鼠毛说，“有很多幼崽嗷嗷待哺呢，还是留给他们吧。”
“行啦，快把款冬吃掉。”长尾说，“你快安静些吧，吵死了。”
鼠毛一边生气地低声嘟哝着，一边用尾巴把旁边堆的碎叶朝自己窝的方向扫了扫。
松鸦爪又叹了口气。听着长老们大惊小怪的争吵，他觉得这里跟自己当亮心学徒时没什么两样。松鸦爪做巫医学徒也就四分之一个月亮圆缺的时间，可他已经彻底厌烦了天天摆弄草药的生活。接下来，他还要去武士巢穴探望暴毛，并再次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涂上蜂蜜和杉叶藻混合而成的药糊。那位武士拒绝休息，上次没等松鸦爪处理完伤口，他就把刚涂上的药糊蹭掉了。
叶池出现在忍冬丛旁边的入口，身上还带着巫医巢穴的气息。“鼠毛的嗓子怎么样了？”她问道。
“感觉还好，”松鸦爪简短地回答，“就是一直在不停地抱怨，我都要被她烦死了。如果她不这样，没准儿病会好得快些。”
听了这话，叶池顿时发怒了。“如果你不能对长老礼貌点，那你还是回巫医巢穴，帮我把昨天冬青爪替你取来的艾菊撕碎吧！”她斥责道。
松鸦爪转了转眼珠。要是再在巫医巢穴待上一会儿，他就会疯掉的！他已经受够了自己那“伟大”的巫医使命。斑叶可没告诉他，巫医的生活就是如此单调琐碎。
叶池朝巫医巢穴走去，肩膀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松鸦爪神情痛苦地跟在她身后。他察觉到，叶池肚子里还有一大套说辞，将要劈头盖脸地砸向他。松鸦爪只能不情愿地穿过黑莓丛，然后坐了下来。
“你在营地里来回游荡，就像一朵小乌云。碰到谁，就给谁下一场雨！”叶池批评道。
“我感觉太无聊啦！”松鸦爪抱怨道。
他的老师这次彻底被激怒了：“所有的猫都以为，是我逼你成为我的学徒的！”
“你并没逼我，”松鸦爪说道，“不过，这难道不是正合了你意吗？”他抽抽尾巴，“现在你高兴了吗？”
“我看起来像是高兴的样子吗？”叶池反问道。松鸦爪感到，她在强压着身体里的熊熊怒火。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如此气恼呢？她难道不明白，除了这个，他还有更多追求吗？
“你怎么说都可以，”松鸦爪高声说道，“你是自愿成为一名巫医的。”
“你不是吗？”
“这是我的宿命，”他低声喃喃道，“并不是我想做的事。”
“那你就必须接受它！”叶池毫不同情地大吼道。
松鸦爪不高兴地走到冬青爪留下的艾菊堆旁边，开始把叶子从茎秆上扯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扯着，叶子上还残留着长长的茎秆。叶池叹了口气，坐到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地把松鸦爪留下的茎秆一根根揪了下来。她每一个细小而无声的动作，都透着失望。一种愧疚感像刺扎一样，刺痛了松鸦爪的心脏。他真心希望，有什么话语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挫败感。不过他清楚，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过是火上浇油。如果叶池知道，他放弃了自己的武士梦想来当巫医，心里有多难过时，她又会怎么说呢？而这沉重的代价换来的又是什么？是成天整理草药、为病猫担忧的单调生活！
“叶池？”暴毛走进了巫医巢穴。松鸦爪闻到了他肩膀上那已经化脓的伤口发出的酸臭气味——他显然是忘记涂抹新的药糊了。松鸦爪转过头去，心里感到无比内疚。
“你是不是没给暴毛处理伤口？”叶池问道。
“是你让我回到这儿的。”松鸦爪说。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说，“没关系，我来吧。你休息一下。半月已经升起来了，我们明天还要跟其他巫医一起去月亮池呢。”
在半边石旁，亮心躺在云尾身边清理着身体。在营地入口等叶池的松鸦爪感觉到，她的心被伤透了，好像爪垫被扎穿一般疼痛。火星已经向亮心承诺，等时机成熟，会让小冰或小狐给她当学徒，不过亮心还是没从松鸦爪不愿再当她学徒的打击中解脱出来。
“就这么看着她，并不会让她原谅你。”叶池的话吓了松鸦爪一大跳。他太专注于亮心的事情，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老师已来到了身边。
