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松鸦爪跟冬青爪和狮爪一起，躺在铺满苔藓的窝里，聆听着那永无穷尽、如雷贯耳的瀑布声。这声音里，似乎还混杂着猫的说话声，却十分微弱，任凭松鸦爪怎么伸长耳朵，都没法听清楚——夜已经深了，他只能听见附近已经躺下歇息的猫们，发出的疲惫不堪的低语声。

此时，冬青爪和狮爪已经像秃叶季的刺猬一样，酣然入睡了——忙碌了一整天，他俩都累坏了。松鸦爪把尾巴卷放在鼻子上，想要尽快入睡，可根本睡不着——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在想着要做些事情。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溜出窝外，走到洞穴中央，生怕打搅到哥哥姐姐。

松鸦爪逐渐开始熟悉周围的情况——他已经能分辨出山洞卫士和狩猎者睡觉的地方，也嗅到了跟他们睡在一起的族群猫的气息。他悄悄地来到瀑布后面，这时，他听到了水珠滴落，发出啪嗒作响的声音——这是一条注入池塘的涓涓细流。松鸦爪蹲下来，舔了几口；这水冰冷刺骨，有股风的气息。

松鸦爪觉得，族群猫们应该不会在这片山地待太久了——他们在这儿并不受待见。不管尖石巫师怎么说，逼迫部落猫们学习族群猫那一套的做法，似乎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过，松鸦爪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他们离开之前发现更多有关杀无尽部落的信息。想着想着，他站了起来，舔了舔嘴边残留的最后几滴水，又闻了闻空气。

洞穴地面上有一丝尖石巫师的微弱气息，于是他循着这股气息，朝洞穴的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裂缝，松鸦爪钻了过去，又继续沿着一条狭窄的山洞朝前走去。不一会儿，他感到四周的气流出现了变化，脚步的回音也跟刚才有所不同——这才意识到，自己进入另一处洞穴了。

这时，一小股冷风吹过，松鸦爪知道，这里是一处露天洞穴——洞顶部虽不是完全敞开，但至少能看见一点儿外面的天空。他继续向前，突然踩进了一个水坑，水花四溅，吓得他立马缩了回去，十分厌恶地抖着爪子。然后，他感觉自己碰到了石头，便用爪子探索着它。这块石头像树干一样，突兀地耸立在洞穴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许多奇怪的窃窃私语声，但太微弱，无法分辨，跟他刚刚在瀑布后面听到的声音差不多。

接着，一个清晰一点的声音响了起来：“松鸦爪，欢迎来到尖石洞。”

松鸦爪顿时呆住了。刚才他太专注于观察周遭的环境，都没来得及想，如果尖石巫师发现自己来到这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松鸦爪清楚，这里是尖石巫师的独享之地，就像族群中族长的洞穴一样。但这时候已经用不着再假装是误入了。

“谢谢你，尖石巫师。”

松鸦爪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脑海中想象着这只年长的虎斑猫慢慢迫近自己的样子。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他已经离松鸦爪咫尺之遥了。

“这里是我与杀无尽部落交谈的地方。它们通过水中星月的倒影、投射在洞顶和地面石头上的跃动光影，以及风、水和脚步的回音，向我传递信息。”他此刻的声音，跟平常大不相同——时起时伏，又瞬间变成了一阵低声的轻语，“可是，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告诉我，急水部落会不会从苦难中解脱。”

当这只老猫谎传杀无尽部落的信息时，松鸦爪便失去了对他的尊敬，然而，松鸦爪不能无视这位年长的治疗者的成熟和智慧，以及面对部落分崩离析险境时的强烈负罪感。

“我们的祖灵不能提供什么帮助了，”尖石巫师继续说道，“它们似乎不在意我们的死活了。”

松鸦爪不清楚，尖石巫师的这番话，是不是说给他听的。听起来，他似乎在跟一位比自己更年长的猫说话——他或许想从“前辈”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经验。

“族群猫事事都寄希望于星族，”松鸦爪犹豫不决地开口说道，“可事实上，星族也不是万能的。我想，可能杀无尽部落也不知该如何帮助你们了。”

“那么，它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呢？”尖石巫师恼怒地说道，“它们曾保证过，我们会一直平安无事的。”

松鸦爪的耳朵竖了起来，心想，关于急水部落的起源，尖石巫师都知道哪些呢？

“你们之前是在哪里生活的？”松鸦爪问道，“为什么离开那里，来到这儿了呢？”

尖石巫师叹了一声，呼出的气息拂动着松鸦爪的胡须：“我不知道。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杀无尽部落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些。”

松鸦爪感到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刺痛起来。这么说来，急水部落并不是一直都住在山里的啊！或许，杀无尽部落不对急水部落提供帮助，就是因为它们坚信，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山地并不是急水部落理想的居所。松鸦爪一边想着，一边用前爪抓着地上潮湿的泥土。如果他能知道全部真相，而不是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就好了！

“今晚，你收到什么信息了？”他问尖石巫师。

“几乎是什么都没有，”这只治疗猫回答道，“月亮照耀着水面，但是——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遮住了月亮，好像在告诉我，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回音并没有传递给我什么信息，但是，风吹皱了那边的水面，这意味着改变。”他又叹了口气，用极度疲惫的语气说道，“可是，这种改变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我现在要去睡觉了。晚安，松鸦爪。”

“晚安。”松鸦爪听到老猫的脚步声逐渐消逝，接着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已经在那铺满苔藓的窝里舒服地躺下了。松鸦爪站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想从洞中的回声中听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听到。

