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松鸦爪的嘴巴里叼着猫薄荷钻进了育婴室。草药的气味虽浓，但是仍然遮不住猫后暖暖的奶水气息，以及让松鸦爪皮毛刺痛的酸臭味。
黛西睡眼惺忪地打了声招呼：“嗨，松鸦爪。”
“嗨，黛西，”松鸦爪嘴里叼着草药，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你好，米莉。”
米莉的回答是一声咳嗽。松鸦爪踏着育婴室厚厚的苔藓和蕨叶，走到米莉身边。他把猫薄荷放在她身边说：“这是叶池让我带给你的。”
“谢谢你，松鸦爪。”米莉嗓子嘶哑地说道，“你能看一眼小荆棘吗？她的身上很烫。”
松鸦爪闻了闻幼崽们，知道他们在米莉的怀里睡得正香。他嗅着气味，找到了小荆棘。这只幼崽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在睡梦中无力地喵一声，频繁地在苔藓上翻滚，似乎怎么躺都不舒服。松鸦爪把她从上到下嗅了一遍，闻到了和米莉一样的酸臭味。正如米莉所说，小荆棘的身子很烫，鼻子也很干。
小荆棘被母亲染上咳嗽了！松鸦爪忧心忡忡地想着。但他仍大声说道：“我让叶池拿些琉璃苣叶子给小荆棘退烧。我敢肯定，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说完在心里补充道：希望我的声音听起来比心里想的更有信心。
松鸦爪听到米莉开始咀嚼猫薄荷，心想是不是让米莉和小荆棘搬出育婴室比较好。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咳嗽传染给其他猫了。在叶池的巢穴里，照料她们也会更加方便。
可是这样一来，米莉就不能给小梅花和小黄蜂喂奶了。
他能感觉到黛西现在已经非常焦虑，担心小玫瑰和小蟾蜍也被传染了。他不知道怎样安慰黛西，只能焦躁地整理着窝里的苔藓。如果我已经获得星族的力量，为什么就治不好咳嗽呢？
育婴室里又热又闷，里面住着五只幼崽和两位猫后。松鸦爪非常想再次出去透透气，但他现在还得待在里面，他必须弄明白，猫薄荷对米莉是否有效。
这时，他听到一阵扭打声从黛西那里传来，然后听到了小蟾蜍的声音：“我是风族武士，我来收拾你了！”
“我先收拾了你！”小玫瑰回应道。
这两只幼崽开始扭打在一起，松鸦爪的肩膀被失控的爪子打了一下。
“够了！”黛西呵斥道，“要玩就到外面去。”
两只幼崽推搡着从松鸦爪身边跳了出去。松鸦爪听见他们冲到了空地里，兴奋的叫声消失了。
这只长毛母猫叹息道：“有时我真恨不得他们早点成为学徒。”
“不会太久的。”松鸦爪说道，“他们都是健壮的幼崽。”
黛西又叹了口气。松鸦爪能感到她正在担心着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
“我感到嗓子好些了，”米莉吞下最后一口草药后告诉他，“谢谢你，松鸦爪！”
一声大声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一块浓痰溅到了松鸦爪的耳朵上，他不由得退后几步。“我这就去告诉叶池。”他飞快地说完，后退着向育婴室入口走去。
他出了育婴室，抓了满满一爪子苔藓，在耳朵上反复揉搓着清理耳朵。我真想知道，如果巫医生病了该怎么办。还有谁能照料族猫？他耸了耸肩膀，穿过空地，向他和叶池共同居住的巫医巢穴走去。
松鸦爪钻过巫医巢穴入口的黑莓丛，立即嗅到，这里除了叶池，还有其他猫的气息。他仔细地闻了闻，是桦落和榛尾，空气中还有一股血腥味。
“谁受伤了？”松鸦爪问道，一想到又发生了战斗，他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桦落的肩膀受伤了。”叶池解释说，“说是跟影族猫发生了战斗。”
桦落抗议道：“是他们挑衅我们的。”
“那是谁的爪子先伸出去的？”雷族的巫医反驳道，“黑莓掌跟我说了所有的事情。你很幸运，伤得不重。那束蛛丝应该可以止住血了。”她继续说着，“但是如果伤口还在流血，就要过来找我。而且，明天无论怎样你都要来见我，我要确认伤口有没有愈合。”
“好的。”桦落听起来很不高兴，然后补了一句，“谢谢你，叶池。”
“榛尾，你也一样。”叶池继续说道，“如果头晕又开始了，我希望你直接来这里。现在，你俩拿着这些罂粟籽，回到武士巢穴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之前都不要再工作了。”
榛尾和桦落与松鸦爪擦肩而过，走出了巫医巢穴。等他们的气息消失了，叶池问道：“米莉怎么样了？”
