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冬青爪停下梳洗,问道:“你会去今晚的森林大会吗?”
松鸦爪听到她的舌头正舔过前腿。“是的。”他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吃得太多了。
“我也去。”狮爪踢开吃剩的松鼠残骸,伸展着身体。
战斗之后的几天,猎物堆重新变得满满当当的,他们都吃得很好。现在他们正靠在半边石旁,欣赏着日落前的美景。
冬青爪打了个哈欠:“你们说,其他三个族群会去吗?”自从战斗结束以后,没在雷族领地见过风族的任何踪迹,但是风族边界附近的巡逻一直没有间断,气氛仍然很紧张。
“他们不去,就说明他们对惊扰星族的行为感到害怕了。”松鸦爪说道。
狮爪的爪子来回抓着半边石:“我希望风族能去。”
“你别忘了,停战协议在今晚是有效的。”冬青爪提醒他。
“我不会打他们的。”狮爪哼了一声,“我只想让风族猫看看,我们雷族依然像以前一样强大;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再次跟他们大战一场。”
雷族武士和学徒们身上的伤口,都在逐步康复。就连受伤较重的蛛足,也能在空地上来回走动了。只有松鼠飞还在巫医巢穴里躺着,她一直被“囚禁”在那里,心情正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但是叶池依然不让她动,担心她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不小心又崩开了。
松鸦爪怀疑,叶池不跟他一起去森林大会,就是因为他母亲的伤情很重。换了任何别的猫来照料松鼠飞,她都不会放心。这一段时间,她甚至都没去过月亮池,跟星族分享信息。
“如果星族真有事情要跟我分享,他们会在梦里给我说的。”叶池告诉火星。
松鸦爪抬起头,察觉灰条走出了育婴室。这位灰色皮毛武士担心得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叶池!”灰条的声音透过巫医巢穴入口的黑莓屏风,传了过来,“米莉又开始咳嗽了。”
“我马上就来。”叶池急匆匆跑出巢穴,身上散发着艾菊的香气。
米莉患上了白咳症。黛西带着自己的幼崽们搬到了学徒巢穴,以免被传染。小玫瑰和小蟾蜍正在营地里骄傲地来回走着,好像他们已经是学徒了。
米莉吃饭还算正常,但她那永无休止的咳嗽,使得幼崽们无法入睡,也没法好好吃奶。希望艾菊能对米莉的病有帮助。
松鸦爪躺了回去,合上眼睛。他刚打了会儿瞌睡,就被冬青爪摇醒了。
“月亮升起来了。”她说道,“大家都准备好出发了。”
“还有我们呢!”狐爪生气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为什么你们仨可以去,我、冰爪和炭爪就要留下呢?”
松鸦爪站了起来:“我保证,下次你就能去了。”
“有可能吧。”狐爪拖着沉重的爪子走开了。
当所有武士都在营地入口集合的时候,灰条却在育婴室入口附近走来走去。松鸦爪感到灰条心里就像猎物在撕扯。这位灰色皮毛武士很想跟族猫一起参加森林大会,但是一想到留下正在生病的米莉,他的心就裂成了几片。松鸦爪眨了眨眼睛。他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悲痛,加剧着灰条内心的不安。这种情感,与他记忆里的银色母猫息息相关。
“灰条!”火星朝自己的老朋友跑去,“你留在这里,替我守卫营地。雷族的武士都会表现得英勇善战,不会让风族猫认为,他们已经削弱了我们的力量!”