“可是，我试着跟她解释，但她根本不愿意听。”松鸦爪说，“她要么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找个借口走开。”
“当她准备好了，她会听的。”叶池建议道，“她一直都非常努力，要向同伴们证明自己和别的猫一样优秀。但是这件事却让她感觉自己打了败仗。”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她。”松鸦爪说。
“对有些猫而言，正视自己的弱点，并认清自己的长处，是需要比其他猫花更长的时间。”叶池说，“而一旦他们做到了，就会发现，今后的每次伤痛都简直不值一提。”
松鸦爪感觉，叶池的这番话，是想说服他要理解亮心，而不是解释亮心为什么生气。但是他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正急着离开营地。松鸦爪有好几天都没去过比天空橡树更远的地方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再去月亮池一次。
叶池看出了松鸦爪内心的焦躁。“来吧！”她一边说，一边带他穿过荆棘屏障。
黑夜变得冰冷刺骨，地上已经有霜了，动物们都回到洞里躲了起来。松鸦爪和叶池的爪子落地声打破了这片冻土的寂静。当他们靠近风族的边界时，松鸦爪心中不禁有些焦虑起来。如果其他巫医都认为，一只盲猫不适合成为巫医，那该怎么办呢？
他伸出鼻子闻了闻，空气中夹杂着影族和河族的气息。
“其他巫医一定在等我们了。”叶池一边观察着，一边说。她也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松鸦爪跟着叶池走出森林，进入一片开阔的草地。远方是广袤的荒原。他闻到了金雀花和石楠的味道，中间还混杂着猫的气味。他远远地认出了柳爪和蛾翅，因为她们一个月前来过雷族营地。可影族猫身上特有的气味，只是让他想起了那场残酷的战斗。
“你好，蛾翅。”见到自己的河族老朋友，叶池很高兴。
“你好，叶池。”蛾翅高兴地咕噜着。
“河族领地的霜也像这里一样严重吗？”叶池问道。
“我们已经度过了霜冻最严重的时候，不过如此寒冷的天气，长老们都不愿走出巢穴，他们不停地抱怨关节疼。”
“你那里有足够的罂粟籽吗？”
“有的，谢谢。”
“你好，小云。”叶池向影族巫医打着招呼，“你一切都好吧？”
松鸦爪身上的毛竖了起来。影族侵略雷族领地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她怎么能对敌族的猫如此客气呢？
“都挺好的，”小云回答，“你们的同伴都康复了吗？”他指的一定是被影族武士打伤的那些雷族武士。多疑的松鸦爪在这只影族猫的话语里，搜寻着胜利的高傲，不过他并没找到，小云的话里，只有一丝牵挂与担忧。
“还有一位武士没好利索，”叶池通报道，“你们呢？”
“橡毛的腿还瘸着呢。”他告诉她说。
“你可以试试，在他每晚睡觉时，用紫草绑住他的爪子。”叶池建议道。
“我那儿已经没有紫草了。”小云坦白道。
“你应该早点儿来找我啊！”叶池说。
“可黑星不让我去找你。”
“明早我会在边界上留一些紫草的。”叶池向他保证道。
松鸦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火星知道叶池正在帮助雷族仇敌的事吗？
这时，他感到一团柔软的皮毛蹭着他的身子，原来是河族的柳爪。“冬青爪呢？”她小声问道。
看到是我，她听起来很失望啊！松鸦爪抽抽尾巴。“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回应道，“冬青爪觉得当巫医太无聊，于是就让她那可怜的、没用的弟弟来顶替她。”
柳爪向后缩了缩身子。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新学徒。”叶池说道。
松鸦爪感到周围四只猫那火热的眼神，几乎要把自己的皮毛烧着了。
“这位是松鸦爪。”叶池介绍道。
松鸦爪怒目圆瞪，准备随时回击任何嘲笑他看不见东西的话语。
“你好，松鸦爪。”蛾翅说。
“当学徒的感觉如何？”小云问道。
松鸦爪察觉到，自己的老师心中闪过一丝焦虑。她很害怕我会说无聊呢！“非常好。”他回应道。