“她说喉咙感觉好点了，”松鸦爪回答道，“不过还在咳嗽。而且小荆棘发烧了，我觉得她可能也染上了咳嗽。”
“哎呀，不好！”松鸦爪感觉叶池突然变得非常焦虑。“我要过去看看。”叶池说道，“然后我要去一趟森林，退烧用的琉璃苣叶子剩得不多了。你能去看看两位长老吗？”
松鸦爪忍住了抱怨。“当然可以。”其实他更想到森林里去，他能凭借气味，像叶池一样找到琉璃苣。
“我担心鼠毛，她在那场大战中爬上高石台可能会弄得肌肉僵硬。”叶池继续说道，“而且也该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虱子。”
这就是学徒的工作！当老师走过他的身边，向育婴室走去的时候，松鸦爪愤愤地想着。他自问自答着：是这样的吧？这就是你，学徒。继续忍着吧。
当初火星授予自己的同窝猫武士名号时，松鸦爪为此感到非常骄傲。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池才会给他巫医名号，让他成为一位正式的巫医。而且只要叶池健在，他就会一直待在她的阴影中。他不想叶池死去，然而……难道我不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吗？要过多久，那个预言才能成真？
他竭力抛开满肚子的思绪。他找到一根树枝，从叶池贮存老鼠胆汁的洞里，取了一个被浸透的苔藓球。他皱起鼻子，忍着刺鼻的味道，大步穿过空地，来到榛树丛下的长老巢穴。
“你好，松鸦爪。”长尾看到他走过来，慵懒地打了声招呼。空气中充满了老鼠胆汁的味道，但是这只失明的长老猫还能嗅出他的气息，这让松鸦爪非常惊讶。
“很高兴见到你。”鼠毛补充道，“我的肩膀上生了一只虱子，我觉得有黑莓那么大。”
“让我看看。”松鸦爪从树枝中挤出模糊的声音。至少听起来鼠毛今天的心情不错。她要是心情不好，那张嘴就跟黄牙一样尖酸刻薄——雷族前任巫医黄牙经常光临松鸦爪的梦境。
松鸦爪很快就找到了那只虱子，虽然没有鼠毛说的那么大，可是已经吸饱了血，肯定弄得她很不舒服。他往上面不停地涂抹老鼠胆汁，最后虱子终于掉了下来。
鼠毛活动着肩膀说：“谢谢你，松鸦爪，这下总算是好多了。”
松鸦爪放下树枝，开始检查这位长老干瘦的皮毛，想弄明白是不是还藏着虱子。“叶池想知道，你爬过高石台之后，肌肉有没有感到僵硬。”
鼠毛哼了一声：“告诉年轻的叶池，我可能是上了年纪，但我并不是毫无用处。就爬了那么两步，怎么会让我肌肉僵硬？”
“好吧。”松鸦爪轻声嘟哝道，“喂，你还想不想检查身上的虱子？想的话，就不要乱动。”
“你就是这么跟长老说话的吗？”鼠毛的声音很严厉，但松鸦爪却感到她内心愉悦。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道：“你参加了森林大会，是吗？发生了什么事？我就知道肯定有麻烦，可是谁都不跟我说。风族是不是又出事儿了？”
“不是的……”松鸦爪犹豫着。他不想和任何猫讨论日神。
“怎么了？”鼠毛讥讽道，“你的舌头被獾咬掉了？”
“影族猫没来。”松鸦爪开始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语，“只有黑星来了，他是和日神一起来的。”
“日神？就是那个告诉我们太阳会消失的皮毛浓密的滑头吗？”
“是的。”鼠毛充满敌意的话让松鸦爪有点惊讶，“听起来你不喜欢日神？”
“我从不相信那些把星族没有告诉巫医的事情到处宣扬的猫。”鼠毛回答道，“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否则我就是一只兔子。”
“黑星在森林大会上说话了。”松鸦爪继续往下说着，心里庆幸鼠毛并不知道日神差点成为他的老师，就因为他能解释那个神秘的预言。“他说日神说服了他，影族以后不再听从星族的任何指示。”
“什么？！”松鸦爪感到鼠毛身上的毛竖了起来，“但是每只族猫都要听从星族的指示。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松鸦爪耸了耸肩：“黑星认为，活着的猫可以照顾好自己。”
鼠毛轻蔑地说：“我希望他们只是变成了虱子脑袋。那星族一定对此说了什么吧？”
“没有。”松鸦爪说道，“月亮依旧在天空闪耀，又明亮又清晰。”
松鸦爪感到，鼠毛浑身的肌肉在他的爪子下紧绷起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咕哝着。
松鸦爪尽管很同意鼠毛的话，但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用老鼠胆汁处理老猫尾巴附近的另一只虱子。“看，已经弄好了。”他指着掉到地上的虱子，嘴里说道。
