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松鸦爪用鼻子碰了碰褐皮的爪垫，它又红又肿。他说道：“它肿起来了，外皮被磨破了，不过还没流血。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尽管冬青爪和狮爪出去狩猎了，松鸦爪还是能听见他俩微弱的说话声。他们还在谈论预言的事情吗？
褐皮把爪子从松鸦爪的鼻子底下抽了出来。“我知道，上面没有血的味道。不过我想知道是不是有石头扎进爪垫里了。”说完她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垫，“这山里一路走下来，我的爪垫都变得硬邦邦的，这是茧子还是伤口，我都分不清了。”
“爪垫里没扎进石头。”松鸦爪让她安心，听到溪水流过岩石的声音，便向溪水的方向点点头说，“这条溪流听起来并不深，你去水里站着，溪水能让你的爪垫迅速消肿。”
松鸦爪跟在褐皮的身后，听到她跳进水里时水花四溅的声音。
褐皮倒抽着冷气叫道：“水好冷啊！”
“正好。”松鸦爪说道，“冷水可以更快地消肿。”他竖起了耳朵，冬青爪和狮爪的说话声已经消失在远方。最终，松鸦爪还是将埋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告诉了他们。这种感觉就像闯进了一处陌生的领地，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爪子踩在未知地面上。听了这个秘密，狮爪似乎已经接受了，好像解开了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谜团。不过冬青爪的反应似乎比较沮丧：她似乎只关心该如何利用这种力量去为雷族服务，而且老担心会违反武士守则。她难道不明白预言的意义远不止这些吗？他们拥有的这种力量，已经远远超出寻常猫的想象！
褐皮的叫声打断了松鸦爪的思绪：“这溪水要冻死我啦！”
“这可是山里的水啊。”
“我知道。”褐皮的叫声显得很急切，“我的爪子都冻麻了！”
“哦，那就出来吧！”
褐皮长舒一口气，爬上岸，站在松鸦羽的身边，开始抖爪子上的水，冰冷的水珠全甩在了松鸦爪的皮毛上。
松鸦爪打了个寒战，连忙闪到一边。这山里的风和冰冷的溪水凑到一起，可真够冷的。“你的爪子还疼吗？”他问道。
“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了。”褐皮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是说，我所有的爪子都没有感觉了。”
松鼠飞脚步轻快地走过来问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褐皮说道。
松鸦爪感觉到母亲的舌头正在舔着自己的耳朵。“小家伙，你还好吧？”她轻柔地问道。
松鸦爪躲开了，生气地叫道：“不好又怎么样？”
“累也很正常。”松鼠飞坐了下来，“这次的旅途真的太艰苦了！”
“我很好。”松鸦爪高声说道。他母亲的尾巴抽动着，扫过满是砂砾的岩石。他等着自己的母亲说，这次旅行对看不见的他来说更是一场严峻而困难的挑战。或者她还会毫无意义地评述一番，夸赞他在陌生的领地上应对自如，等等。
“自从上次战斗结束后，你们仨好像都变得寡言少语了。”松鼠飞试探着说。
她在担忧我们三个啊！松鸦爪的怒气顷刻消退了。他真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让她放心，但他绝不可能将一直以来占据他们三个内心世界的秘密告诉她。“我觉得，我们只是想尽快回家吧！”他回答道。
“我们都这么想！”松鼠飞将下巴放在松鸦爪的头顶。松鸦爪也紧紧地依偎着她，一时间他好像又变成了那只幼崽，满心欢喜地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
“他们回来了！”
随着褐皮的叫喊，松鼠飞移开了身子。
松鸦爪抬起鼻子，立即闻到了冬青爪和狮爪的气味。他也听到风爪走过来的时候，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狩猎猫回来了。
“我们去看看他们都抓到了什么！”褐皮飞跑过去迎接各位学徒。
