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熟睡中的狮爪不停地抽动着身体，显然是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陡峭的山峰上，感到山风正吹动着他的皮毛。头顶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漆黑的夜空一直向远方延伸着，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翅膀。他的前方，重重山峦看上去就像湖面被风吹起的层层波纹。尽管没有月光照耀，那些山顶仍然如月亮石一般闪着微光。
所有这些都属于我啦！狮爪兴奋无比地向前奔去。他强有力的后爪，将地上的小石块踢落到了下方阴影密布的峡谷中。他轻轻一跃，就跳过了峡谷，落在了另一边的山脊上。他的爪子紧紧抓着石头。接着他又跳了起来，身体轻盈得像空气一般，呼吸也十分平稳。他的尾巴优雅地扫过皮毛般柔软的夜空，热血在耳朵中汹涌。他高高地抬起下巴，大声吼叫起来，他的声音如雷声隆隆，回响在空荡荡的山间。我的爪子拥有群星的力量！他想。
“狮爪！”蜡毛的叫声把狮爪惊醒了，“我们该去狩猎了！”
狮爪睁开眼睛。泛着黄色的阳光透过巢穴上方的树枝，照进了窝里。其他猫的窝都已经空了。原来已经是中午了！狮爪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这才想起，昨晚他们直到后半夜才抵达雷族营地。蜡毛应该不会因为他睡到这么晚而生气吧？
狮爪使劲地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经过了从山里到营地的漫长跋涉，他的爪子依旧疼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舔着一只前爪，想看看上面的伤口是否已经开始愈合。没有血的味道，伤口的痂已经变得硬邦邦的。森林里的地面很软，现在去那儿狩猎应该没有问题。
“狮爪！”蜡毛又喊了起来，不过这次的声音却严厉了很多。狮爪跌跌撞撞地走出巢穴。看来他的确应该再好好休息一下。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空地，眯起眼睛躲避着绿叶季的阳光。
阳光铺满了营地，他感到全身都热乎乎的。微风吹过，山谷上方的树都在轻轻摇动。在山里的时候，唯一可以避风的地方就是瀑布后面那个冰冷而潮湿的山洞。在绿叶季里，山里就已经够寒冷的了，急水部落的猫究竟是如何挺过秃叶季的呢？
“你终于醒了！”蜡毛招呼道，“在我们等你醒来的这段时间里，猎物没准都已经老死了。”
“这样一来，不是更容易抓到它们了？”狮爪嘟哝着。
“我知道你很累。”蜡毛用柔和的语气说道，“不过冰爪一直都想去森林看看，我也答应白翅跟她们一起去。”
狮爪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了冰爪。此刻，这位年轻的学徒就像一只新叶季的兔子，正在空地上蹦来跳去。她时而纵身跃起，时而扭转身体，假装在捕捉一只隐形的猎物。她的猎物可以是隐形的，可她那柔顺的白色皮毛和明亮的蓝色眼睛却十分显眼。或许这就是火星让白翅做冰爪老师的原因吧。这只白色母猫应该很清楚，在绿叶季里如何隐藏冰爪那雪一般的皮毛吧。她可以教冰爪一些特殊的狩猎和跟踪技巧，冰爪也应该好好学学。看着冰爪笨拙地向前扑去的样子，狮爪差点笑出声，他想起自己开始学徒训练时的兴奋样子。
白翅穿过空地，看看她的学徒：“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狮爪注意到白翅的尾巴尖儿不住抽动着。冰爪是白翅的第一位学徒，她是在担心不知道怎么教导这个精力旺盛的学徒吗？还是担心她们一旦走进了森林，那显眼的雪白皮毛会吓跑所有猎物？
“你想先去哪儿呢？”蜡毛问道。
白翅若有所思地看着冰爪，这只白色小猫刚好笨拙地摔倒在一堆落叶上，叶子立即四散着飞了出去。“你觉得冰爪在哪里会更好一些？是老橡树，还是旧雷鬼路？”
狮爪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他盯着猎物堆，最上面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可他必须等其他猫都吃饱之后，才能吃——这是学徒们要学习的第一条守则，也是最难遵守的一条。“老橡树周围的猎物通常会比较多。”他建议道。
然而蜡毛并没理会狮爪，而是冲着白翅低头示意道：“这需要你来决定。”