松鸦爪走到洞穴一侧，发现地上有一个光秃秃的小石坑。虽然里面没有舒服的苔藓，但他还是走到里面，蜷缩起身子，躺了下来。松鸦爪心里清楚，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松鸦爪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又站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上，一阵风吹来，他的毛平贴在身体两侧。岩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那无毛的身体，他那双凸出来的瞎眼，好像正在注视着松鸦爪。

“你要小心点，”还没等松鸦爪开口，岩石就说道，“那些猫，可不是你的祖灵。”

“我已经很小心了，”松鸦爪反驳道，“我一定要做点儿什么才行！杀无尽部落已经放弃急水部落了，它们连一点儿忙都不愿意帮。”

“可你的同伴们还在帮他们啊！”岩石回答。

“可是，杀无尽部落不应该这么做啊！”松鸦爪一边抗议着，一边困惑地摆动着尾巴，“保护后代，难道不该是武士祖灵们的职责吗？否则，它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岩石没说什么，然而松鸦爪却察觉到，他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松鸦爪又开始好奇起来——为什么岩石会这么担心急水部落的猫呢？还有，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猫告诉自己任何有用的消息呢？

松鸦爪突然看到岩石的身影开始隐退，急得他大吼了一声。片刻之后，他看到岩石逐渐缩成了石头旁的一个光点，随后就湮没在疾风和星光之间，不见了。松鸦爪一个猛扑上前，结果发现自己又置身于山洞中尖石巫师的洞穴里，就是他刚刚进入梦乡的地方。

“老鼠屎！”他气得咒骂起来。

松鸦爪突然闻到了一股气息，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尖石巫师早已离开了。他站起身，快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皮毛。刚才的梦，依旧像沉积已久的蛛网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松鸦爪感觉，如果有时间静下心好好想想，他很可能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猫微弱的尖叫声。一想到可能有糟糕的事情发生，松鸦爪就绷紧了身上的每寸肌肉。于是他找到了那条通道，快速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主洞穴入口。噪声变得越来越大，同时，哭声和嘶吼声相互交织，几乎把瀑布的流水声都淹没了。松鸦爪走进洞穴，一股血腥味便像一阵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

“发生了什么事啊？”松鸦爪警觉地喊道。

他仔细嗅嗅，首先闻到了褐皮的气息。松鸦爪来到她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战争开始了吗？”

“刚刚发生了一场打斗。”这只影族猫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黎明时分，狩猎者们出去狩猎，捉到了一只鹰。可在回来的路上，被入侵者们发现了，为了争夺猎物，他们打了起来。”

“我们输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这帮天杀的浑蛋们抢走了我们的猎物。都怪你们族群猫，非要把山洞卫士留下训练什么战斗技能！”这只部落猫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好像这几个字会带来灾祸一样。

“你们现在掌握的战斗技能，根本无法打败其他猫。”黑莓掌的声音在松鸦爪身后响起，他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松鸦爪的身边。

“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学，可能会更好些！”那只部落猫大吼着，“我的伴侣今天受伤了，”突然，他的话音颤抖起来，“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了。”

“对不起，”黑莓掌低声回答，“松鸦爪，你去给尖石巫师帮帮忙好吗？他可能需要巫医的帮忙。”

“好的。”松鸦爪心里很高兴，自己终于有事情做了。他很快便在混杂的气息中，嗅到了尖石巫师的气息，就马上小心翼翼地绕过正躺在地上痛得大叫的伤猫们，朝前走去。

松鸦爪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着：“老实说，受伤的猫一共才不到六只。可他们这哭天抢地的号叫太夸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部落的猫都负伤了呢！”

“松鸦爪。”尖石巫师的话音很平静，毫无波澜，跟昨晚那疲惫而迷惘的猫，简直判若两猫。“你把这棵委陵菜根嚼成糊，抹在灰濛的伤口上吧。”

松鸦爪走上前，好奇地嗅了嗅尖石巫师推到自己面前的那堆草根：“我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你管这个叫什么？”

“委陵菜，”尖石巫师回答道，“能治各种伤，还能解毒。”

“喂喂，待会儿再闲聊好吗？”灰濛的声音从松鸦爪身边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停抽搐。

“好吧。”松鸦爪叹了口气说道，“你有没有好好舔过伤口啊？”

“没有……”灰濛一边说，一边露出惊异的表情，好像他从未想到过，在处理伤口之前，要先舔一舔。

“那就开始舔啊，”松鸦爪大喊着，“否则伤口上的血都凝干了，周围的皮毛乱七八糟的，就这样把草药糊抹上去，什么用都没有！”

说完，他蹲伏下来，一边听着灰濛刺耳的舔舐声，一边开始咀嚼起委陵菜根来——这菜根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芳香，而嚼上去却非常酸涩。

“我们有时也用冬青叶，”尖石巫师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去，“偶尔也会用艾菊。这些草药你都听说过吗？”

松鸦爪把嘴里最后一点儿嚼烂的草根吐到地上，抓起一些草药糊，准备抹在灰濛的伤口上。“我们族群猫也会用艾菊，不过大多数情况下，用来治疗咳嗽。好啦，灰濛，你的伤口现在干净了吗？”

“嗯，干净了。”这只狩猎者回答道。

“也该干净了，”松鸦爪一边涂抹着，一边低声喃喃着，“我怎么感觉，像是在照顾幼崽呢！”

“喂喂，你还是少说点儿话吧。”冬青爪一边说，一边用口鼻蹭了蹭松鸦爪后颈的毛，“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我就是来给你帮忙的。”

“部落猫们要开始自救才行啊。”松鸦爪突然冲她大声喊起来，可话刚说完就马上后悔了——自己说话的确太尖刻。冬青爪并不知道急水部落的祖灵们已经放弃他们的事情，而且松鸦爪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不过他心里清楚，如果部落猫不立即采取自救措施，那么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