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我们必须出去！”风族学徒丢掉剩下的老鼠，跳着朝入口飞奔而去，最后停在离入口几只狐狸身长的地方。三个黑白相间皮毛的瘦削身影出现在入口处，它们嘴巴大张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几只猫。

“一对一。”狮爪的声音恐惧得发干，“太妙了！”

冬青爪扫视四周。巢穴里没有别的出入口，石头墙上除了那几道猫根本没法跃上去的透光缝隙，根本就没别的缝隙。

狗开始缓慢前进，它们把头俯得更低了，腿向下弯着，做好了追赶猫的准备。这下我知道猎物们是什么感受了。冬青爪心里想道。她和另两只猫神情紧张地朝后退去。

“一定要绕开它们，”狮爪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们要逃出去，就一定要比它们跑得快。”

第一只狗向前跃起。冬青爪转身就逃，狗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后爪上。她跑得更快的时候，腿上的肌肉绷紧了，但是因为旅程，她已经疲惫不堪，爪子在布满灰尘的石头地面上不停地打滑。在她前方的巢穴的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干草堆。她绝望地想，他们是否能躲在里面。但是她知道，狗也可以钻到里面，把他们拖出来。干草堆的后面，是一堵光秃秃的墙。

为什么我们要让自己陷于绝境？我简直无法相信我们会这么愚蠢！冬青爪喘着粗气，同时又希望星族武士没看到自己，不知道他们是这么的不守规矩。“星族，救救我们吧！”

“到上面来！”

一阵吼声从冬青爪的头顶传来。她抬起头，看到一只猫的脑袋和肩膀从墙壁高处的窄缝中伸了进来。她吃惊得张大了嘴巴。是波弟！

“爬上干草堆！”老猫催促着，“你们想留在那里被吃掉吗？”

狮爪跳上干草堆，开始朝上方爬去，冬青爪也跟着冲了上去。就在这时，她听到离自己后爪一只老鼠身长的地方，传来了牙齿咬合的声音，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冬青爪回过头去，发现风爪刚想爬上来，就被一只狗咬住尾巴拽了回去。

冬青爪紧张起来。她本该回去帮忙的，但她不喜欢风爪，可他毕竟是一只族群猫，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撕成碎片。但是还没等她跳下去，风爪猛地一跳，拽出了尾巴，然后拼命向上爬去，离开了狗那狂叫的嘴巴。

狗企图跟上他，可是它们太重了，堆起来的干草无法承受它们的体重。它们在里面挣扎着，抽动鼻子，嗅着风爪尾巴上的血迹，嘴里口水直流。

冬青爪再次挣扎着向上攀爬，一半身子淹没在干草堆里，草梗扎进了她的皮毛，草籽进入了她的鼻孔，她不住地打着喷嚏。上方，狮爪已经到达波弟等着的缝隙。虎斑老猫抓住他脖子上的皮毛，将他拉了出去，接着把他丢在了冬青爪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波弟又够到了冬青爪，抓住她，将她四只爪子都提到了空中。冬青爪既害怕又紧张，还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她绷紧肌肉，做好了掉在地上的准备，却发现自己落在两三条尾巴长的距离之外的红色窝顶上。冬青爪失去了平衡，感到自己正快速地朝窝顶的边缘滑去。她前面的狮爪猛地推了她一下，她这才停下来。

“谢谢了！”冬青爪长舒了一口气。

她回头望去，看到波弟正在把风爪从缝隙里拽出来。

“我的尾巴怎么办？”当波弟把风族猫扔在其他猫身边时，他还不住地抱怨，“它正在流血！”

“闭上嘴，跟着我！”波弟“咚”的一声跳到他们身边，“否则你要担心的就不只是尾巴了。这边走。”他说着爬到了窝顶的边缘。

波弟跳到一个装满水的容器边缘，接着又从那里跳到地上，回头急促地示意他们跟上。狮爪第一个跳，很容易就跳了下去。冬青爪谨慎地跟着他跳下去，担心自己扎进冰冷的水中。风爪落在她的身边，赶紧把尾巴伸到前面，检查着鲜血淋漓的尾巴根儿。

“别看了，”波弟嘶嘶地叫道，“我们必须快跑！”

狗的狂叫声从两脚兽巢穴里传来，接着是雷鸣般的爪子落地的声音。波弟沿着三个学徒来时的路跑开了，速度简直跟族群武士一样快，三个学徒紧随其后。当他们来到栅栏附近时，冬青爪的心跳得更快了。在被狗抓到前，他们能顺利地钻出栅栏吗？