狮爪顿时有些愤愤不平。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他叫起来呢？他们明显对他的建议不感兴趣，甚至也从没打算听。他们也没有询问他去山里的这次旅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气鼓鼓地环视着营地。似乎没有哪只猫对他的归来感兴趣。鼠毛在长老巢穴外晒着太阳，香薇云和栗尾正在高石台下吃一只鸽子，很显然她们今天的狩猎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叶池嘴里衔着一些叶子，走进了育婴室。她们当中难道就没有一只猫对山区或自己的历险感到好奇吗？
“你好啊，狮爪！”冰爪对他喊道，“我的动作对吗？”她俯下身，匍匐前进了几步，做出狩猎的动作，然后不停地摇晃着尾巴。
“对。”狮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想着，难道大家都不关注我的存在吗？
“冰爪，别乱晃尾巴！”蜡毛提醒道。
狮爪一脸惊异地望着老师，心想，我还以为你对训练学徒不感兴趣呢。
蜡毛盯着狮爪，眼睛眯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冰爪意有所指地说：“如果你把叶子扑腾得到处都是，猎物马上就知道你要来捉它们了。”很显然，他觉得狮爪刚才应该指出冰爪动作的错误。
狮爪身上的毛竖了起来。为什么蜡毛要辅导其他猫的学徒呢？这本应该是白翅的职责啊。但他很快就想起来，当初暴毛和灰条总是耐心地指出自己动作中的错误，自己当时非常感激他们。他不由得有些惭愧。
他走到这只年轻的母猫身边说：“我给你示范一下蜡毛刚才说的要点。”他蹲伏在冰爪的身旁，说道：“像我这样伏下身体，身体压得越低，猎物就越发现不了你。”
“像这样吗？”冰爪把身子又下压了一点儿。
“就是这样。”
冰爪朝他眨眨眼，那双眼睛蓝得好似倒映着天空的池水：“谢谢你，狮爪。其实一想到马上要去狩猎了，我的心里就忐忑不安。”
狮爪用尾巴尖儿拂着她的背部。“记住老师教的动作，你就会做得很好。”他安慰道，“这是你第一次狩猎，所以不要想着一下就抓到猎物。我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掌握狩猎要领的。”冰爪点点头，看上去信心满满。狮爪舔了舔她的耳朵。当老师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他非常愿意做老师，把自己所有的狩猎技能和作战技巧都教给年幼的猫，看着他们从路都走不稳的幼崽成长为身强爪利的武士。
可是，如果那个预言让他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于普通武士的道路，那么教导学徒并履行武士职责的责任该怎么办呢？狮爪看着冰爪热情洋溢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可能要放弃这一切，放弃这本该非常适合自己的道路。
“我们可以在这儿狩猎吗？”冰爪又问道。在去往老橡树的路上，他们已经经过了好几块小小的空地，每经过一处，她都想在那里狩猎。现在，那棵老橡树就高耸在他们面前，树下散落着落叶和橡果。阳光透过密密的树枝，照到空地边缘的香薇丛上。
白翅看了蜡毛一眼。“我们还要继续往湖边去吗？”她问道，“那儿可能会有猎物。”
蜡毛望着她，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蜡毛不帮她呢？狮爪不明白老师那个眼神的含义。
白翅扫视着空地说道：“我看这里就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去那片香薇丛？”
狮爪注意到她的尾巴又开始抽动。如果蜡毛不帮她，或许自己可以帮她。于是狮爪张口说道：“那边有一丛荆棘……”他的话还没说完，蜡毛伸出尾巴在他的嘴上拂了一下，又朝白翅点头示意：“你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吧！”
“那就去香薇丛吧！”白翅说完，领着自己的学徒朝那处茂盛的灌木丛走去。
蜡毛在狮爪的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想帮她，不过白翅需要建立自信心。”他俩看见白翅推了推冰爪，让她蹲伏下去，并用口鼻碰了碰她的身体，帮她调整姿势。“她做得不错。”蜡毛说道。
