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青爪做了个梦。她梦见下雨了，雨水打在铺满叶子的地面上，她正在森林里奔跑，透过一片片树林，可以瞥见柳爪带着条纹的皮毛。这位河族巫医学徒也跑得飞快，就在她前面数步之遥。
“等等我啊！”冬青爪喊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只要你追上我，我就告诉你！”柳爪喊道。
冬青爪用尽全力追上去，爪子在泥水里打着滑，可仍然追不上她——柳爪依然跟自己保持着一条尾巴远的距离。
“河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冬青爪大喊道。
“我听不见你说话，雨声太大了。”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雨点重重地拍在树叶上，打在地上的雨滴，又猛烈弹了回去。
“柳爪！”
“你不追上我，我就不告诉你！”
“你慢点儿！”大雨让冬青爪几乎睁不开眼睛了，“柳爪？”
柳爪消失了。
在被大雨浸透的森林里，只剩下冬青爪。
她猛然睁开眼睛。雨点拍打着巢穴的顶部，透过紫杉树厚密的枝叶，噼噼啪啪地落在巢穴里的地面上。冬青爪打了个冷战，使劲地往苔藓深处钻了钻。这时，她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挤压着自己。
原来是狮爪的皮毛。
冬青爪将他挤开：“一边儿待着去，你的皮毛都湿透了。”
一会儿，狮爪又滚过来靠着她。
“狮爪！”她站了起来，盯着自己的哥哥。黎明的曙光正透过树枝照进巢穴，给熟睡中的猫的皮毛抹上一层颜色。狮爪的皮毛湿漉漉的，好像他一整晚都在外面的雨中。不过现在，他睡得很沉。冬青爪有些疑惑地闻闻他身上的气味。或许他刚到外面排便了，然后又偷偷回到巢穴，继续睡觉了吧。
她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甩甩尾巴，感到一阵寒意浸入骨髓。鼠爪、莓爪和蜜爪都在这雨夜里睡得很香。罂粟爪和榛爪的窝已经空了，不过里面还残留着她们身上的气息——她们一定是跟着黎明巡逻队一起出发了。
“冬青爪？”炭爪抬起头，睁开眼睛，“是雨声把你吵醒了吗？”
冬青爪摇了摇头，说道：“是狮爪。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雨这么大，他跑到外面去了？”炭爪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的。”冬青爪顿时好奇起来。狮爪已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么奇怪的事情了。就在几天前，天还没亮，他溜回巢穴时，就把她吵醒过。他说自己是去排便处了，但是他的身上全是树叶的味道，似乎他去了更远的森林里，而不是排便处。而且他回答的速度特别快，好像生怕她再打探什么。因此冬青爪断定，他一定是去做别的事情了。
炭爪的肚子开始叫起来：“不知道现在猎物堆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了？”
“应该会有一些昨晚剩下的猎物吧，”冬青爪说道，“我们去看看。”
她穿过熟睡的族猫温暖的身体，悄悄走出巢穴，但却几乎看不见猎物堆。黎明时分，飘着云朵的天空依旧漆黑一片，雨下得太大，在空地上溅起一片片泥点儿。
炭爪也挤了过去，来到她身边：“我们来一场雨中冲刺怎么样？”
“好啊。”冬青爪眯起双眼，嗖的一声冲出了巢穴。
暴毛和溪儿正蹲在高石台下，分享一只湿漉漉的知更鸟。
“这天气太潮湿了，就算是河族猫也受不了啊！”暴毛向她打着招呼。
冬青爪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把雨水从眼睛里弄出来：“我现在终于知道鱼儿在水里是什么感觉了！”
炭爪从她身边飞奔而过。
“冬青爪，别坐在那儿，像吓呆了的兔子一样！”溪儿催促道，“去找地方避避雨吧！”
冬青爪跑去追赶炭爪，身后溅起一片泥水。她在猎物堆旁停了下来——泥水里只有几只湿透的猎物。她捡起一只已经面目全非的老鼠，带着它来到巫医巢穴旁边的黑莓丛下面。
“好恶心啊！”炭爪把一只淌着雨水的鹪鹩扔在地上，抖了抖皮毛，水珠溅了冬青爪一身。冬青爪气得耳朵平贴了起来。
“对不起。”炭爪躺下来，咬了一口鹪鹩肉。“这味道和泥巴一模一样！”她一边吃一边说。
巫医巢穴入口，湿漉漉的黑莓丛抖动了几下，叶池从里面冲了出来，爪子里握着一把草药。她飞速穿过空地，钻进了育婴室。
“但愿小冰和小狐没事儿。”冬青爪说道。
“黛西昨晚不停地打喷嚏，”炭爪告诉她，“我觉得黛西是感冒了。”
冬青爪透过黑莓的缝隙，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要是这雨不马上停下来，我们都会感冒，脚掌也会慢慢退化成鸭蹼的。”距离上次森林大会已经有半个月了，从那时候到现在，似乎每天都在下雨。