松鸦爪已经知道他们抓到什么了。他跟在褐皮身后跑过去的时候，肚子正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松鼠、兔子和鸽子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让他直流口水。如果这些猎物不是送给急水部落的，那该多好啊！
鸦羽和黑莓掌已经围在这个临时形成的猎物堆旁。暴毛和溪儿看着猎物有些犹豫不定，他们似乎觉得，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这只又肥又香的兔子，够所有预备猫吃啦。”松鼠飞赞赏道。
“干得漂亮，风爪。”褐皮嘴里咕噜了一声。
松鸦爪等着这位风族学徒听到赞扬后，骄傲地抖动皮毛，但相反，他察觉风爪的内心非常焦急——他渴望得到父亲的表扬。
“这只鸽子真不错！”鸦羽对狮爪说道。
风爪气得身子都僵硬了。
“过来看看我抓的松鼠！”冬青爪插嘴道，“你们见过这么肥美的松鼠吗？”
“过来看看吧！”褐皮对暴毛和溪儿喊着。
这两位武士连忙赶了过来。
“急水部落一定会很感激大家的！”暴毛郑重其事地说道。
“急水部落感谢你们。”溪儿有些紧张地说。
松鸦爪明白他们心中为何如此不安。他们接受了猎物，就等于公开承认他们的虚弱。由于两个猫群共享同一片领地，因而山间的猎物紧缺。松鸦爪同时察觉到，一股凛然的傲气从暴毛的心中升起。这山风不只搅乱了他的皮毛，还荡涤了他的心灵。在他的体内，一股强大的信念正在聚集，这种坚定的信念是松鸦爪从未感受过的。就好像暴毛从未在湖边生活过，而是一直扎根在那片遥远的山谷之间。他真的相信，留在这里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现在暴毛已经成为急水部落的一员。尽管他生在河族，长在雷族，但他似乎现在才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
松鸦爪的身体颤抖起来。已临近黄昏，空气中的寒意让风也变得更加刺骨难耐。
一声号叫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
溪儿的毛竖了起来：“狼来了。”
“我们会把这些猎物安全地带回去，”暴毛安慰她说，“狼笨手笨脚的，在山间小路上是追不上我们的。”
“可是在抵达那些小路前，还要经过多处开阔地。”黑莓掌催促道，“你们得赶快出发了。”
“我们也该向湖边进发了。”鸦羽建议道，“猎物的气味会把周围所有的肉食者吸引过来。”
突然，所有猫都警觉地竖起了身上的毛。松鸦爪嗅到风中有一种刺鼻的怪味——这是他第一次闻到狼的气味。这让他想起了两脚兽农场周围的狗，只是这个味道跟狗的味道不完全一样，它们身上有一股狗所没有的血腥味。万幸的是，这种味道非常微弱。“它们离这里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他低声说道。
“可是它们的速度非常快。”溪儿提醒道。说完，她叼起那只兔子，兔子的皮毛在地面刷过。
“我们会想念你们的。”松鼠飞叫了一声，她的话里充满了悲伤。
溪儿又放下兔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她蹭了蹭松鼠飞的皮毛：“谢谢你们的帮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好。”
“雷族对你们的忠诚和勇气深表感激。”黑莓掌说道。
“不管怎样，我们还能见到你们，是吗？”冬青爪满怀期望地说道。
松鸦爪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到山中。他还会遇到杀无尽部落吗？他曾走进尖石巫师的梦里，在部落祖灵的指引下到过那个山谷。在那儿，星光闪闪的猫围坐在闪着微光的池塘边。松鸦爪一想到他们对自己说的话——“你终于来了”——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些猫都知道那个预言，而且一直在等着他。然而松鸦爪最想知道的是，这个预言究竟从何而来，杀无尽部落又是怎么与他自己的祖灵联系的。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道别了！”鸦羽有些不耐烦地说。