“谢谢你。”灰条的语气轻松下来。
火星朝荆棘屏障走去,罂粟霜和蜜蕨正在那里兴奋地蹦跳着。
“很期待森林大会?”尘毛问她们。
“嗯,是的。”罂粟霜说道。这是她们第一次以武士的身份参加森林大会。
沙风在蕨毛身旁烦躁不安地来回走着:“我真想知道,风族会怎么为自己辩解。”
“他们一定会找出理由的。”蕨毛低声说道。
“快点儿!”冬青爪推了推松鸦爪。狮爪早已在蜡毛的身边等着出发了。
火星站在营地的入口处。“一定要让风族和河族看看,我们雷族和以前一样强大。”他对族猫说道,“今晚的月亮特别明亮,这说明星族已经不生气了。”
“我敢打赌,星族一定还在生风族的气。”蛛足的声音从巫医巢穴外面传了过来。
“我们只是在守卫边界,星族不会因此惩罚我们!”火星回答。
“希望如此。”栗尾坐在武士巢穴外面,尾巴来回扫着地面。
“太阳消失把我们都吓坏了。”火星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必须将它当成一个警示,说明这场战斗是错误的。战斗结束以后,太阳又出现了。我们必须明白一个道理,四个族群必须彼此依赖才能生存下去。”
松鸦爪歪了歪脑袋。雷族族长自信满满的话,跟叶池对他说的话截然不同。巫医依然对太阳消失的事情困惑不已,甚至心惊胆战。而且星族一直都沉默着,这更令她心神不宁了。但是她并没将这一切表现出来,看起来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只有松鸦爪可以觉察到,叶池内心的焦虑正日益增加。
“出发吧!”火星带领族猫们走出了山谷。
落叶在他们的爪子下哗哗作响。松鸦爪打了个寒战,第一次感到了落叶季的寒意。他贴紧冬青爪的身体,跟随着族猫往前走着。他很熟悉这条通往湖边的路线,他们正朝风族的领地走。他们只有穿过风族领地中的湖岸,才能抵达湖中央的小岛。如果他们与湖水之间保持两条尾巴长的距离,风族就无权对他们发起袭击。武士们穿越边界,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过鹅卵石滩。
“有风族猫的踪迹吗?”松鸦爪轻声问道。
“还没有。”冬青爪的毛逐渐竖了起来。
湖水突然拍到了松鸦爪的腿上,他吃了一惊,身体不由趔趄了一下。他们通常不会离湖水这么近的。
“别担心!”冬青爪安慰道,“火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一来,就没有猫会诬陷我们擅闯风族领地了。”
武士们开始穿过浅水区。松鸦爪十分厌恶水浸湿爪子的感觉,却还是咬紧牙关挺住了。他嗅了嗅空中的气味——新鲜的风族气息,正从荒原上飘散下来。
“他们来了。”冬青爪提醒道。
松鸦爪紧张起来:“朝我们过来了?”
“不是。他们还在远处的山坡上,正朝小岛方向走。”
冬青爪率先跳上树桥,把尾巴垂在下面。松鸦爪伸出爪子摸索着。他摸到了冬青爪柔软的尾巴尖儿,马上就明白该从哪里跳上去。
“谢谢你。”松鸦爪呼出一口气,慢慢穿过那光秃秃的树干。
树干上的树皮都几乎脱落干净了,因此整个树桥非常光滑。松鸦爪跟在冬青爪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爪子,直到鼻子碰到了姐姐的尾巴,才停下来。
冬青爪来到树桥的末端,这里是一些缠在一起的树根。她停下脚步,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湖岸上,爪下的鹅卵石哗哗作响。
这是最难走的地方。松鸦爪深吸一口气,跟着冬青爪跳了下去。跟往常一样,鹅卵石突然碰疼了他的爪子,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失去平衡,而是稳稳地站住了。
“落地姿势完美!”冬青爪高兴地嘟哝道。
族猫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沙沙作响的矮灌木丛,又朝树林深处进发。松鸦爪跟随冬青爪的脚步,从柔软的蕨叶旁边走过。当他们钻出树林的时候,松鸦爪突然闻到了几种强烈的气味,风族猫和河族猫已经到了。他又皱了皱鼻子,没有任何影族猫的气息。
雷族猫紧跟在一起,走到了空地的一边。
“同一族群的猫都紧紧地坐在一起。”冬青爪观察着。
松鸦爪闻了闻空中的气息。她说得对,这里没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河族猫彼此紧紧靠着,坐在上风口上。风族猫在他们的附近不安地走来走去,但队形并没有乱。
“河族猫和风族猫居然没有聊天,这真的很奇怪。”狮爪低声说着。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似乎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影族猫哪儿去了?”罂粟霜焦急地问道。