营地里其他地方也开始喧嚣起来。刺掌打了个哈欠，在空地上踱着步子，尘毛紧随其后。冬青爪咽下最后一口冰冷的老鼠肉。这时火星从高石台上的洞穴里走了出来，俯视着营地。黑莓掌从武士巢穴里冲出来，跳上落石堆，去见族长。两位武士低垂着尾巴，躲避着崖壁上流下的雨水，迅速消失在火星的洞穴里。
鼠毛从金雀花丛围成的长老巢穴里向外窥探着，接着又回到了自己的窝里，厌恶地喷了喷鼻息。灰条从武士巢穴后方自己和米莉的临时巢穴里走了出来，厚厚的灰色皮毛紧贴着身体。他从猎物堆里挑了两只鸟，然后赶忙又跑回巢穴里。
蕨毛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伸伸懒腰，甩甩尾巴，向前伸出前爪，伸展身体，直到胸部触碰到了地面。接着，他挺起胸，抖了抖自己金棕色的皮毛。“冬青爪？”他眯起眼睛看着她，雨水顺着胡须滴滴答答地滚下来，“是你吗？”
冬青爪从黑莓丛下走出来。“我正和炭爪吃东西呢。”她向他打着招呼。
“哦，如果你吃饱了，可以跟我一起去狩猎。”
冬青爪顿时高兴起来，狩猎可以让她的身体暖和些。“炭爪能跟我们一起去吗？”她问道。
炭爪摇摇头说：“云尾让我今天上午清理长老窝里的铺垫。”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带一只热乎点儿的老鼠给你吃。”冬青爪承诺道。
“请给我带一只没有沾上泥巴的。”炭爪说道。
“快点儿，冬青爪！”蕨毛已经快步向营地入口跑去了。
营地外的森林地面都湿得透透的，被雨水泡烂的枯叶在爪子下又黏又滑。冬青爪追随着蕨毛爬上陡坡，进入森林，不一会儿，她的身体就变得暖和起来。雨也逐渐变小了，天亮以来，她第一次把眼睛睁大了。前方的树木变得密实起来，掉光叶子的树木中间开始出现松树，使得森林变暗了。他们走的这条路是通往影族领地的。冬青爪心里一直想着影族营地里三只新出生的幼崽——那是她的亲戚。既然他们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那他们和自己是不是连身上的气味都是一样的呢？气味是由猫的血统，还是所在的族群决定的？又该如何分辨不同猫的气息呢？
“蕨毛？”
蕨毛在潮湿的叶子上滑了一下，停下来，转过头，眼睛闪着光芒。“你闻到猎物的气息了？”他充满希望地问着。
冬青爪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她在脑海中寻找着恰当的词语。
“怎么了？”
“呃，我只是在想……”
蕨毛把胡须上的雨水甩掉，问道：“星族啊，你到底有什么事？”
“如果影族新出生的幼崽是我的亲戚，那我跟影族作战的时候，还要跟他们作战吗？”
“如果他们对雷族造成了威胁，当然要与他们作战了。”蕨毛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着。他在湿漉漉的低矮灌木丛里搜寻着猎物的气息，鼻子不停抽动着。
冬青爪连忙跑上前去，追上他：“但是如果雷族对他们构成了威胁，我也认为我们这么做是不对的，那该怎么办呢？”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蕨毛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蹲下来，做出了狩猎姿势。
“我只是假设一下而已。难道我不该对自己的亲戚忠诚吗？”
“真正的武士，是要永远忠诚于自己的族群的，族群利益至高无上。”蕨毛开始用后爪抓挠着地面的泥土——他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准备猛扑过去。然而冬青爪对答案的渴求，甚至超过了对食物的渴望。
“一只猫是不能伤害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猫的，”她争辩道，“这是不是说明，还有比武士守则更重要的东西呢？”她不解地眨眨眼，“如果刚才我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该怎么知道哪些是对的……”
“嘘！”蕨毛让冬青爪安静下来。他看到，离他们一个狐狸身长的地方，有一片树叶抖了一下，一个小小的棕色身影钻进了地洞里。
蕨毛坐了起来，生气地盯着自己的学徒：“你为什么只想着武士守则，而不替我盯着猎物呢？现在族猫们又饿又冷，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如何让大家都吃饱上，而不是考虑那些不知所谓的对和错！”
冬青爪的尾巴耷拉下来。蕨毛说得对，自己刚才把可以让族猫们填饱肚子的猎物吓跑了。“对不起。”她低声喃喃道。
“不要再问问题了，快去抓些猎物带回营地！”
冬青爪比平常更加努力地寻找猎物，最后返回营地时带着三只老鼠，蕨毛也抓住了一只乌鸦。他俩一同穿过荆棘通道，把猎物放在猎物堆上。另外一支巡逻队也满载而归，猎物堆重新变得高大起来。
