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径上的粗砾石扎到了松鸦爪的爪垫，他痛得缩了缩爪子。不过还好，至少它们不再冰冷刺骨了。随着新叶季的来临，通往月亮池的石头小径也变得逐渐温暖了。
在他的前方，叶池正跟蛾翅交谈着。她们的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他只能隐约听到一些。这条小径下方的溪流，带来了霜和石头的气息。由于远方山中的积雪逐渐融化，水位开始暴涨了。湖面的高度，也随着溪水的涌入而不断上升。
小云和青面在最前面走着，柳爪和隼爪跟在后面。松鸦爪不时会放慢脚步，好让这两位学徒追上自己。不过柳爪的步伐却随之放慢了，隼爪又始终跟着她的节奏，结果他们总是比他稍微落后一些。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抗，但松鸦爪却很享受独自行走的感觉。至少他可以听到巫医们谈话的只言片语——谁的绿咳症治好了，谁的爪子扭伤了，哪种草药治疗最近在影族学徒巢穴里暴发的皮炎最有效。松鸦爪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关注着这些话背后隐藏的情感。
“我已经试过用紫草来治疗瘙痒了。”小云叹了口气说道。
他是在责备学徒们不注意身体卫生吧。
“我们之前觉得晨花的绿咳症不会好转，但是没想到她居然活着看到了新叶季的到来。”青面说道。
不过你说话时的焦虑出卖了你，你认为这是她此生最后一个新叶季了。
“鼠毛完全康复了吗？”蛾翅问叶池。
松鸦爪开始在蛾翅的脑海中搜索。可跟往常一样，他只发现一片空白，这空白似乎把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都遮蔽起来了。于是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柳爪身上。如果冬青爪的猜测是对的，河族真的有麻烦了，那么柳爪就是突破口。她的内心一直都像辽阔的荒原一样敞开着，松鸦爪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像分辨猎物的气味一样分析着她的情感。松鸦爪努力探索她此刻的想法，但是她好像把自己的情感封在了荆棘丛里，让他无法接近。最后，松鸦爪沮丧地放弃了。
等她做梦的时候，我就能发现更多的线索了。松鸦爪心想。
小径延伸到了围绕山脊的陡峭岩石处，巫医们停止交谈，开始奋力向上攀登，上气不接下气地翻越一块块岩石。松鸦爪跑到了叶池前面，他能感觉到，每当自己跳上一处难以攀爬的岩壁时，叶池就会投来令他倍感温暖的关切目光，而且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令松鸦爪心存感激。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好多次了，现在不用别的猫帮助，他都能顺利地爬上去。
他一爬上岩壁，便闻到了月亮池清新的气息——那是霜、石头和天空的味道。
“看，现在它还真大啊！”柳爪也爬了上来，在他身边喘着粗气说道。
“是雪水造成的。”叶池说道。
“它好宽阔啊，几乎可以容下天空所有的星星呢。”隼爪说道。
今晚来的猫，都会有位置的……一阵如歌声般悦耳的耳语声传入松鸦爪的耳朵里，欢迎着他的到来。松鸦爪想，这些声音是否也在欢迎其他猫呢？
“你听到了吗？”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叶池的目光好像要灼焦他的耳朵似的：“听到什么？”
“应该是风声吧。”小云解释道。
“这里到处都是岩石，所以风声是有回音的，听起来跟别处不一样。”青面补充道。
他们煞有介事地回答着松鸦爪的问题。这些猫只能听到风声，刚才的话只是说给他听的。
松鸦爪又想起自己在火星梦中听到的那预言：“你的族群里有三只猫，是你的至亲，他们掌握着群星的力量。”他的皮毛兴奋地竖起来。这一定是自己掌握的神秘力量中的一种吧——可以听到其他猫听不见的声音。
柳爪把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另外一只爪子上，说道：“我们该躺在哪儿啊？池水把我们以前躺的地方都淹了。”
松鸦爪听见蛾翅的尾巴在空中抽动的嗖嗖声：“那边的石头很平坦。”
他跟着叶池走下斜坡，朝月亮池的方向行进。微风吹拂着他的皮毛，刚才的说话声又在他耳边响起：“欢迎你，松鸦爪。”他爪子下的石头坑坑洼洼，那是无数猫爪经年累月踩出的爪印。
突然，池水碰到了松鸦爪的爪子，而他们才刚刚走到半山腰。松鸦爪十分惊讶地跟着叶池沿着向外扩展了不少的池岸朝前走，最后在她身边的岩石上躺下来。他听到叶池的呼吸在水面荡漾着，接着，叶池进入了梦乡，呼吸声变得更加深沉。
其他猫也躺了下来，皮毛摩擦着身下的岩石。不一会儿，整个山谷里，便只有众猫的呼吸声和风吹动水面的声音回荡着。柳爪是最后一个躺下来的，松鸦爪一直等到她睡着。他把身子向前探过去，用鼻子碰了碰池水，集中精神关注着柳爪的内心世界。
很快，松鸦爪就被汹涌的水流卷走了。