这时香薇丛沙沙地响了起来，浅绿色的茎秆根部正在剧烈颤抖着——这肯定不是刮风，因为茎秆的顶部没有动。冰爪蹲伏下来，开始摆动后肢，前爪抓着地面。白翅把尾巴搭在学徒的背部，冰爪的身体终于不再紧张得发抖了。白翅身体向前倾去，在冰爪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接下来就要看冰爪的了。
狮爪看见冰爪冲上前去，一头扎进香薇丛里。
香薇叶后面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又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冰爪跳了出来，嘴里衔着一只田鼠。她的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蜡毛走上前去赞赏道：“干得真漂亮！”
白翅自豪地抖了抖胸脯上的皮毛：“冰爪，你真是太棒了！”
“那一扑真棒。”蜡毛又补充了一句。
她只是抓了一只田鼠而已，这也太大惊小怪了吧！再说这只田鼠这么小，就算它想逃跑，也很难跑掉吧。狮爪的思绪又飘回到山里的那场战斗中。冰爪居然这么快就抓到了自己的第一只猎物，狮爪真心为她高兴。不过，他们要是看到自己跟山里的那些猫作战的场景，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抓住一只小小的猎物，怎么可能跟打败一群猫的壮举相提并论呢？
“有画眉！”
狮爪听到蜡毛轻声发出提醒，便回过头循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在橡树粗大的树干上方，一只肥大的画眉正在茂密的树叶间啄来啄去。狮爪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到画眉的后方蹲伏下来，肚皮紧贴着地面，开始慢慢地靠近它。他把尾巴轻轻地抬起来，免得碰到叶子惊动了猎物。画眉正在搜寻虫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狮爪不禁暗自得意：这种笨鸟，注定是猫的猎物。他顿了一下，估算了距离，然后一跃而起。狮爪迅猛的起跳把树根周围的落叶和橡果都卷到了空中，狮爪落到了三条狐狸尾巴之外的地面上。画眉惊慌地张开翅膀，想要逃走，但是为时已晚。狮爪起跳时机把握得很好，画眉张开翅膀刚想飞走，就被摁住了。接着狮爪一口咬在它的脊柱上，结果了它。
“太厉害了！”冰爪从橡树的另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因为吃惊，眼睛瞪得很大。
白翅也非常吃惊，耳朵向后贴去。
狮爪突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原来是一根画眉的羽毛正好粘在他的鼻子上。他一掌拍掉了它，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蜡毛点了点头：“非常漂亮！”
“那一跳可真远。”白翅赞叹道，“这种时候稍有不慎，画眉就会逃走！”
狮爪心想，我不会犯这种错的。但随即他又把这种想法抛到脑后，看着族猫充满惊奇的目光，他觉得最好还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这次只是运气好罢了。或许松鸦爪说得对，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这次猎杀背后的真相，可能会不高兴的。
猫群返回营地的路上，狮爪的鼻子里充满了画眉诱人的香味儿。画眉的身子不住地碰着狮爪的胸口，翅膀将地上的落叶拖出一道痕迹。冰爪在他的身边走着，想跟上他的步伐，却差点儿被自己的猎物绊倒。
“真希望我的腿不是这么短。”冰爪抱怨道，因为嘴里塞满了猎物，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它们总会变长的。”狮爪安慰着她。
白翅和蜡毛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带着各自捕获的猎物。现在已经到了绿叶季的末期，不管什么样的猎物都深受欢迎，因为族猫都需要多吃点东西，这样到了食物匮乏的秃叶季才能熬下去——不管是真是假，族里的老猫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狮爪几乎记不清秃叶季是什么样子了，那时他还小，只记得育婴室周围的事情，老猫们一直担惊受怕，巢穴上方的树枝吱吱地响个不停。
“你刚才的那一扑真是太棒了！”冰爪说道。
狮爪咕哝一声“谢谢”，他可不想为了说话而把羽毛吞进喉咙里，弄得接下来一整天都咳嗽不止。