“你干得不错。”蕨毛夸奖道。冬青爪松了口气，她终于为自己犯下的过失做了补偿。“你回自己窝里，把皮毛弄干吧，”他说道，“我去把猎物带给鼠毛和长尾。”
雨停了，但是森林里的树木依然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冬青爪朝学徒巢穴走去。里面除了狮爪的窝之外，别的窝都空空荡荡。冬青爪看到，狮爪那金色的皮毛随着睡觉时的呼吸声时起时伏。大家都在忙着为族猫服务，为什么他会若无其事地睡到这个时候？
“蜡毛没给你什么事做吗？”她暴躁地喊道。
“你说什么？”狮爪的脑袋突然抬起来，眨眨眼，盯着她，“天已经亮了吗？”
“已经快中午了！”
狮爪马上跳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愧疚：“蜡毛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啊？”
“我不知道，我刚狩猎回来。”冬青爪生气地说道。她开始整理离自己最近的已经湿了的垫草，用牙齿把它从窝里拽出来，不停地抖动着，让潮气散发出去。“对了，你为什么这么疲倦啊？”她嘴里含着苔藓，费力地问狮爪。
“我没睡好。”狮爪回答道。
冬青爪看狮爪，但狮爪却盯着地面，似乎在有意避开她的目光。“狮爪，出什么事了吗？”冬青爪问道。
“没有。”他想都没想，马上回答。
“你确定吗？”
“当然了！没有！”他突然暴躁地吼道。
冬青爪突然感到一种悲哀涌上心头。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但现在，想了解自己哥哥的心事，就好像从刺猬身上挑跳蚤一样困难。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行啦，行啦！总不至于对我发脾气吧！”她说完，又开始低头清理苔藓了。
狮爪从她的身旁走过。“我没对你发脾气啊，”他低声喃喃道，“不过，有时候问那么多无聊的问题，是很讨厌的！”他走出了巢穴，只留下冬青爪一个。
冬青爪叹了口气，爪子中正在整理的苔藓也掉在了地上。或许松鸦爪会知道狮爪到底怎么了吧。他经常能猜到她自己在想什么，可能对狮爪也一样吧？于是她穿过黑莓丛，朝巫医巢穴走去。
松鸦爪正在石壁缝隙的后面整理草药。“我没时间，”他连头都没抬，“叶池去育婴室了，她让我检查一下，看我们需要采集哪些草药。”
“幼崽们生病了吗？”冬青爪焦急地问道。
“黛西感冒了，”松鸦爪回答道，“不太重。不过刚下了场大雨，叶池怕她的病恶化，想提前预防一下。”
“我想和你谈谈狮爪的事情。”她斗胆对松鸦爪说。
“他病了吗？”
“没有。”冬青爪坐了下来，满心希望松鸦爪能停下爪下的活儿，跟她好好说会儿话，“最近他一直很疲倦，而且脾气也不好。每次我跟他说话，他都想冲上来拔掉我的胡须。”
“他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松鸦爪一边说，一边把一大堆深绿色的叶子聚在一起。冬青爪试着回忆这些草药的名字——毕竟她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巫医学徒——不过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平时总是无所不知的。”
松鸦爪说道：“你是跟他住在一块儿的，我却成天被困在这里，跟叶池待在一起！”他的声音里透着极度不满。
冬青爪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除了为狮爪的事情担忧之外，她曾做过的关于柳爪的梦也依然在困扰着她。但是，如果松鸦爪连狮爪的事都不愿意操心，那他就更不会关心她的河族朋友了。可是……
她决定迂回前进——这是一种巧妙的跟踪猎物的方式，每次使用都十分有效。
“上次森林大会上，你跟柳爪说过话吗？”
“没说几句。”
“我想，她很担心你不喜欢她。”
“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我碰见的每只猫呢？”松鸦爪嘟囔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厌恶你碰见的每只猫呢？”她反问道，“柳爪是只很不错的猫。你真的没必要刻意让她感觉难堪。”
“她怎么感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松鸦爪转过身，继续整理草药，“她爱怎么感觉，就怎么感觉呗。”
“你难道没发现，她在森林大会上一直都很焦虑吗？”冬青爪决定继续问下去，“你不认为整个河族的表现都很奇怪吗？”
松鸦爪又转过头来。“或许吧。”但是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好像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所以说，我的猜想没错吧？”