松鸦爪挣扎着，爪子不停地胡乱抓着，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了，心恐惧得怦怦狂跳。他抬起头，看到乌云笼罩着天空——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狂风疯狂地搅动着自己四周漫无边际的水面。他看见柳爪的脑袋在风暴掀起的波浪中沉浮着。柳爪正在水中游泳，目光坚毅，脚掌向前挥动，口中还衔着一捆草药。松鸦爪在水里扑腾着，努力让脑袋露出水面。水流吸住了他的后爪，把他朝水下拖去，接着水灌进了他的嘴里和鼻子里。他拍打着水面，不停地咳嗽着，试图把自己带回到安全的意识中。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树枝挂在头顶上方，树叶遮住了阳光，周围是一片片香薇丛。松鸦爪挣扎着站起来，朝四周看着。这到底是柳爪的梦，还是自己的呢？
“你要快点儿啊！”香薇丛那边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松鸦爪小心翼翼地伸直后腿，从香薇丛往外偷偷看着。一只身体有些僵硬的棕色老猫，正推着柳爪往前走。“你必须离开这里。”他说道。
“那我的草药怎么办？”柳爪把爪子插进草地里，“泥毛，你是知道的，我不能丢下它们。”
“能带多少就带走多少吧，不够了，到了那里再找。”
“你让我去哪里啊？”柳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慌。
“我现在没时间回答你的问题，”泥毛说道，“如果你拖延下去，整个族群就会灭亡。”
“可是没有地方可去啊！”
松鸦爪四肢移动，退了几步。河族真的有麻烦了，而且是非常大的麻烦！
“你又在偷看了！”
松鸦爪转过头去。他听到过这个声音，这次再听的时候，他感觉这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讥讽和尖刻——是黄牙的声音。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指责我偷看呢？”松鸦爪反驳道，“你自己还不是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可这不是你的梦，对吧？”黄牙瞪着他。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雾蒙蒙的，身上厚厚的皮毛跟以往一样，还是那么蓬乱。
松鸦爪顿时十分生气：“我正在做梦啊，所以这当然就是我的梦了！”
“你很聪明，”黄毛哑着嗓子说道，“但你不诚实。你闭上眼睛后，就一直想闯进柳爪的梦里去。”
“如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那为什么不阻止我呢？”他问道。
黄牙把脸转开了。
“你阻止不了我，对吗？”松鸦爪突然高兴起来，好似鸟儿挣脱了猫的爪子，“我掌握着群星的力量！”
黄牙转过头望着他：“你真的相信这话吗？”
“你是说，这不是真的？”
“你先告诉我——你拥有这种力量后，究竟想做什么？”
松鸦爪直视着她。
“你也不知道，对吧？”黄牙逼问道。
松鸦爪抽动着胡须：“那你知道吗？”
黄牙慢慢地眨眨眼，却没有说话。
“我拥有这种力量，一定是有原因的！”松鸦爪坚持道。
“那就要先找到这个原因，再去使用这种力量吧！”黄牙说完就转身走开了。当她消失在香薇丛里时，松鸦爪醒了。
松鸦爪的四周一片黑暗——他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叶池在他身边伸着懒腰。“你又做梦了吧？”她打了个哈欠，问道。
“是的。”松鸦爪站起身来，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是关于河族的。”
“等我们离其他猫远些时，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说完，叶池就从他身边走开了。“蛾翅！一切都还好吧？”叶池问道。
都还好吧？在梦里捉松鼠、追赶蝴蝶算不算好？松鸦爪很早以前就怀疑蛾翅与星族的关系出了问题，而叶池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但她却并不想泄露出去。
这时，松鸦爪听到爪子滑过岩石的声音。柳爪跳了起来，喊道：“蛾翅！”松鸦爪察觉到，这只年轻的猫正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我们必须马上返回营地了！”
“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叶池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焦虑。松鸦爪感到，叶池的这份焦虑，就像划过天空的闪电一样。
他俩在风族边界跟其他猫分别，然后走上斜坡，向森林里进发。凛冽的寒风，夹带着迎风飘扬的叶子的清新气息。松鸦爪猜想，天马上就要黑了。