“你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呢？”冰爪仍不死心地问，“你不觉得靠得太近，就会惊动了它吗？”
“我只想着时机到了，所以我就跳了。”狮爪也认为自己当时完全可以移动到画眉的上方再行动。可是他确实觉得当时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所以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呢？
“你真是位优秀的狩猎猫。”冰爪继续从齿缝中挤出话说道，“我之前一直认为冬青爪很优秀，可是你的表现比她还棒！你是在哪儿学会那样跳的啊？你练习了多久才这么厉害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更加勤奋地训练呢？”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白翅会安排好你所有的训练。”
“我只希望她训练我，能像蜡毛训练你一样好。”
狮爪望着老师的身影，看到他消失在前方路旁的一丛荆棘的后面。蜡毛把他训练得很好，狮爪从没想过要拜其他猫为师。但事实上，蜡毛不是他唯一的老师，虎星也曾训练过他。另外，他天生就有冰爪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所以就算冰爪天天起早贪黑地训练，也无法达到他的高度。
狮爪沿着小路向下走去，营地就在前方的山谷里，可是狮爪却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他感觉那个预言已经将自己从族群里孤立出来，他不再属于雷族了，而那些正在营地里等待自己满载而归的伙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熟悉和亲切了。
冰爪冲到他的前面，跟着白翅和蜡毛穿过那道把森林和营地隔开的荆棘屏障。狮爪走在最后，当他走进空地时，正好看见冰爪将田鼠扔在猎物堆上，然后转身向其他学徒跟前跑去。
炭爪、蜜爪和罂粟爪正在学徒巢穴外面晒太阳。冰爪小跑着来到她们身边。
“那是你抓的第一只猎物吗？”蜜爪高声问道。
冰爪扬起下巴：“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成功了！”
狮爪突然感到一阵妒忌。他再也不会像这些学徒一样无忧无虑了，也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成就而兴奋不已了。
“狐爪回来了吗？”冰爪问道，很显然，她正急切地盼望着能向弟弟炫耀自己抓到的猎物。
“松鼠飞带他去巡逻边界了。”炭爪告诉她，“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狮爪走到猎物堆旁把自己的猎物扔在上面。这时，一团皮毛蹭了蹭他的身体。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冬青爪。
“收获颇丰嘛！”冬青爪说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心里正想着别的什么事。她看着巢穴外的那几位学徒：炭爪和罂粟爪正在来回滚着一个苔藓球，蜜爪蹦来跳去地想要抓住它。
“你不想跟她们玩玩吗？”狮爪问道。
冬青爪眨了眨眼睛：“那一点儿都不好玩。”
这可不像冬青爪的风格。特别是炭爪也在那里，放在以往，冬青爪早就去了。“出什么事了？”狮爪问道。
“我就是没心情而已。”
狮爪盯着冬青爪绿色的眼睛，想着，冬青爪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吗？“这感觉很奇怪，对吗？”他开口问道。
冬青爪看着他：“你指的是什么？”
“与众不同。”
“我们和别的猫没什么不同啊？”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狮爪感到有些不耐烦。他需要找只猫谈谈。这么多天来，他坚守着关于预言的秘密，就像正按住试图挣脱的猎物一样辛苦。冬青爪实在没必要如此装腔作势。“我们知道这么重大的秘密，却不能告知任何猫。”
冬青爪肩上的毛警觉地竖了起来：“你该不会是想说出这个秘密吧？”
“不是，我……”
冬青爪打断了他的话：“在我们弄明白这个预言的确切含义前，不能告诉任何猫。”她放低声音，眼光注视周围的空地，“我们要搞清楚，我们应该用这些力量来做什么。”
狮爪收缩了几下爪子，厉声说道：“我没有想告诉谁这个预言！”为什么她这么霸道呢？他又不是鼠脑子。而且她为什么一直都想把所有事情弄清楚呢？那个预言其实很简单：他们三个会变得比所有猫都强大。如果需要用到这些力量时，他们只需确保做好充分准备就行。他边想边转身向半边石走去。