“松鸦爪学东西很快的。”叶池的声音放松了很多，“他已经认全了所有的草药。”
“真的吗？”小云显然吃了一惊。
突然，松鸦爪闻到了一种新的气味。另一只猫正越过风族边界，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奔来。
“青面！”当他走近时，小云对风族巫医喊道，“隼爪呢？”
“他得了白咳症。”青面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严重吧？”叶池问道。
“没事的。”青面回答，“他那么年轻，身体又强壮。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不要到处乱走，免得传播病毒。现在猎物稀少，大家肚子又饿，很容易暴发流行病的。”
蛾翅表示同意。
“月亮升起来了。”小云望着天空说。
“我们最好还是尽早赶到月亮池吧。”叶池催促道。
松鸦爪跟着这些猫爬上了斜坡。
“柳爪！”蛾翅对她的学徒喊道，“你跟松鸦爪一起走。我想他一定有很多关于月亮池的问题要问你。”
你知道吗？我去过那里！松鸦爪看到柳爪来到自己身边，才把这话咽到了肚子里。她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确保自己的皮毛不会碰上他的。
“叶池带你来过这儿吗？”她问道，不过听起来好像并不愿意跟他说话似的。
松鸦爪刚想告诉她，自己曾独自来过这里，不料柳爪突然毫无征兆地抓起他后颈上的皮毛，把他拉到一边。松鸦爪用力挣脱，然后转身伸出爪子，向她抓去。
“松鸦爪，你在做什么！”叶池尖叫道。
“他差一点儿就掉进兔子洞了！”柳爪哭叫道，“我是想帮他。”
松鸦爪收起爪子，尴尬得耳朵发烫。“我又不知道啊！”他大声说。为什么她要帮助我啊？我可不是一只幼崽！
“立即向柳爪道歉！”叶池命令道。
“我知道那个洞的位置啊！”松鸦爪反驳道。的确如此。他已经闻到了兔子的强烈气息，也感知到自己离那个洞穴越来越近。“我不需要帮助！”
“那不是理由，”叶池斥责道，“快道歉！”
“对不起！”松鸦爪小声说道。
“没关系。”柳爪大吼道，“我希望你下次直接掉进去！”说完，她走到松鸦爪前面，尾巴在他的鼻子上拂过。
“快跟上来，松鸦爪！”叶池回头看了看松鸦爪。松鸦爪感到叶池愤怒的目光直射在身上，让他非常难受。这又不是他的错啊！是柳爪引起的！他跟在柳爪身后，无视她的怒气，专心听其他几只猫的谈话。
“这场霜冻，把一大片新长出的叶子都冻死了。”青面说。
“我还盼着再储存些草药呢，”小云说道，“可现在植物们要新长出叶子，还要再等一个月。”
“河族领地上有一些很隐蔽的地方，那里的草药没受到霜的破坏。”蛾翅告诉他们说。
松鸦爪还想从他们的谈话中获取更多的信息。他想知道，对自己族群有用的所有植物的位置，不管在哪儿都行。他听得太专注了，以至于都没听到溪水奔流的声音，也没注意到爪子下的地面已经从草地变成了石头。冰冷的空气让石块变成了冰块，这时他突然滑了一跤。
柳爪朝他冲了过去，接着又停下来，好像有谁的爪子拽住了她的尾巴一样。柳爪看着松鸦爪笨拙地滑倒，没说一句话，好像在等着看他出丑。松鸦爪尴尬得皮毛发热，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柳爪继续向前走着，速度一点儿没慢下来，松鸦爪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性格执拗的柳爪没有帮他，他反倒感觉有些欣赏她了。
在松鸦爪爬上陡峭的山脊时，柳爪也没帮他。松鸦爪能清楚觉察到，当柳爪看着自己在陡峭而危险的石壁上行进时心中的那种担心。松鸦爪庆幸自己之前到过这里，对路线了如指掌，不然可就惨了。
松鸦爪在山顶停下脚步，想听听上次给他指引过方向的说话声。可是他听到的只有风吹进山谷的声音，和淙淙水流拍打在石头上的回声。松鸦爪踩着被猫爪踏出一个个小坑的石头，向月亮池走去。当爪子触碰到冰冷的池水时，他停了下来。
月亮池边站满了猫，他们的呼吸让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
“星族啊！”叶池朝着天空大喊道，“我把我的学徒松鸦爪带来了，我请求你们能够接受他，就像你们从前接受我那样。”
