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冬青爪站在风族边界的溪流边，不远处就是垫脚石的位置。从荒原上刮来的风，将她身上的毛吹得倒向一边，也带来了猫、兔子以及荒原韧草的气息。
松鼠飞站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尾巴尖儿不停地抽动。冬青爪能明白母亲心中为何焦虑不安——尽管上次风族幼崽丢失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风族的边界依然是敏感区域。
冬青爪的思绪又飘回地下隧道，想起了汹涌的地下河。她和其他学徒为了将幼崽们安全救出来，差点儿送了命。冬青爪真希望隧道在很长时间不会被别的猫发现，免得再引起大家的误会。
“他们过来了。”松鼠飞嗅了嗅空中的气息。
过了两三个心跳的时间，一支风族巡逻队出现在山坡上，朝她俩所在的方向行进。三只风族猫是裂耳、白尾和风爪。看到风爪越过族猫，向自己猛冲过来时，冬青爪不由心里紧张起来——风爪的毛竖着，显然已经准备投入一场边境冲突。不过当他辨认出冬青爪时，爪子却突然放缓了。
“啊，原来是你啊！”风爪嘟囔着，在溪流的对岸停下了爪子。
“是啊。”冬青爪忘不了上次风爪在隧道里有多讨厌，他一直在抱怨，一直和她争吵，“我又回来了。”
这时松鼠飞用尾巴轻轻弹了一下冬青爪的耳朵，她立即后退了一步。
“风爪！”白尾喊着，和裂耳追上了学徒，“别在那儿站着！”
风爪龇起牙，正准备吼一声，这时却低下头走开了，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裂耳问道。他的声音很冰冷，但却没有敌意。
“我们需要和鸦羽谈谈。”松鼠飞解释道。
裂耳和白尾的毛都竖了起来，颈毛都奓开了。他俩相互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
“是关于我们去太阳沉没之地的事。”松鼠飞飞快地补充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裂耳咆哮道。
“鸦羽的记性应该没那么差。”松鼠飞刻薄地反驳着，“他不会那么快就忘记的。”
冬青爪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只风族猫突然由保持克制变得敌意满满；另外，母亲的话为什么变得如此刻薄；为什么一提到鸦羽，他们就这么紧张呢？
“我不能就这样把鸦羽找来，”白尾说道，“你必须先跟一星谈谈。”
“好的，我明白。”松鼠飞轻巧地跳过垫脚石，进入了风族领地。她走过裂耳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冬青爪过溪时，则小心得多，爪子下奔涌的溪流，离她只有一条老鼠尾巴远。
当她跟着母亲和风族武士向山坡上爬去时，风爪稍等了片刻，然后跟她并肩前行。“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地问，“你们是来侦查我们营地的吗？”
“别开玩笑了。”冬青爪回应道，“我们侦查你们这么糟糕的营地干什么？我们需要和鸦羽谈谈，仅此而已。”
“谈什么？”风爪盘问道。
“那跟你没关系，鼠脑子！”
风爪气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是我父亲！”他开口说道，“他……”
“风爪！”裂耳回过头甩甩尾巴，招呼着学徒，“过来跟我一起走。”
风爪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嘶声，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资深武士。
“风爪，你的训练进展得怎么样？”松鼠飞问道。
“不太好。”白尾不等学徒回答，就回应道，“他召集了一个学徒巡逻队，去查看狗有没有回到风族领地的边缘。当然了，他根本就没有请求批准，甚至连一位提供支援的武士都没有！”
“我们只是……”
“只是去自杀。”裂耳打断了他的话。
冬青爪听过雷族在旧森林时，迅爪被狗群杀死的事，也见过狗群在亮心身上留下的恐怖伤痕。如果风爪认为，几位学徒就能对付狗群，而且还会毫发无损，那他就比冬青爪之前想象的还要愚蠢。