“希望他们马上就到。”蜜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狮爪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吼叫。
“安静!”蜡毛大声呵斥道。
狮爪马上默不作声。但是松鸦爪却察觉到,愤怒正从他的皮毛上散发出来,就像太阳一样滚烫。
松鸦爪眯起眼睛,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狮爪身上。他感到哥哥的身体里有一股炽热的怒气,像光柱一样发射出来。接着松鸦爪意识到,这股怒气指向了风族猫的阵营,一直停在了石楠爪的身上。松鸦爪认出了石楠爪的声音和她身上微弱的蜂蜜香气。他吃惊地抽动着尾巴,狮爪的怒气暴烈到令他吃惊的程度,几乎可以点燃石楠爪的皮毛。不过这位风族学徒渐渐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下意识地在族猫中来回走动着。
这时,空地另一头的灌木丛沙沙地响了起来。影族猫一定来了。松鸦爪闻了闻空气,顿时怔住了。影族来参加会议的并不是一群猫,而是只有——
“只有黑星和日神来了!”冬青爪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
“他们其余的猫在哪里?”一只风族猫在空地的另一边嘶嘶地问道。
“看在星族的分上,那只猫是谁?”一只河族猫小声说着。
当影族族长黑星走到空地中央,日神也轻轻踩着沙质地面来到他身后时,所有的猫都变得不安起来。
松鸦爪察觉黑星的心情异常平静,这再次令他惊讶不已。那天他们在影族营地里遇见他时,这位影族族长的心里还充满了失落和烦恼。在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带来一个消息。”黑星开口了。
“我希望影族一切都好。”冬青爪轻声说着。
“嘘!”蕨毛提醒她安静。
黑星接着说道:“影族今后不再参加森林大会了。”
空地上陷入了吃惊的沉默。即使其他猫预先设想了无数种情况,但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我们不再相信星族掌握着所有的答案。是活着的猫发现了这个湖泊,是活着的猫狩猎供养着族群,而且,也是一只活着的猫预言了太阳将会消失。”
他指的是日神。
一星大吃一惊:“就是他预言了太阳将会消失吗?”
一片惊叹声从猫群里爆发出来,就像水漫过草地一样。
“除了发出警告,我并没有做什么。”日神谦卑地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豹星问道。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日神反问道,“毕竟能跟星族分享信息的是你们啊!”
青面向前迈了一步,说道:“这件事,星族并没给我们发出警告。”
“星族也没告诉我。”日神说道,“我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依靠自身的经验,才做出了这个预言。当然了,你们也有权利选择相信自己需要的……”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冬青爪深吸了一口气,“他认为一只猫的信仰,可以像从猎物堆中选择食物一样,任意挑选吗?”她的皮毛发烫,紧挨着她的松鸦爪也感觉到了。他往后缩了一下,自顾自地沉浸在失望之中。
日神原本是来帮助我们的!他对影族做了什么?
这时干燥的地面上,响起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他们离开了。”狮爪叹了口气,“我猜,这意味着日神再也不会帮我们了。”
黑星和日神穿过香薇丛,离开了会场,剩余的猫们开始发出恐惧的低语声——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
松鸦爪察觉到,他周围的雷族猫也开始不安起来。每只猫都蹭着彼此的皮毛,心里透出浓浓的恐惧。
火星来到空地中央。“我们必须保持镇定!”他对大家说道。
“镇定?”一星轻蔑地反问道,“火星,这件事就连你都无法改变。”
火星气得皮毛颤抖:“我从没说过我能改变!”
“我们不能再吵了!”豹星插话道,“眼下最重要的事实就是,我们现在只剩三个族群了。”
“三个族群!”灰脚惊得倒吸了一口气,风族副族长在族长们身边来回走着,“可我们一直都是四个族群!”
“如果影族不再信仰星族,”雾脚说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武士了?”
“他们放弃了武士守则?”冬青爪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他们放弃的可不只是武士守则!松鸦爪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还在天上吗?”
“在,而且非常明亮,也非常清晰。”狮爪回答道。
星族干什么呢?难道它们一点儿都不关心发生的事吗?