鼠毛呼噜着道了谢，松鸦爪转身去看长尾。松鸦爪说到森林大会上发生的事情时，这位失明的长老一直保持着沉默。松鸦爪感到他心里既内疚又迷茫。他猜想，长尾依旧为自己没能在那场战斗中与族猫并肩作战而难过。松鸦爪没有用更多的话来宽慰长尾，毕竟虽然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但至少他的巫医技能可以帮上族群。
“不要动！”他说道，等确认爪尖已经收起，这才轻轻拨开长尾的皮毛，“我要给你稍微检查一下，看你有没有生虱子。”
“谢谢你，松鸦爪。”长尾放松了些，“你也可以给我检查一下脚垫吗？”他补充道，然后伸出了前爪，“我觉得爬高石台的时候，它好像被石头划伤了。”
“好的。”松鸦爪并没有发现虱子，就把老鼠胆汁放到一边，把爪子放在长尾的脚垫上摩挲。脚垫没有流血，但他感觉到沙砾嵌入了粗糙的皮肤里。
松鸦爪低下头，用舌头舔着长尾的脚垫，直到它再次变得平滑。“我认为你不需要服用蓍草。但是明天我会再给你检查一次。注意保持清洁，多舔几遍。”
“我会的。”长尾说道，“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松鸦爪叼起树枝，钻出长老巢穴。多希望处理日神和影族的事情，也可以像清理脚垫上的伤口一样简单！他心里想着。
他感到冬青叶的气息正在靠近，突如其来的焦虑立刻淹没了他，就像冲入了暴风之中，他身上的每一根毛都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
“我还以为你的工作永远做不完呢！”姐姐抱怨道。
“有什么事吗？”松鸦爪问。
“我们得谈谈。”冬青叶的声音神秘而又紧张，“今天早晨，我们与影族巡逻队在边界上打了一仗。”
“我知道。”松鸦爪回应道，“那又怎么样？边界上时不时就会发生冲突。”
“这次不仅仅是边界冲突的问题，”冬青叶嘶声说道，“这都是因为日神。他告诉影族猫，不用再遵守武士守则。”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松鸦爪提醒道。
冬青叶内心的焦虑像闪电一样噼啪作响：“不过现在没时间。我们需要和狮焰一起讨论。沙风和云尾正等着我去参加另一个巡逻队。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再碰面，行吗？”
“行。”松鸦爪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冬青叶是不会罢休的。
“冬青叶！”云尾的喊声从营地的另一边传来。
“来啦！”冬青叶回应道。“我稍后再来找你。”她对松鸦爪说着，然后跑开了。
松鸦爪摇摇头，走回到自己的巢穴。对姐姐的烦恼，他既恼火，又担心。
松鸦爪正在整理一堆蓍草叶子，叶池从森林里回来，采集了一大捆琉璃苣的叶子。“我发现了这些东西，真是太幸运了。”她说着，把琉璃苣叶子放在松鸦爪的爪子边，“是时候开始为秃叶季储备草药了。”
“我可以出去收集草药。”松鸦爪满怀期待地建议道。只要能走出营地，无论干什么都好。
“过一两天再说吧，”叶池回应道，“我们需要先盘点一下储备，弄明白我们需要什么。在此期间，你可以把这些叶子撕碎，然后嚼成糊，给小荆棘预备着。”
无聊！但松鸦爪明白最好不要拒绝。他把蓍草放进后面存放草药的岩缝里，然后开始用爪子撕琉璃苣叶子。撕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巫医巢穴外传来爪子落地的声音，嗅到了新鲜猎物的气息。他也嗅到了冬青叶的气息。是巡逻队回来了。
“抱歉。”松鸦爪跳起身，对叶池说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他掠过黑莓丛，循着气味找到了姐姐的位置。他跑上前去，感到她也向他跑来，然后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走吧，”她喘着气劝他，“狮焰正在武士巢穴后面等我们呢。”
松鸦爪跟着她，钻到了他们仨还是幼崽时玩耍的地方。“我印象中这儿好像要大得多。”松鸦爪挤到哥哥和姐姐中间，轻轻地嘟哝着。
“那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鼠脑子。”冬青叶嘲笑道。
“而且武士巢穴也扩大了。”狮焰补充道。“尽管如此，里面的空间还是不够用。我都有点嫉妒狐爪和冰爪了，现在他们可以一直单独享用学徒巢穴。”
“不会享受多久的。”松鸦爪回应道，“小玫瑰和小蟾蜍很快就要搬进去了。”当冬青叶把爪子放在他的身侧时，他向后缩了一下。“嘿，你小心一点！”