可是波弟却带着他们来到了栅栏的另一个地方，然后使劲把狮爪从一个洞口推了出去。冬青爪跟在狮爪后面爬了出去，这里比从栅栏下面钻出去更快，也更容易。接下来钻过去的是风爪，最后钻过去的是波弟。波弟转身看着追上来的狗，它们的叫声简直都要把星族吵醒了。

“滚回到你们的直行兽那里去！”他讥讽它们道，“让它们喂你们吃的，你们今天一只猫也抓不到。”

冬青爪觉得狗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它们猛地朝栅栏撞去，可栅栏没有被撞开。那个洞口又太小，它们根本钻不过去。不一会儿，一只两脚兽出现在附近一个巢穴的角落，朝狗大吼着。狗的狂吠变成了哀鸣，随后就灰溜溜地走开了。它们还不时回头，向猫们投来愤怒的目光。

“好啦，我们走吧。”波弟说道。

于是，他领着学徒们来到树篱下的遮蔽处，三个学徒瘫倒在长草中。冬青爪闭上了眼睛。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波弟已经离开了，黑莓掌和鸦羽正站在她的身边。

“你们三个是彻头彻尾的鼠脑子吗？”黑莓掌的声音异常冰冷，“已经告诉过你们农场里有狗，可你们还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到底为了什么呢？为了几只老鼠吗？”

“对不起。”冬青爪低声说道，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我们没想过。”狮爪坦白道。

“这还用想！”黑莓掌反驳道。

“这不全是我们的错，”本来正在舔自己尾巴的风爪抬起了头，“如果你们不让我们饿得……”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饥饿感觉是什么。”鸦羽愤怒地低吼道。

“而且我希望你们三只猫已经感谢过波弟了，”黑莓掌继续说道，“你们很幸运，他猜到你们去了哪里。如果他没有……”

“我们也可以爬上干草堆的，”风爪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欠那只老疯猫什么。”

冬青爪张大嘴巴望着他。是的，如果他们当时没有被吓慌，如果他们知道那道缝隙可以方便地通到地面，他们自己可能也会找到出去的路。然而她确信，如果不是波弟的帮助，他们三个已经死在两脚兽的巢穴里，被狗撕成碎片了。

鸦羽生气地嘶嘶叫着，转身背对着风爪。冬青爪不由得同情起风爪来。她宁愿受到黑莓掌的斥责，也不愿面对鸦羽的冷漠。鸦羽是不是从没喜欢过风爪？冬青爪和她的同窝猫虽然无法忍受这个风族学徒，但星族在上，鸦羽可是他的父亲啊！

冬青爪想，真庆幸他不是我的父亲。

树篱方向传来的沙沙声，吓了冬青爪一跳。原来是松鸦爪衔着满嘴的草药走了过来。“山萝卜。”他把叶子扔在风爪身边，说道，“我本想采些马尾草的，可是没找到。把这些叶子咀嚼成糊状，涂在尾巴上。”接着松鸦爪又转身问冬青爪和狮爪：“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我们都没事。”狮爪向他保证。

“我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松鸦爪先把狮爪从耳朵到尾巴嗅了一边，然后又嗅了嗅冬青爪。

“我们真的没事。”看到弟弟紧张得身子直发抖，冬青爪急忙说道，“我很抱歉，我们没能给你带回老鼠。”

“你们不用为这个抱歉！”松鸦爪声音中的恐惧和愤怒，让冬青爪震惊不已，“你们应该抱歉自己溜出去，做了那么鼠脑子的事。你们没有想过我，对吧？如果失去了你们，我该怎么办？”

冬青爪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是的，除了出发前想确认不让松鸦爪知道，她的确没有想到松鸦爪。她已经忘了，松鸦爪有多需要自己和狮爪。如果他俩不在了，松鸦爪要想过上正常的生活，将会有多艰难！

“我们很抱歉，”冬青爪说道，用鼻子碰了碰弟弟的肩膀，“我们……”

“道歉并不能抓到猎物。”松鸦爪躲开了她，飞快地闻了闻敷在风爪尾巴上的山萝卜糊，然后沿着树篱走了下去。“他们没事儿了，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他一边走，一边扭头和黑莓掌说道。