“河族有麻烦了。”松鸦爪说道，“我看到柳爪在一个巨大的湖里游泳，比这里的湖还要大。她说河族必须找到一处新家园，她和一只叫泥毛的老猫说话……”
“他是河族的前任巫医，蛾翅就是他的学徒！”叶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来你的梦里做什么？他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大，松鸦爪感觉叶池的胸中燃起了一团怒火，“你是进到柳爪的梦里了，对吧？”
“冬青爪让我去弄清楚，河族是不是有麻烦了。”
“她让你擅自闯入她朋友的梦里了吗？”
“当然没有，冬青爪不懂这些。她只是想知道河族出什么事了，所以我才想找到答案的。”
“你认为你只是在给你的伙伴帮个忙罢了，是吧？”叶池严厉地说道。然而，除了气愤外，松鸦爪还感觉到，叶池的内心其实充满了恐惧，这令他困惑不已。叶池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是星族让我这么做的，”他告诉叶池，“你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知道河族有麻烦了。”
“你不该这么轻易地发现真相。”叶池低声喃喃着，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
“你认为自己不能做的事，就都是错误的吗？”松鸦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跟这个没关系！”叶池大喊道，“我担心这次的事情，可能会跟上次一样。”
“你指的是，上次我梦见狗袭击风族的事情吗？”
“我说的是青面梦见狗袭击风族的事情！”叶池强忍着没有提高声音，“星族跟他分享了信息，所以他可以保护自己的族群。而你呢？只是想利用他们的弱点而已。”
“好吧！这次，我只是想帮冬青爪一个忙。”松鸦爪说道。
“千万不要把你做的这些事告诉其他任何猫。”叶池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松鸦爪伸缩了几下爪子，“为什么我要保守星族赋予我天赋的秘密呢？”
为什么叶池对“秘密”这么敏感呢——关于自己天赋的秘密，还有关于蛾翅和星族的秘密？松鸦爪怀疑自己老师心里有更多的秘密。她把这些秘密埋藏得太深，使自己无法一探究竟。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是很危险的。”叶池警告道。
松鸦爪感到沮丧万分。他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黑暗中，非常渴望看到明亮而清晰的世界，而不是重重的阴影。但松鸦爪还是忍住了心中的火气，叶池已经保守这些秘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她的想法。可为什么叶池非要把自己也拖到她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呢？
“我们应该把河族的这件事通报给火星，是吧？”松鸦爪提醒道。
“我们或许应该告诉火星。”叶池停顿了一会儿，“不过，你不要提自己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松鸦爪没有回答。这就像关于风族的那个梦。他并不在意其他猫是否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直到现在也是如此。但是他实在不愿意让叶池替自己做决定。想到这里，松鸦爪加快了脚步——他对爪子下的地面已经很熟悉了。快到营地的时候，松鸦爪突然加速奔跑起来，叶池踩踏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紧紧跟着他。当松鸦爪冲进营地时，叶池几乎同时冲进了营地。
“叶池？”火星的声音从高石台上传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跟你谈谈。”叶池说完，越过松鸦爪，朝落石堆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们俩要跟你谈谈！松鸦爪想着，赶忙跟着叶池爬上了高石台。
“进来吧。”火星领着他俩进了自己的洞穴里。松鸦爪闻到了沙风的气味，听到她的舌头有节奏的舔舐声。
“叶池，早上好！”正在清洗的沙风停了下来，跟叶池打着招呼。问候松鸦爪时，她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了：“早上好，松鸦爪。”他顿时感到不快：她依旧把我当幼崽看待！
“我做了一个梦……”松鸦爪开口说道。
“是关于河族的梦。”叶池的反应很快，马上接过了松鸦爪的话，“松鸦爪梦见他们有麻烦了，好像是他们的营地出了问题。”
火星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他的梦里有没有关于雷族的信息呢？”
“这个梦与雷族无关。”叶池小心翼翼地说道。