“接着，你又挑起了跟河族巡逻队的战斗。”裂耳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恼怒，“他们并没闯入我们的领地，也没偷窃我们的猎物，一星替你向雾脚道歉时，心里可不会感激你给了他这个机会。”裂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对松鼠飞说道，“风爪在成为武士之前，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当几位高级武士刚背过身，风爪便怒视着他们的背影，嘴里嘀咕着什么，不过冬青爪并没有听到。
白尾和裂耳带着她们爬上一条长长的斜坡，来到一处金雀花丛屏障前。冬青爪跟着钻进去的时候，感到荆棘的刺剐着她的皮毛。钻出通道时，她发现自己正俯瞰着整个风族营地。
一条陡峭的斜坡向下延伸，通往一个自然形成的洼地，里面点缀着一些金雀花和荆棘。冬青爪猜测着整个营地的格局。尽管在洼地下方有几处谷地可以让猫栖身，但是这片营地比她所习惯的要裸露。冬青爪嗅着空气，想通过气息判断各种猫的居住地。一阵刺鼻的老鼠胆汁气息，正从一处看起来就像废弃的獾窝的深洞里传出来。那里一定是长老的巢穴，因为他们经常需要老鼠胆汁来驱赶虱子。她从一个石头缝隙里闻到了草药的芬芳，意识到那儿一定是青面的巢穴。另外，一股温暖的奶味儿从金雀花丛中传来，那里肯定是育婴室。
“去给长老们拿些猎物！”白尾命令风爪的声音，打断了冬青爪的思绪。白尾又朝松鼠飞摇了摇尾巴：“跟着我，我们去看看一星在不在他的巢穴里。”
白尾跑在前面，冬青爪跟在妈妈后面，飞快地朝坡下奔去。但是还没等雷族猫抵达山谷的底部，鸦羽从山谷另一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兔子。他看到来访者，愣了一个心跳的时间，然后轻快地朝猎物堆跑去，把猎物放好。
当松鼠飞走到鸦羽身边时，他转过身看着松鼠飞，深灰色的毛全奓了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松鼠飞回答道。冬青爪很想知道是什么困扰着鸦羽。是他的皮毛里有蚂蚁吗？“的确是有些事，但和族群无关。”
松鼠飞似乎有些纠结，因此冬青爪走上前去。“急水部落需要我们的帮助。”她解释道，“曾前往太阳沉没之地的猫们，现在必须去山地。”
鸦羽看起来很惊讶。冬青爪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太心急口快了。“他们甚至连学徒都需要，是吗？”鸦羽低吼道。
松鼠飞友善地用尾巴弹了一下鸦羽的肩膀。“鸦羽，我们就别抱怨有学徒参加这次旅行了。”见他没有回应，松鼠飞又接着说道，“鹰爪和黑夜，你还记得他们吧？他们来到雷族营地，来找暴毛和溪儿。急水部落正遭受一群入侵者的威胁。入侵者想要抢走他们的狩猎场。我们——我是指黑莓掌和我——认为我们应该去山地帮他们。”
鸦羽沉默不语。冬青爪从他的表情里，读不出任何信息。“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终于问道。
“在大迁徙的时候，他们帮过我们。”松鼠飞说道。
“但羽尾已经为他们死了！”鸦羽呼噜着，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我们不欠他们什么。”
羽尾曾经是河族猫，是暴毛的妹妹，她在第一次的旅程中死了。可是现在其他猫似乎都认为，她的死并不能成为不帮急水部落的理由。为什么鸦羽的想法不一样？羽尾甚至都不是他的族猫！
“羽尾以前一直都想去帮助急水部落。”松鼠飞平静地说道，“她一定还会帮助他们。她的死不是急水部落的错。你如果要怪，就怪尖牙兽吧！”
一阵战栗传遍了冬青爪的身体，她忍不住把爪子深深地插进粗糙的草丛里。松鼠飞正实事求是地谈论冬青爪在育婴室就听过的故事。好像松鼠飞和黑莓掌已经成为那段传奇的一部分。鸦羽也是如此。尽管冬青爪很难将那位勇猛的武士——还是星族挑选的——与站在眼前的这只狐疑、暴躁的瘦猫联系在一起。难怪风爪脾气那么暴躁，原来是继承了他的父亲！
“你好，松鼠飞。”
冬青爪猛地转过身，发现白尾已经回来，身后跟着一星和风族副族长灰脚。刚才打招呼的是一星。他扬起脑袋，高高地翘起尾巴，向松鼠飞走来。
“一星，你好。”松鼠飞向他低头致意。
“欢迎来到我们的营地。”虽然风族族长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但语气依旧很友好，“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松鼠飞一五一十地给他解释了急水部落来到雷族营地寻求帮助的事。鸦羽带着一成不变的不快的表情听着。这时其他风族猫也围了上来。在猫群中，冬青爪发现了石楠爪，向她点点头。风爪再次出现在猫群里，就站在石楠爪的旁边。