太阳已经升上树梢，族猫们已经开始从猎物堆上取食物吃。炭爪抓起狮爪带回来的画眉，把它拖进了育婴室——米莉、黛西和她们的幼崽们肯定已经饿坏了。
罂粟爪挑了一只老鼠，把它放在长老巢穴外面。“有猎物吃啦！”她高喊着。
长尾从金雀花丛里探出头来抽抽鼻子，然后站到了入口处。随后，鼠毛也拖着僵硬的身子，跟在长尾身后走了出来。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只年迈的母猫变得更虚弱了。长尾一直等她在老鼠旁边安顿下来，这才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没必要整天看着我，我又不是无助的幼崽！”鼠毛厉声大叫。
长尾戏谑地抽了抽胡须，发出轻柔的呼噜声：“这真是太可笑了！你浑身上下，也就只剩舌头还好使了！”
鼠毛用尾巴抽打着长尾，咬了咬他的耳朵。“你想吃点儿吗？”她用鼻子把老鼠推到了长尾面前。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尝尝这个！”冰爪叼着她抓到的那只田鼠从猎物堆走过来，把它扔在长尾的爪子旁，“这是我抓的！”
“这是你抓的第一只猎物吗？”鼠毛的眼睛亮了起来。
长尾弯腰闻闻这个小东西：“闻起来可真香啊！”
巫医巢穴入口的黑莓丛颤动起来，松鸦爪从里面钻了出来，嘴里小心翼翼地叼着一团苔藓。他走到鼠毛和长尾身边，把苔藓放在地上。他转身用那双蓝色的盲眼“正视”着冰爪，说道：“我听说你今天一直都很忙，你应该去吃点儿东西。”
“是的，我确实饿坏了。”冰爪承认道。
冰爪转身朝猎物堆走去，长尾在她的身后喊道：“谢谢你的田鼠！”
冰爪回头高兴地说道：“随时为你效劳！”
“你吃东西的时候，不介意我看看你身上是否有虱子吧？”松鸦爪问鼠毛。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就请便吧。”鼠毛咕哝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吃东西的时候，把那臭烘烘的东西拿过来。”她冲那团苔藓点点头。狮爪猜测，苔藓上应该涂着老鼠胆汁。
“我刚才以为你还在睡觉，不想把你弄醒。”松鸦爪很有耐心地蹭了蹭鼠毛的皮毛。接着他停下来，从苔藓团上扯下一块，压在鼠毛尾巴根部的皮毛上。
狮爪呆呆地看着弟弟。他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只暴躁易怒的小猫，也接受了成为巫医学徒的现实。现在他还拥有了比所有族猫都强大的力量。狮爪爬上半边石躺了下来，把肚皮贴在被阳光晒热的石头上。或许是松鸦爪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才能忍受这无聊的工作吧。狮爪很想知道，从松鸦爪闯进火星的梦里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多久。松鸦爪就是在那时偷听到了那个预言，一只陌生的猫说，雷族即将出生的三只幼崽将拥有群星的力量。狮爪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松鸦爪那样，习惯这个预言的存在？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挫败感，什么时候才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石台，看到火星正从岩石上跳下来，沙风跟在他的身后。这位雷族族长已经知道预言的事，但他没有透露任何蛛丝马迹。他依然像对待普通学徒一样对待狮爪、冬青爪和松鸦爪。狮爪看到火星从猎物堆中挑出一只老鼠给沙风，又给自己挑了一只麻雀。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狮爪真想拥有松鸦爪的能力，那样一来，他就能解读火星的内心世界。他会为拥有他们三个至亲而自豪吗？有了这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猫来守护族群，雷族就会永远安宁，他会对此感到高兴吧？又或者像松鸦爪担忧的那样，他会对雷族出现比自己更强大的猫感到恐惧？
这时，荆棘屏障沙沙地响了起来，松鼠飞和黑莓掌钻了进来，狐爪和莓鼻紧随其后。
“边界附近很安静。”黑莓掌向火星汇报道，“不过黄昏巡逻队还是应该密切关注风族的边界。根据气味判断，风族一直都在他们领地一侧的森林里狩猎。”