“小家伙，多保重！”溪儿蹭蹭松鸦爪的脸颊，又转身跟冬青爪道别。
暴毛舔了舔松鸦爪的耳朵，低声说：“照顾好你的哥哥和姐姐啊。”
松鸦爪的喉咙一紧：“再见，暴毛。再见，溪儿。”他想起了溪儿对自己的安慰和鼓励。溪儿似乎一直都很理解，被别的猫区别对待是什么感觉。暴毛也从未把松鸦爪当作特殊的猫，他像对待其他学徒一样对待他，一样地热情，一样地严格。这些，松鸦爪一直记着。
狮爪挤到了松鸦爪前面：“再见，暴毛。你要向那些入侵者证明，族群猫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再见，狮爪！”暴毛说道，“你要记住，无论生活怎么改变，我们都决不放弃！”
一股暖流似乎正在这对武士和学徒之间涌动。松鸦爪惊讶地发现，哥哥居然与暴毛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他之前从来没意识到。他站在那里有些愣神。这时，他的族猫已经开始向山坡下面走去，暴毛也叼起那只新鲜的猎物，跟着他的伴侣向山上走去。
“别发呆了！”鸦羽用鼻子推了推松鸦爪，把他从光滑的岩石斜坡带到长满草的山腰上。
松鸦爪的毛竖了起来：“我不需要你帮忙！”
“随便你。”鸦羽嘶嘶地叫道，“不过你要是掉队了，不要怪我。”说完，他就快步走开了，爪子踏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有一位这样刻薄的父亲，真是难以忍受！真该庆幸自己不是风爪。
“快点儿跟上，松鸦爪！”狮爪高喊着。
松鸦爪闻了闻空中的气味。在这个开阔的斜坡上，要跟上其他猫的脚步很容易。黑莓掌带头朝山下走去，风爪紧随其后。鸦羽已经跟了上去，与褐皮并肩走在队伍的外围。松鼠飞自顾自行走着，冬青爪和狮爪紧跟在她的后面。
松鸦爪追上了队伍。爪子下的草地平顺柔软。“我们就这样把暴毛和溪儿留了下来，感觉有点儿怪怪的。”他喘着气说。
“他们自己选择留下。”鸦羽说道。
“你觉得，我们还会和他俩以及急水部落再见吗？”褐皮问道。
“我希望不会，”鸦羽回答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些山了。”
“他们也有可能来湖畔看我们。”冬青爪说道。
这时，一个恐怖的吼声沿着他们身后的岩壁传了过来。
“他们首先得能平安回家！”狮爪低声说道。
“他们会的，”黑莓掌肯定地说，“他们像其他部落猫一样，对自己领地了如指掌。”
松鸦爪走在哥哥姐姐身边，闻到前面的森林传来泥土的气息。很快，爪子下的草就变成了落叶的碎片。树林为他挡住了撕扯着皮毛的风。冬青爪突然加快了速度，似乎已经嗅到前方湖水的气息。但松鸦爪却不同，他开始怀念起山坡的那片开阔地。至少在那里，气味和声音不会因周围丛生的树木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在那里也不会摔跤，因为那里没有大片大片随时会绊倒他的低矮灌木。在这片不熟悉的森林里，松鸦爪感到自己视觉上的缺陷太碍事了。
“小心！”狮爪发出警告的时候已经晚了，松鸦爪的爪子已经被一丛荆棘缠住了。
“老鼠屎！”松鸦爪想挣脱出来，可荆棘缠住了他的腿，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
“待着别动！”冬青爪跑回来帮忙。松鸦爪身体一僵，强忍着内心的沮丧，让狮爪把缠在自己爪子上的荆棘卷须拽下来，冬青爪这才带他慢慢离开了那片灌木丛。
“讨厌的荆棘！”松鸦爪抬高下巴，向前走去。前方的地形更加陌生，可他依然装出镇定的样子。
冬青爪和狮爪分别走在松鸦爪的两边，与他默默并肩而行。冬青爪用胡须轻轻地碰着松鸦爪，指引他绕过一丛荨麻。前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棵倒伏的树，狮爪用尾巴碰碰松鸦爪发出提醒，示意他停下来等一会儿。狮爪先跃过树干，再给松鸦爪带路。
当松鸦爪爬上那满是碎屑的树干时，忍不住想，那个预言，对一只看不见的猫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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