“所以黑莓掌和我认为，参加过第一次旅程的猫应该去帮助急水部落。”松鼠飞最后说道，“黑莓掌已经去影族找褐皮了。我到这里来，是想把这件事告诉鸦羽。”
一星眯起了眼睛：“他可能会离开很长时间，也许是一个月亮圆缺，或者更长。”
“我还要带学徒！”鸦羽提醒一星。
“这倒是真的。不管怎样，我想你都应该去。”一星说道，“在大迁徙的时候，急水部落给我们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没有他们的帮助，许多猫可能都已经死了，而且我们也可能永远找不到湖边的家园。此外，”鸦羽想插嘴，但一星没有理会，接着说道，“在高星生命的最后阶段，山地猫对他非常友善。我们帮助他们，也是对高星的怀念。”
鸦羽看起来吓了一跳：“那石楠爪的训练怎么办？”
“白尾可以暂时当她的老师，”一星做出了决定：“我想，最好让风爪跟你一起去。这样一来，白尾也不用担心没有学徒可教。”
啊，不要啊！冬青爪想，你们可能已经受够他了，可我们也同样不需要他！拜托啦！
“什么？”风爪大叫道，他的眼睛因为沮丧睁得大大的。
“你可真幸运！”石楠爪插话道，她发出一声嫉妒的叹息，“如果可以让我去，我献出尾巴都行！”
“唉，我不想去！”
“别担心，你会回来的！”冬青爪厉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风爪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沮丧地垂下来，“我想，我的族猫们恨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
他的话听起来如此凄惨，冬青爪都不由得泛起一股同情。不过这只持续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在上个月亮圆缺之间，风爪就两次违反了武士守则。也是时候让他尝尝树枝敲在身上的滋味了！
鸦羽向前走了两三步，站到松鼠飞旁边。“如果我去，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决定。”他说着瞥了一眼一星。冬青爪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挑战族长，然而一星却未做出什么回应。“我……我会去的。”鸦羽接着说道，“我想再次站在羽尾牺牲的地方。”
“那风爪呢？”松鼠飞问道。
鸦羽叹了口气：“是的，我想，如果一星下了命令，他也必须跟我一起走。”
风爪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开始用爪子撕扯草地。冬青爪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非常高兴，当她想尝试新事物时，他们总是支持她。看起来鸦羽和风爪之间似乎一点儿也不融洽。我多少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冬青爪想，我已经接触鸦羽几次了，他看上去确实……有些奇怪。
“你要让鸦羽和风爪现在就跟你一起走吗？”一星问道。
“是的，请你允许。”松鼠飞回答道，“我们计划今晚都在雷族营地休息，明天早晨就出发。叶池会给大家准备旅行草药的。”
“我想先跟朋友们道个别。”风爪有些不愿意。
“没时间了！”鸦羽呵斥道。
“我会替你跟大家道别的。”石楠爪走上去，用鼻子触碰着风爪的肩膀，“你也不要担心。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告诉我们。”
风爪看起来并没有被这个愿景打动。
一只黑色母猫从风族猫群中走了出来。冬青爪认出，她就是鸦羽的伴侣夜云。她上前蹭着鸦羽的皮毛。“多加小心！”她说道。
鸦羽飞快地舔了她一下。但是冬青爪注意到，他的眼神其实正凝视着远方。
松鼠飞朝一星低头致意，对他深表感谢。接着鸦羽就率先冲上斜坡，跑出了风族营地。当他们艰难地穿过荒原时，鸦羽看起来仍然满脸怒容。而且风爪也依然在生气，不管冬青爪怎么向他示好，他都不肯跟她说话。
我觉得这次旅程一定会非常无趣的。冬青爪沮丧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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