“这是一个让我们心焦的时刻。”豹星说道,“我们甚至都不能指望太阳一直在天空照耀了。黑星居然对星族失去了信念,这真是太令我震惊了。”
她的话让整个空地充斥着刺骨的寒意。没有一只猫站出来对她的话提出异议;也没有一只猫敢说,他们现在的信仰,是值得拼死守护的。日神曾警告过太阳会消失,结果就真的发生了,这已经让星族颜面尽失。猫们惊恐地窃窃私语着,然后一只接一只的猫开始离去,渐渐地都消失在灌木丛中。
“走吧!”看着雷族猫也准备离开了,狮爪推了推冬青爪。
冬青爪踉踉跄跄地走着,似乎已经忘了怎么走路。松鸦爪上前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引导着她穿过香薇丛中的小路。
“影族猫真的不再是武士了吗?”罂粟霜问道。
“我想,这应该由星族来决定。”桦落告诉她。
松鸦爪排队等待通过树桥的时候,努力不去听族猫们焦虑的说话声,免得乱了自己的心神,他必须静下来想一想。但是族猫们说个没完没了,松鸦爪的脑海里全是噪音。
“我们发动战争的时候,星族就把太阳藏了起来,”尘毛大吼道,“现在黑星不再信仰它们了,它们会怎么做呢?”
“可它们并没有遮住月亮啊!”蕨毛指出。
刺掌跳上了树桥:“或许星族会抛弃所有的族群吧!”
松鸦爪在树桥上走着,武士们的说话声像飞舞的蜜蜂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消失的事情,还有日神的事情,星族至今依然只字未提,或许它们真的不愿再守护族群了。
松鸦爪沿着风族领地的湖岸向前走着,察觉狮爪的尾巴碰了碰自己的肩膀。“走慢点儿!”狮爪轻声说道。
松鸦爪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族猫先走,直到离开了族猫的听力范围。冬青爪站在松鸦爪身边,爪子不安地在鹅卵石滩上蹭来蹭去。
“我还以为日神会来帮助我们!”狮爪嘶嘶地说道,“没想到,他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冬青爪依然一脸的震惊。“他竟然让黑星放弃了武士守则。”她声音沉闷地嘟哝着。
“也许黑星本来就想放弃。”松鸦爪提醒道。
“不,一定是日神怂恿的!”狮爪的语气很坚决,“他一定是说了什么话,让黑星相信,星族没有什么用。”
冬青爪突然踢了一脚鹅卵石。“我并不关心日神说了什么。”她厉声说道,“他们绝对不能放弃对星族的信仰,否则族群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武士守则将我们引领到这里,也是它给了我们食物和居所。”她声音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愤怒,“它让我们有了安全感!”
“但是日神预言了太阳的消失,”狮爪提醒她,“星族却没有。”
“听话里的意思,你也要背弃星族了吗?”冬青爪胸中的怒气突然爆发,松鸦爪甚至认为,她接着就会扑向狮爪。但她只是气呼呼地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狮爪赶忙追了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松鸦爪没去追他们。这里的鹅卵石滩很松软,他的爪子陷了进去。湖水轻柔地拍打着湖岸,凉爽的微风正从湖面吹过来。松鸦爪抬起头,任凭微风拂动着自己的胡须。
月光斑驳的倒影,在湖面闪出粼粼的波纹。
他居然能看到!
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身边的鹅卵石被踩得翻动起来,一只猫正和他一起往前走着。
是黄牙。
她的呼吸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难闻起来,但是松鸦爪对她的到来依旧感到高兴。“你看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了吗?”他问道。
“当然。”
松鸦爪的心跳顿时加快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牙把鹅卵石踩得嘎吱作响。她叹了口气,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既苍老又疲惫:“我们一定要认真考虑是否要开始战斗。”
面对影族的这件事情,难道星族甚至都不打算试一下,就承认失败了吗?松鸦爪转身看着黄牙,感到恐惧正如潮水般袭来。但是黄牙的身影正从他的身边消失。所有的一切都被阴影覆盖住了,接着世界再次陷入黑暗。松鸦爪听到前方传来族猫的说话声,赶紧跟了上去。
他的思绪飞转着、碰撞着,就像被狂风吹动着的树叶一般。黄牙最终还是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星族已经放弃了,它们已面临绝境。
松鸦爪、狮爪和冬青爪最终也必将听从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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