“也没有明确迹象表明，河族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吗？”火星问道。
“没有确切的消息。”松鸦爪承认道。
“那我就不知道我们到底能做什么了。”火星决定道。
“我们难道不该帮助他们吗？”叶池有些惊讶地问道。
“如果他们需要帮助，就会向我们求助了。”火星挪了挪爪子，“如果他们不来求助，那就不关我们的事。”
“为什么不关我们的事？”松鸦爪懊恼地问道，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有忘记你上次带着梦境来找我的事，”火星咆哮道，“乘他族虚弱，攻击他们，这可不是武士守则的一部分！”
松鸦爪气得直冒火。“我没说过要攻击他们！我们应该帮助他们。”如果雷族伸出援手，河族难道不会心存感激吗？
“或许，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一次友好访问。”叶池建议道。
“不行。”火星坚决地说道，“我们还是多关注一下自身安危吧。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星族不在梦里给你们多传递一些我们族群的消息，却总是告诉你们别的族群要发生什么事！”
叶池向前迈了一步：“但你可以派出一支巡逻队去看看，只要他们待在靠近湖岸的地方，就不会违反……”
“河族住在湖的另一边！”火星打断了她的话，“我觉得一星已经烦透了我的干预，还有黑星，他也一直在寻找雷族的把柄。只有星族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可不想雷族做尽好事，结果最后却变成了其他族群憎恨和嫉妒的目标。”
松鸦爪感到叶池很失望。叶池步履沉重地走出洞穴，松鸦爪跟在她身后，走下了落石堆。
“你不和他争辩一下吗？”
“我已经试过了。”叶池叹了口气。
“可是他必须听你的，你可是我们的巫医啊。”
“他才是族长。”叶池一边说一边向前走着。“我要去看看黛西了，”她说道，“你去睡觉吧。”
松鸦爪弹了弹尾巴。他真希望自己的梦能再清晰一点儿，那样一来，火星就可能采取行动。他朝巫医巢穴的方向走着，温暖的阳光在他的皮毛上投下点点光斑。经过去月亮池的长途跋涉，松鸦爪已经很疲惫了。他需要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去想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松鸦爪，等一下！”冬青爪的声音从学徒巢穴里传出来，她跑到松鸦爪身边，停了下来，“柳爪去月亮池了吗？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松鸦爪现在只想睡觉，不想说话。
“她没去啊？”冬青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慌。
“她去了，只不过我没跟她说话。”
“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或许蛾翅已经告诉叶池一些事情了呢。”
“河族的确有麻烦了。”松鸦爪说道。
“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冬青爪围着松鸦爪走来走去。
“我在梦里见到柳爪了，她正在为寻找新家园而发愁。”
“新家园？”冬青爪愣住了，“那就太可怕了！那火星打算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松鸦爪复述道，“他不想干涉这件事。”
“可他必须做点儿什么啊！”冬青爪深吸了一口气，“河族有麻烦啊！”
“火星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想到火星再次对自己的话不予理会，松鸦爪就特别生气，皮毛都感到痒痒的。
“我们就只能旁观了吗？”
“我跟你说，我现在很累。”松鸦爪说完就朝巫医巢穴走去，“你去跟火星说吧，他才是最后做出决定的猫。”
松鸦爪从冬青爪身边离开，感到她愤慨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穿过空地，还听到她摩擦爪子的声音——她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找火星。
松鸦爪想，优柔寡断可不是冬青爪的做事风格啊。如果他把他们三只猫掌握着群星力量的事实告诉她，冬青爪会不会更果断些呢？不行，时机还没到。松鸦爪的内心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既对自己独自占有真相感到一丝兴奋，又害怕一旦把它说出来，自己的命运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爪子休息一下，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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