“我的爪子中间扎了一根刺，我弄不出来。”冬青叶解释道。
“好吧。”松鸦爪摸了摸姐姐的爪子，找到了那根刺。它的确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趾缝里。
“冬青叶，告诉我们，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狮焰建议道。从他的话里，松鸦爪能感觉到狮焰的不耐烦，仿佛他的头顶有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我们不能一整天都挤在这儿。”
“我很担心日神教给影族的东西。”冬青叶开口道，“藤尾说，日神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听从星族的指引。”
松鸦爪用牙齿把冬青叶爪垫里的刺拔出来，吐在地上。“我们在森林大会上已经听说了。”他提醒道，“这没什么糟糕的吧？”
“什么？”冬青叶听起来已经非常愤怒了。
“我指的不是不信仰星族。对猫来说，能动脑筋思考问题，而不是盲目地接受，这不是件好事吗？”
“有些事情是毋庸置疑的。”冬青叶坚定地说，“日神认为我们不需要遵守武士守则。没有武士守则，我们算什么呢？不就是一群泼皮猫吗？”
“这也不算什么新消息了，”狮焰说道，“你干吗这么忐忑不安呢？”
“新的消息就是，我们知道现在不仅是黑星，而是整个影族，都认同日神的想法。你们俩是不是鼠脑子？你们希望跟我们相邻的族群不遵守武士守则吗？那还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越界，或者偷走我们的猎物呢？说不定他们甚至会潜入我们的营地，偷走我们的幼崽。”
“我倒想看看他们敢不敢。”狮焰嘶吼道。松鸦爪挤在狮焰身边，能感受到哥哥说话时伸出了爪尖，并插进了泥土，浑身的肌肉也都紧绷着。
“如果大家没团结在一起，不坚持相同的信仰，四大族群就会分崩离析的。”冬青叶继续说着，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真想把那只满身长癣的泼皮猫撕碎。”狮焰的情绪也变得像冬青叶一样愤怒。松鸦爪夹在狮焰与冬青叶中间，不断地被他们愤怒的热浪侵袭，他挣扎着，不想被淹没在其中。“日神曾答应帮助我们实现预言，但随即却离开我们，去了影族。”狮焰停顿了一个心跳的时间，“你们认为会不会影族也有某个预言呢？”
“我肯定那里没有。”松鸦爪说道，“我们才是预言里的那三只猫，这一点我很确信。”
他希望两只同窝猫不要问他为什么这么确信。他无法向他们说明自己在山里的时候，梦到杀无尽部落的情形。
“对于那个预言，我依然认为日神隐瞒了一些事情。”松鸦爪继续说道，“如果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必须越过边界去找他。”
“我们要擅闯影族的领地吗？”冬青叶的震惊像风一样，差点将松鸦爪吹飞，“我们不能这么干。这样做违反了武士守则。”
“这恰好就是我要说的事情。”松鸦爪说道，“的确，没有武士守则，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但有时候，违反它才是正确的。伟大的星族啊！”他接着说道，尽管他感觉到姐姐非常排斥他的想法，“我们还是幼崽的时候，不是听过火星有时也违反武士守则的故事吗？他认为对的，就去做了。除非我们知道日神对那个预言了解了多少，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不管他对待星族的态度是对是错，他确实知道太阳即将消失，而星族不知道。如果还等在这里，我们就没办法从他那儿得到任何情报。”
“我同意去找他。”狮焰愤愤地说，“我要让日神直接告诉我们答案。冬青叶，如果你不想去，你可以不用去。”
冬青叶的震惊渐渐变成了迟疑。“不，我们必须一起行动。而且，”她继续说着，语气更加坚定了，“可能预言的真正含义就是，只有我们才拥有拯救影族的力量。”
松鸦爪没说什么。如果让冬青叶越过边界的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她觉得这样做是为了影族，那么松鸦爪宁愿她继续这样想。但是松鸦爪和狮焰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们三个，他们是为了弄清楚预言的真正意义，以及怎样才能让他们获得预言中预示给他们的力量。
“松鸦爪？你在吗？”