火星在高石台的下方坐了下来，沙风坐在他的身边。“听起来好像风族猫已经习惯了松鼠的味道。”火星说道。
炭爪正在和蜜爪分食一只鸽子，听到这里，急切地抬头望着族长。“我可以加入黄昏巡逻队吗？”现在炭爪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可以继续履行学徒职责了。她非常希望能做更多事情，以弥补丢失的时间。
“可以。”黑莓掌点点头说，“我打算让灰条带队。”
“刚才谁提到灰条了？”米莉从育婴室走了出来，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灰条正在修补育婴室的墙壁，上面有一处被风撕开的口子，原本密密排列的荆棘被吹得七零八落。“你还好吧？”灰条关切地望着米莉——她正怀着小猫，看起来有些臃肿，说不定哪天就要生产了。
“我很好。”米莉从猎物堆里挑了两只老鼠，“我只是想跟你一块儿在外面吃点儿东西。”说完，她把食物拿到火星和沙风待着的地方。灰条用爪子把最后一根荆棘塞进缝隙里，然后赶忙跑到米莉身边。
这时一只画眉砰的一声掉在半边石旁边的地上，吓了狮爪一跳。冬青爪正站在猎物旁边，瞪着他。
“我还以为你想和我一起吃呢。”她说道。难道这就是她道歉的方式？狮爪有些怀疑。他觉得自己的妹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事有多专横。不过不管怎样，他还是很感激她。因为知道了那个预言，他总感觉自己有点儿孤独，可是一想到冬青爪和松鸦爪也知道那个预言，他就会好很多。只要有他们在，他就永远不会孤单。
“谢啦。”他咕噜了一声，坐在地上开始吃了起来。
桦落、白翅和蕨毛正在一起分食猎物，此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刺掌和蛛足已经吃好了，正在伸着懒腰。这是山区之旅结束以来，雷族猫第一次一起吃食物。狮爪感觉心情放松了好多。原来这里什么都没变，他充满希望地告诉自己。
“急水部落怎么样了？”火星问黑莓掌。
雷族副族长吞了一大口猎物。“即将到来的秃叶季，他们会过得很艰难。”他说道，“但我想他们会没事的。”狮爪眯起了眼睛，心想，父亲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自信吗？
“你认为他们能守住你们划定的边界吗？”刺掌问道。
松鼠飞耸耸肩，回答道：“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训练他们了。”
“他们要是早点认识你们，肯定就没问题了。”灰条插话道。
“他们已经比我们初到那里时有了很大进步。”黑莓掌说道，“让他们接受我们的想法很难，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在狩猎场周围划出清晰的界线。不过我希望他们能明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对他们有多么重要。”
“我们也给入侵者们上了一课，告诉他们不能为所欲为。”松鼠飞补充道。
“在那场战斗中，有很多猫受伤吗？”沙风问道。
“伤得都不严重。”黑莓掌告诉她，“不过那场战斗的确很激烈。”
要是没有我，你们根本赢不了。狮爪等待着父亲告诉全族的猫，自己的表现有多么优秀。
“所有的学徒都像真正的武士一样战斗。”黑莓掌看了看狮爪，“他们是我们雷族的骄傲。”
狮爪沮丧得脚垫都有些发疼。“他难道不打算提一提我是怎么战斗的吗？”他低声嘶叫道。
“嘘，安静！”冬青爪警告他，“他们不知道最好，我们绝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狮爪气鼓鼓地咬了一口画眉肉。要是没有猫知道自己的力量，那拥有它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突然开始期盼这个月能再发生一次战斗。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让族猫看看，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武士，到那时，其他几个族群最好小心点儿！他郁闷地想着。
长途跋涉让狮爪爪子疲惫，肌肉酸痛，他缓慢地爬进他的窝。只要睡一晚上，他就会重新精力充沛的。狮爪蜷缩进干净温暖的苔藓里，闭上了眼睛。
“你不会就这么睡了吧？”罂粟爪走过巢穴时喊道。
“你就不想听听沙风在训练时对我说了些什么？”蜜爪也提醒他。
“我太累了。”狮爪嘟囔道。他根本没心情跟同伴们闲聊。
“随你便吧。”罂粟爪说道。