“猜想什么？”
“河族在为某些事情担忧啊。”
“你也这样认为？”松鸦爪把身子靠近了冬青爪一点儿。
“我不清楚。”冬青爪不想传播让河族脸上无光的谣言，这对自己的朋友也是一种背叛。另外，这还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可以证实。“你感觉呢？”
“我不会说出来的。”
冬青爪顿时感到失望。对话陷入了死循环！
“不过我们去月亮池的时候，我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吧。”松鸦爪接着说道。
是啊！每隔半个月，所有巫医都要一起去月亮池的，距离下次的时间只有几天了。“如果柳爪有什么正在担忧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松鸦爪眯起眼睛：“可以。我知道自己该如何找到答案。”
冬青爪身上的毛开始不安地直竖起来。“我不是让你去窥探什么，”她说道，“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的担心是不是对的……”
“好的。”还没等她说完，松鸦爪就耸了耸肩，开始整理另一堆草药了。
“冬青爪！”蕨毛的声音从空地上传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终于放松些了，于是连忙冲出巫医巢穴。山谷上方的云朵终于散开了，露出了一小块蓝色。
“现在雨已经停了，我们也要到森林里训练了。”蕨毛说，“云尾要带炭爪去森林，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借此机会，你也能对我们的领地有更深的了解。”
炭爪蹦跳着向他们而来，后面跟着云尾和桦落。
“火星让我们去查看一下那个废弃的狐狸巢穴，”桦落说，“然后确认一下，上次那些狐狸幼崽是否回来过。”
冬青爪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依然记得那次自己、松鸦爪和狮爪把狐狸幼崽赶出巢穴，最后反被狐狸幼崽追得四处逃跑的难堪经历。当时松鸦爪吓得要命，结果从山谷边上摔了下去，差点儿死掉。
“别担心，冬青爪！”炭爪轻声说道，“我会让你毫发无伤的。”
她俩跟在三位武士身后走出了营地，冬青爪心存感激地蹭着炭爪的皮毛，说道：“我也会保你平安无事的。”
当他们接近通往狐狸巢穴的狭窄斜坡时，冬青爪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突然爪子颤抖了一下。有狐狸的气息！
“年龄不大，是雌狐，不过味道不新鲜，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炭爪一边抽动着鼻子，一边解释。
“你怎么会这么确定呢？”冬青爪惊讶地问道。据她所知，炭爪从没见过狐狸，不可能这么熟知狐狸的气息，怎么会分辨得这么清楚呢？
炭爪耸了耸肩。“我就是知道啊。”她说道。
“她说得对，这气息已经很长时间了。”云尾说道，“自从落叶季开始，这附近就再没有狐狸出现过了。”
冬青爪看了看自己的朋友。有些时候，炭爪说话做事都显得要老成一些，不过守着秘密不说可不是炭爪的性格。这位灰色皮毛的学徒是个行动派，通常都是行动赶在脑子前，她宁可跳进去用胡须试探，也不会停下来思考。或许，她忘了自己之前曾到过这里吧。
很明显，云尾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你和别的巡逻队来过这里吗？”
炭爪摇摇头。“这绝对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她说道。
云尾和蕨毛交换了一个眼神，冬青爪猜想，他俩此刻一定跟自己一样困惑。
山谷上方的天空，一只猫头鹰在尖叫着。冬青爪被猫头鹰的叫声吵醒了，在自己的窝里翻了个身。她把前爪伸过去，想感受一下狮爪身上透出的暖意，结果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她睁开了眼睛。
“狮爪？”她低声唤道。
没有回答。
她又把爪子向窝的深处伸了伸，还是没有狮爪的踪迹。狮爪肯定是离开了。
“你是在找狮爪吗？”罂粟爪在自己的窝里打了个哈欠，“他离开巢穴已经有一会儿了。”
冬青爪坐了起来，心怦怦直跳。狮爪这样悄悄溜出去已经好多次了。
“出了什么事吗？”罂粟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没，没什么事。”冬青爪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其他学徒起疑。
“狮爪难道又去排便处了？”炭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他一定是吃了那只腐烂的画眉，结果拉肚子了。”