松鸦爪听到了皮毛轻轻触碰在石头上的声音——猫们都在池水边趴了下来。他也在叶池身边趴下，把爪子放在胸脯下。他并没有立刻用鼻子触碰水面，而是仔细地听着，直到传来其他猫沉沉入睡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垂下头，冰冷的池水突然碰到了他的鼻子。
瞬间，松鸦爪来到了星族的狩猎场，地上低矮的灌木丛轻轻擦着他的皮毛。他能看见了！松鸦爪眨眨眼，努力适应着自己看到的纷繁杂乱的颜色，直到它们最终变幻成自己能分辨的形状。他周围都是参天大树，翠绿的叶子在明亮的蓝天下摇曳着。
柳爪眼中的世界，也是这个样子吗？松鸦爪一边想着，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到她那里传来的声音。我们俩会梦到同一片森林吗？他嗅闻着，搜索着柳爪的气息。渐渐地，微风中传来了她的气息，好像是这阵风把她带到了自己身边。松鸦爪悄悄接近她，走路的声音非常小，生怕被别的猫发现自己闯进了他们的地盘。
“泥毛？”柳爪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松鸦爪躲在一棵橡树的树根后面窥视着，看到柳爪正在一片空地上四处张望着。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小。她的皮毛光泽柔亮，身形柔软，精美的虎斑纹布满全身。
“小家伙，找我什么事啊？”一只杂色公猫从蕨丛中走出来，向她打着招呼，并上前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鼻子。
松鸦爪急忙压低身子。
“很高兴见到你，泥毛。”柳爪说。
“你治疗斑爪肚子疼时，做得很好！”
“我一直都在不停地安慰她。我总觉得这样做，比让她一直吃草药要好。我做得没错吧？”柳爪的话语里满是急切。
“是的。她自己感觉好多了，而且草药也可以省下来，给更需要的猫用。”泥毛表扬她道。
松鸦爪再次偷偷看了过去。只见柳爪正高兴地抽动着尾巴。“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河族吗？”她问道。
“你们要留心小溪上游的两脚兽。它们的幼崽正试图堵住河族的水源呢。”
“我会通知蛾翅的。”柳爪保证道。
松鸦爪感到胡须一阵刺痛。为什么泥毛不亲自告诉蛾翅呢？难道他俩之前吵架了吗？还是他只跟柳爪交流信息呢？
松鸦爪想着，离开了那棵橡树。如果柳爪梦见了泥毛，那蛾翅会梦见谁呢？松鸦爪张开嘴，尝了尝空气的味道。他想搜索到蛾翅的气息。
可他什么也没闻到。柳爪的气息已经消失，她的梦似乎已经结束。他试着像刚才那样，让蛾翅的气息靠近自己，不过也没能成功。松鸦爪闭上眼睛，让整个森林从自己的意识世界中移开，使自己重新回到山谷。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月亮池在他的下方闪闪发光。他看到其他猫依然在池边熟睡着——包括他自己。蛾翅的呼吸声比别的猫更重一些，身体也不住地动着，而其他猫则一动不动。
松鸦爪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蛾翅的内心世界，把自己融入她的思维中去。渐渐地，他闻到了猎物的气味，接着是水的气息。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湖边的芦苇丛里。蛾翅正在离自己仅仅几条尾巴远的地方，跟踪着一只青蛙。青蛙刚要跳向别处，蛾翅跳上去抓住了它。然而她又放了它，看着它再次跳起来，笨拙地回到芦苇丛里。她的胡须居然还高兴地抽了抽。一只蝴蝶在她的头顶飞舞，她轻轻一跃，把它抓在爪子里，拿着它靠近自己的鼻子，任凭蝴蝶的翅膀触碰着自己的鼻子。
松鸦爪猛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星族的狩猎场，而是位于雷族领地和河族领地交界处的一处湖岸。河族巫医正在做一个很普通的梦，任何一只族群猫都可能做这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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