突然两只小爪子落在狮爪的背上，扎进了他的肉里。
“对不起！”看到狮爪猛地抬起头，狐爪赶忙道歉，身子往后缩了缩。
狮爪瞪了这位年轻的学徒一眼：“小心点！”
“我刚刚正在给冰爪展示怎么样才能捉到一只狐狸。”狐爪说道，“在武士命名仪式上，我希望自己被命名为‘猎狐者’！”
“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你可以抓到一只熟睡的猫！”蜜爪打趣笑道。
冰爪马上跳起来为弟弟辩护：“总有一天，他会抓到一只真正的狐狸！”
“是呀，一点儿没错。”罂粟爪说着，把一团苔藓朝冰爪扔了过去。
狐爪一跃而起，在那团苔藓打到姐姐身上前接住了它。然后他又把它扔了回去：“我会抓到狐狸的，走着瞧！”
“你连绿咳病菌都抓不住！”罂粟爪奚落道。
“我会的！”狐爪争辩道。
其他学徒都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我是说，我想抓什么，就一定能抓到。”狐爪马上改口道，“我只是希望松鼠飞别总是大惊小怪的。”
“只要你能保证不再走丢，她当然就不会大惊小怪了。”蜜爪提醒道，“松鼠飞今天一直在找你，害得我们等了好久。等到她把你带回来时，我追赶的那只松鼠已经跑到影族领地去了！”
“我去探险了！”狐爪抗议道。
“来，帮我看看这个东西。”这时炭爪挤进了巢穴。狮爪闻到了蜂蜜的味道，却待在原地没动。其他学徒们全都从窝里爬了出来，想看看炭爪带来了什么东西。
“你在哪儿找到的？”冰爪惊讶地问道。
“我们在两脚兽废弃的巢穴附近巡逻时，云尾在一处空树干里发现了蜂巢。”炭爪解释道，“他费了好大力气把爪子伸进去，掰下了一大块蜂巢。”
“他被蜇了吗？”狐爪问道。
“只被蜇了一次。”
“我好几个月都没吃过蜂蜜了。”罂粟爪叹了口气。
“云尾把大部分蜂蜜都给了叶池，让她储存起来了。不过他说，我可以带走这么一点儿。”炭爪说道。
“我能舔舔吗？”冰爪恳求道。
“来吧，不过别舔太多！”炭爪提议道，“这是要给大家一起分享的。”
冰爪咽了一口，然后美美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惊奇地说道：“没什么味道呀！”
罂粟爪咕哝道：“真是鼠脑子！所有的猫都知道它的味道！”她舔了舔那块蜂巢，叹了口气说道：“我很喜欢蜂蜜滑过我的喉咙的感觉，我的浑身上下都温暖起来了。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大家争先恐后地享用蜂蜜。狮爪不想听同伴们发出的满意而喜悦的叫声，于是把鼻子压在爪子下。他们也太容易满足了，总有一天，森林里所有的蜂蜜都会属于我。他可不会像他们那样，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开心得要命。这时，那种孤独感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内心，而且比以前更加强烈了。
一只猫温暖的身体突然蹭了蹭狮爪的皮毛。冬青爪悄悄溜进了巢穴，在狮爪的身旁伏了下来。
“你不去吃点儿蜂蜜吗？”狮爪轻声说道。
“让他们好好享用吧！”她也小声回应道。
狮爪突然感觉没那么孤单了。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狮爪感觉到爪子下的地面异常寒冷，上面铺满了尖尖的松针。薄雾笼罩着大地，萦绕在一排排又光又直的树干周围，一直延伸到茫茫的黑暗中。
“你也该回到我们中间了！”虎星低沉的吼叫声从阴影中传来。狮爪辨出了他那肩膀宽大的轮廓，紧接着这位武士走出了树林。
鹰霜跟在他的身后说道：“你需要全方位的训练。”
狮爪身上的毛竖了起来：“难道你们没看到我在山里的那场战斗吗？”他还有必要再参加什么训练吗？他已经比所有的族猫都更加优秀。而且，他已经通过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虎星立即说道，“我们只关注未来的战事。”
狮爪眯起了眼睛，觉得虎星只是在找借口。我当时在山里，他们根本无法看见我。即使虎星的力量强大，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像运用自己的体力一样，来使用你的智慧。”虎星走到狮爪身后，把他推到鹰霜身旁，“你来试试，攻击鹰霜身上的弱点。”
“但是，你不想听听山里那些猫的事吗？”
虎星甩甩尾巴：“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狮爪看着这位如同幽灵一般的老师。难道他不认为，他的学徒在经历了前往山区的漫长旅途，以及跟山地猫的战斗以后，已经学到了很多吗？难道虎星不相信他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战斗技巧？也许应该做点什么向他证明自己。