冬青爪对炭爪的举动感激不尽。很明显，她是在给狮爪打掩护，让罂粟爪不再问更多难以回答的问题。另外，狮爪吃掉的那只画眉没问题，非常干净、新鲜。
“我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冬青爪说道。
冬青爪快步溜出巢穴，在依旧沉寂的营地边缘转悠。她尽量走在阴影里，以防被别的猫发现。从狮爪留下的气息分辨，他竟然和冬青爪走的路线相同，鬼鬼祟祟地去了营地入口。“但愿我找到他时，他真的是在排便。”冬青爪祈祷着。
忽然，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冬青爪一怔，回头看了看。
“是我。”黑暗中传来了炭爪的声音。接着，这只灰色皮毛的虎斑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我想你应该需要有个伴儿吧。”
“谢谢了。”如果狮爪真在排便处，那让炭爪知道了也无妨；但如果狮爪真的如冬青爪所担心的那样走出了森林，那她真的希望能有位朋友陪着自己一起去。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排便处。
“他不在这里。”炭爪轻声说道。
冬青爪叹了口气，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是的，不在。”
“那你认为他能去哪里呢？”
冬青爪不敢回答。她隐约猜到了狮爪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营地的原因，但是她不愿意相信。
“他身上的气味飘向这边了。”炭爪一边说着，一边用鼻子指着通往湖边的那个斜坡。
冬青爪心里一紧。狮爪的气味越过了山脊，然后飘到了荒原上，那里可是风族的领地啊。或许他只是随便逛逛吧。她心里怀着这样的希冀，但潜意识里却忍不住怀疑，狮爪应该是偷偷摸摸去见石楠爪了。
“我们是要去跟踪他，对吧？”炭爪盯着冬青爪说道，充满了担心。难道她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不可能吧。她怎么会知道？
“或许，这和我们没关系。”冬青爪无力地说道。
“这当然和我们有关啦！我们的族猫独自在陌生的地方，要是发生了不测怎么办？”
“这就是你要跟踪他的唯一原因吗？就因为他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不是。”炭爪坐下来说道，“我想，他可能正在做一些将来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冬青爪被炭爪刚才严肃的语气惊呆了。“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她问道。
炭爪摇摇头。“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感觉狮爪正在犯一个曾经出现过的错误，一个永远都不应该再犯的错误，一个只会带来麻烦的错误……”炭爪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小，但眼睛里仍流露出激动的神情。
“我知道了。”冬青爪被炭爪的情绪感染了，而且她自己也有同样感受。冬青爪的直觉告诉她，狮爪已经违反了武士守则，而作为雷族一员，她有责任阻止狮爪的这种行为。她立刻冲上了斜坡，嗅闻着每根树枝、每处黑莓丛，跟随着狮爪的气息，沿着他走过的小路，攀上山顶。炭爪紧随其后。她们很快来到了森林的边缘。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一直通向湖边。湖泊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冬青爪扫视着远方的荒原，心里充满矛盾——既希望看到狮爪，又希望他不在这儿。如果狮爪一定要在夜里闲逛，他也完全可以在雷族的领地上逛啊！
冬青爪在石楠丛的阴影里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她冲下斜坡，穿过一片踩上去十分粗糙的草地，沿着一条由兔子踏出来的破烂小径向前走去。随着她们越来越接近风族边界，爪子下土壤的质地正变得越来越像泥炭。小径两侧的石楠已开始萌发嫩芽，斜坡逐渐变得平缓起来，湖水拍岸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你听到什么了吗？”炭爪的嘶嘶声把冬青爪吓了一跳。