松鸦爪的耳朵抽动着，听着狮焰从黑莓丛另一边传来的轻轻的叫声。他又听了一会儿，从叶池均匀的呼吸声判断，她确实已经睡熟了。他爬出了自己的窝，溜出巫医巢穴，走向空地。
狮焰和冬青叶的气息立即淹没了他。“跟紧我！”狮焰耳语道，“今晚的月亮很亮，我们必须走在暗处。今夜是云尾在入口警戒。”
“我们得从排便处通道溜出去。”冬青叶补充道。
“啊，太好了！”松鸦爪皱了皱鼻子。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从黑莓丛下面爬出去。”狮焰小声嘟哝着，“走吧。”
松鸦爪跟在哥哥身后沿着石头山谷边缘匍匐潜行时，紧张得皮毛微微刺痛。他感到通道越来越窄，两边的荆棘不停地划着他的毛皮，但云尾的吼叫并没有传来。他爬出通道的另一端，又穿过了排便处，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们走进森林之后，松鸦爪终于找到了一大片草药，他从中间穿过去，这才去掉了身上的臭味。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树叶沙沙作响，间或听到小猎物在灌木丛里穿行的声音。
“我们得走在一起，并且不要发出声音。”狮焰低声说，“这里可能会有雷族猫晚上出来狩猎，我们可不能被盘问。”
“知道了。”冬青叶答应道。松鸦爪感觉到她有些害怕——不是怕跟影族武士打上一仗，而是担心被别的猫发现她违反了武士守则。我希望她可以放松些。等爪子上掌握了群星的力量，我们就会比武士守则更有力，没错吧？
狮焰领着他们俩来到标记边界的小溪边。“紧跟在我身后！”他对松鸦爪说，“溪水不深。”
松鸦爪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我没事，谢谢。”他嘟囔道。他不想让任何猫知道他很怕水，即便他已经教会了炭心游泳。他感到溪水轻轻地拍打着他的爪子，肚子里不由得翻腾起来。他蹚到更深的地方时，水上升到了他的腿部。就在水快要到达腹部，打湿他肚子上的皮毛时，水却突然变浅了。他很快就走出了小溪，进入了影族的领地，影族猫的气息顿时将他淹没了。
“我们在他们的气味标记上打个滚。”冬青叶建议道，“这样我们身上的雷族气味就不容易被察觉了。”
“真精彩！”松鸦爪虽然知道姐姐的想法很好，可还是发着牢骚，“先是排便处的臭气，现在又是影族的猫尿。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不能舔自己的皮毛了。”
三只猫全身都弄上影族的气息，便向外族领地深处走去。松鸦爪的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巡逻队走近的声音。他张开嘴巴，以便在影族武士靠近时，能捕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但森林里只有可怕的寂静。
“他们都上哪儿去了？”冬青叶小声地问。这太不正常了，没有猫在晚上出来，甚至没有出来狩猎的，特别是在月亮这么明亮的夜晚。
谁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们继续往前走着，松鸦爪感到爪子下的落叶渐渐变成了尖锐的针状。“我们肯定靠近他们的营地了。”他悄声说道。
狮焰再次走到最前面，引导着松鸦爪一次次地快跑。松鸦爪知道，他们正从一片阴影冲向另一片阴影。最后他闻到了前方某处传来的浓烈的影族猫气息。爪子下的地面开始升高，到处坑坑洼洼，石块从覆盖在地面的松针中露出来。
松鸦爪很快就感到狮焰用尾巴挡住了他。“趴下！”他的哥哥嘶声道，“然后向前爬大约一尾巴远。”
松鸦爪按照哥哥的吩咐做了，感到荆棘上的刺剐着他背上的皮毛。伸出鼻子嗅了嗅，他还闻到金雀花的香气，意识到他们正藏在灌木丛下。哥哥和姐姐分别在两边，紧紧地挨着他。
“你们看到什么了？”松鸦爪问。
“我们正俯瞰着他们的营地。日神也在那里。”冬青叶的呼吸传到松鸦爪耳边，“他正站在一块石头上。整个影族的猫都在听他说话——居然连幼崽都在！我能看到黑星、黄毛，还有……还有褐皮！”
“别说话了！”狮焰小声吼道，“我想听听日神在说什么。”
松鸦爪也向前竖起耳朵。他终于听到了从山谷里传来的日神的声音，其他猫已经安静下来，他可以听清这只独行猫的话。
“……不应该要求猫遵照以前的传统行事。”日神说道，他的声音盖过了森林里传来的窸窣，“星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那些猫已经死了，它们的灵魂对你们毫无影响。”