“你还在等什么呢？”虎星大喊着，“攻击鹰霜！”
一股怒气在狮爪的体内升腾。他弹出爪尖，扑向鹰霜，抓在了这位武士的腹部。也许是他用力过猛，他觉得鹰霜的肚皮被划破了，鲜血染红了他的爪子。
鹰霜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跳到一旁，后颈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狮爪转身看着虎星：“你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吧？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是一个预言，跟我有关的。这也是我能所向披靡的原因。”
虎星的眼睛闪着光：“一个预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梦里，一只老猫告诉火星，‘你的族群里有三只猫，是你的至亲，他们掌握着群星的力量。’”狮爪将松鸦爪告诉自己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你还不明白吗？这个预言说的就是我们仨，因为松鼠飞就是火星的至亲。”
虎星厌恶地哼了一声：“又是火星！”
“这件事是真的。”狮爪继续说道，“如果你看到过我在山里作战的情景，你就会明白。我击败了所有遇到的猫，我感觉自己可以不断地作战，直到打败所有敌猫！”
“这都是因为我对你的训练！”虎星咆哮道。
“不仅仅是因为你训练了我，”狮爪反驳道，“正因为我拥有了群星的力量！”
“这都是火星告诉你的，对吧？”虎星冷笑道。
“不是。”狮爪气得把爪子插进冰冷的泥土里，“是松鸦爪进到了火星的梦境里，他偷听到了这件事。”
虎星的眼睛突然闪出戏谑的光。“我知道了。”他嘲弄地说道，“一只猫做个梦，就能证明你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猫了！”
虎星为什么就不能严肃地谈论这件事呢？他有一个至亲有可能统治整个森林，难道他不感到自豪吗？这难道不是他所期待的吗？狮爪真想张开嗓子大声咆哮。或许虎星只希望他自己成为最伟大的武士吧！“你不要嘲笑我！”狮爪说道。
鹰霜抽抽胡须说道：“瞧瞧这个小武士，他还以为自己是火星呢，多强大多勇敢！”
“那你们怎么解释上次山里的战斗呢？”狮爪质问道，“我都没有负一点儿伤！”
“与你战斗的只是一群饥肠辘辘、未经训练的泼皮猫。”鹰霜讥笑着，“狮爪，你可真是一位伟大的武士！”
狮爪眨眨眼睛，爪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更加冰冷了。他们说的似乎也没错啊。说实话，山里的那些猫确实不是技能高超的武士。急水部落可以依靠任何族群猫的帮助，一举击溃他们。没有史上最强大的猫，他们照样可以赢得战斗的胜利。要是那预言真的只是一个梦，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怎么样，现在你也不那么确定了吧？”虎星抽了抽尾巴，“我倒是乐于把你当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武士，但是火星怎么会把三只如此重要的猫派到山里去呢？要知道你们到了那里，很可能会送命的。”
狮爪的心里也升起了一团疑云。火星从未提起过关于预言的任何事。如果他真的相信他们三个身份特别，他怎么会让他们去冒生命危险呢？他一定会让他们安全地待在营地里，全心全意为族群做事。
虎星朝狮爪探过身子，距离近得呼出的气息都吹动了狮爪的胡须。“你想成为最伟大的武士，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嘶嘶说道，“那就是训练。你要努力训练自己的战斗技能，并且坚持不懈，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森林里最强大的武士。”说完他后退了几步，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现在，练习战斗动作！但这次要收好你的爪子，听从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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