冬青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前方的一处阴影里，有一个石楠丛环绕的小小谷地，说话声正从里面传出来。冬青爪分辨出是狮爪的声音，尾巴直竖了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过去几天，她一直没听到他这么愉悦地说话。冬青爪悄悄俯下身，向前方靠近，钻进了挡住谷地的那丛石楠。冬青爪在光秃秃的茎秆间像蛇那样扭动着身子前行，蹭得石楠丛沙沙作响。她来到斜坡顶端，偷偷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自己的哥哥正追赶着一个苔藓球，像一只兴奋过头的幼崽。当苔藓球即将落地时，他来了一个俯冲，使劲拍打了一下，球朝反方向飞了回去。一个体态轻盈的身影从草丛里突然跳出来，接住了苔藓球，那虎斑条纹的皮毛在月光下发着光。冬青爪的心像石头一样轰然下坠。真的是石楠爪！
“你看起来并不怎么惊讶啊。”炭爪悄悄来到她身边，也朝下方的草地偷窥着。
冬青爪摇摇头。“没什么可惊讶的。”她有些烦闷地从石楠丛里探出身子，大喊了一声：“狮爪！”
狮爪和石楠爪吓了一跳，互相对视着，苔藓球也掉在了地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冬青爪问道。
狮爪缓缓把视线从石楠爪身上移开，转身看向自己的妹妹。他的眼睛闪着光，像在宣示自己不会屈服：“我还想问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你啊！”
“你居然暗中监视我！”
冬青爪向后退了退。“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跟她在一起玩儿！”她的眼睛瞪着石楠爪。
“为什么不行？她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她可是别的族群的猫！”
“你还是柳爪的朋友呢！”
“可我不会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去，跟她见面！”
狮爪张开嘴想继续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词。冬青爪清楚，自己取得了这场辩论的胜利。然而，她哥哥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会做任何让步，而且他已经被激怒了。狮爪转身对石楠爪说道：“我得走了。”
石楠爪低下头。“我明白。”她叹了口气说。
冬青爪看着狮爪和那位风族学徒互相蹭着鼻子，气得牙齿咯咯直响。难道他真的以为，是友情驱使自己来到这里？
狮爪爬上斜坡，瞪了一眼炭爪，对冬青爪嘶叫道：“你非得把这件事跟全族的猫说吗？”
炭爪弹了弹尾巴，解释道：“我来这儿，只是为了保证冬青爪的安全。除了我们俩，没有猫知道这件事。”
“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冬青爪插话道，“只要你今后离石楠爪远些。”
狮爪瞪圆了眼睛：“你是在威胁我吗？”
冬青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她从没见狮爪这么生气过。以前他们也经常像幼崽一样争吵，可狮爪的眼里总是闪着愉悦的光芒。但是现在，他的眼睛却如同寒冰一般冷。
“如果你继续跟石楠爪见面，我就不得不向黑莓掌汇报了。”冬青爪坚持道，她尽力不让自己说话的声音颤抖。
狮爪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武士守则禁止跟其他族群的猫交往，那是有原因的，”冬青爪接着说道，“你的心一直牵挂着一只外族群的猫，又怎么能对自己族群忠心耿耿呢？”
“你是在指责我对雷族不忠吗？”狮爪的耳朵平贴了起来。
“我知道你之前没有不忠过，”冬青爪说道，“不过你正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你必须停止这种行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猫生活在别的族群里，这已经够为难的了，狮爪居然还这么轻率地跟外族猫交朋友？已经有那么多族猫陪伴他了，他还不满足吗？
狮爪的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他冲过冬青爪身旁，朝森林的方向走去。冬青爪感觉炭爪的尾巴轻扫着自己的腹部，将自己那因生气而奓开的皮毛抚平。
“他会迈过这道坎的。”炭爪保证道。
“但愿吧。”冬青爪叹了口气。她清楚自己刚才做的是对的，不过她也没料到狮爪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好像他坚信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一样。他会原谅冬青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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