“继续前进，”黑莓掌说道，“我们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他带头向等在树篱阴影里的其他猫走过去。波弟在地上蜷成一团，显然已经睡熟了。松鼠飞和褐皮正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暴毛和溪儿互相舔梳皮毛，两只部落猫正靠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出发的时间到了。”褐皮站了起来，低声说道。

“你们都还好吧？”松鼠飞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冬青爪能察觉到她的担心。

“我们都没事，”狮爪平静地说道，“我们不会再这么做了。”

黑莓掌的声音很冷酷：“这样最好了。”

暴毛推醒了波弟，众猫们再次踏上了旅程。冬青爪的爪子被两脚兽巢穴的石头地面蹭得生疼，皮毛里还夹着草籽和干草叶，感到火辣辣的，十分难受。不一会儿，他们不得不离开树篱的阴影，来到了开阔地上。阳光直射下来，冬青爪的嗓子都快冒烟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当他们抵达山谷另一边的森林时，她早已筋疲力竭，腿不停地颤抖着。

黑莓掌在森林中停下来，说道：“我们就在这儿过夜。”

“可现在还是白天！”鹰爪反对道，“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还可以走更远的。”

“我希望你不是因为这几个学徒才停下来的，”鸦羽生气地瞟了儿子一眼，说道，“要是他们累了，也是活该。”

“不，不是因为这个。”黑莓掌平静地说道，“不过要是他们真累得走不动了，我们也没法走得太远。如果我们现在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就可以早些出发，明晚之前就可以抵达山地。”

武士们各自分散开去，开始在森林边缘的香薇丛和黑莓丛中狩猎。狮爪和风爪肩并肩瘫倒在树根间的苔藓上，开始呼呼大睡。

冬青爪本想和他们一样睡上一觉，不过眼下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办。她拖着疲惫的腿，逼迫自己踉跄着朝森林深处走去，直到看到远处灌木间的空地上，有一只老鼠正在奔跑。当她猛扑过去的时候，老鼠钻进了一个枯叶堆。她踉踉跄跄追了过去，将它困在了两只爪子中间。

这真是一次拙劣的狩猎！她想，但她已经累得顾不上在意这些了。

冬青爪叼起老鼠瘫软的身体，走回森林边缘波弟躺着的地方。此时波弟把爪子藏在身下，眯着眼睛，凝视着山谷。

当她走过去的时候，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你想干什么？”他问道。冬青爪本以为他对自己怀着敌意，但是他的声音却很温和，甚至很友善。

“我给你带了这个，”冬青爪把老鼠放在他的面前，“食物。还有……”她用一只前爪撕扯着地上的草，突然变得有些害羞，“我……我注意到你的皮毛上有很多虱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清理一下。”

波弟抬起一条后腿，使劲搔了搔耳朵后面：“我没法拒绝你。”

冬青爪强忍着令她作呕的难闻气息，小心翼翼地把老鼠胆汁挤出来。她又取来一小块苔藓，把它放在胆汁里润湿。冬青爪对波弟解释道：“在我们族群，巫医都是这样清理皮毛的。我当过一阵子巫医学徒，所以我知道怎么做。”

“这味道可真难闻。”波弟转过脸去，身子静止不动，让冬青爪把胆汁涂抹在游走于乱蓬蓬的虎斑皮毛中的虱子身上。不一会儿，这些小东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掉落下来。波弟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你的两脚兽主人不帮你清理虱子吗？”冬青爪一边忙着一边问道。

波弟摇了摇头。“我的直行兽去世了。后来我又有过几个时不时会来喂养我的直行兽，不过它们从不打理我的皮毛。我自己感觉也无所谓了。”他口是心非地补充道。

冬青爪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这么说，他早就不是宠物猫了，而是一只逐渐变老的独行猫！“好啦，都清理完了。”她告诉他。

一阵低沉的呼噜从波弟的胸部爆发出来。“谢谢你，我现在整个身体感觉舒服多了，”他说道，“这就是你当巫医学徒时学会的东西吗？至少族群猫在这件事上，做得还是对的。”

“对今天的事，我们实在抱歉，”冬青爪平静地说道，“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对此真的感激不尽。”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老猫回答道，“跟狗较量，让我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

“我想，我们可以从你这里学到很多东西。”冬青爪告诉他。

老猫只是发出一声戏谑的哼唧，然后低头吃起老鼠来。冬青爪在他身边的长草中蜷起身子，伴着波弟心满意足的呼噜，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