松鸦爪不禁打了个冷战。只要是在月亮池见过星族的猫，都不会同意星族没有力量的说法。我们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他想，但那是因为我们是预言中的三只猫。普通的猫还是得仰望星族。
“我跟星族交谈过。”松鸦爪听出是小云在说话，他是影族的巫医。听上去，他心里充满了困惑。“我不相信我们的武士祖灵没有力量，要不然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不就是谎言了吗？”
“星族很善于欺骗我们。”日神平静地回答道，“扪心自问，星族提醒过你们太阳会消失吗？没有！这表示它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或者是它们对你们关心不够，所以才没有给你们发出预警。所以，猫们为什么要去相信它们呢？”
赞同的嘟哝声一直传到了三只猫躲藏的地方。小云也没有再反驳。
“当太阳消失的时候，你们所信仰的一切都变了。”日神接着说。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极具说服性，松鸦爪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普通猫会被他影响。“你们必须问自己的是，你们应该做些什么吗？你们现在要上哪儿去寻找答案？”
“答案就在我们自己身上。”黑星说话了，和日神相比，他的声音更加低沉、粗犷。“这只猫说的是对的，”他向他的族猫们继续说道，“星族指引我们迁徙到湖边生活，我却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对我们来说，这儿的两脚兽太多了。”
“而且已经出过很多错了。”杉心嘶吼道，“两脚兽巢穴里的那两只宠物猫……”
“还有边界之争。”蟾足插话道。
“稍等一下。”听到褐皮的声音，松鸦爪顿时身子一僵，“以前在森林里也出过很多事。你不能指望生活中，一直只有老鼠和月光。”
“这正印证了日神的观点。”黑星声音严厉地说，“即使以前在森林里星族也没能帮助我们。他们甚至没能阻止两脚兽把我们赶出来。”
“黑星是什么意思？”狮焰小声说着，往松鸦爪的身边靠了靠，“他该不是想把影族从湖边带走吧？他的脑袋里一定钻进了蜜蜂！让一个族群单独生活吗？就在秃叶季要来的时候？”
“他不能这么做！”冬青叶的声音颤抖着，“四个族群必须在一起。”
“嘘！”松鸦爪嘶嘶地说道。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山谷那边发生的事情上。但是没等他再听到什么，锯齿状的银光开始在他的眼前闪烁。他似乎正在向下看着一条长长的林间小路，月亮照亮森林下的地面，树木在地面投下黑色的影子。一只獾向他缓缓地走来，它脸上白色的条纹仿佛银色的火焰。松鸦爪震惊得几乎不能呼吸。就在这时，画面消失了，他的眼前又是一片熟悉的盲眼无法穿透的黑暗。
“你怎么了？”狮焰低声问道。
松鸦爪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爪子深深地插进地面，身上的每根毛都竖了起来。
“我刚看见了一只獾。”松鸦爪压低声音说道。
“你看见……”冬青叶听起来似乎一头雾水。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影像。”松鸦爪太害怕了，所以没办法解释细节，“我们在这儿很危险。”
他听到狮焰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似乎能看到哥哥正张着嘴巴，嗅探着空气中可疑的气息。
“这里没有獾。”狮焰断言，“你确定你看见了吗？”
松鸦爪甩了甩尾巴。“不！”他呵斥道，“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你觉得呢，鼠脑子？”
他停下来，自己嗅着空气里的气息，希望听到那只庞大、笨重的动物穿过灌木丛的声音。但是森林里一片安静，根本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从影族营地里传出些许嘈杂，那只獾的气息也完全闻不到了。
“它很可能是某种预兆，”松鸦爪说道，“我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我们继续待在这儿不安全。我们应该回石头山谷去，有多快跑多快。”
“但是我们还没和日神说上话呢！”狮焰反驳道。
“我们今晚就算了。”冬青叶提醒道，“现在整个影族都在听他演讲。我认为松鸦爪是对的。以后还有机会，现在我们该走了。”
松鸦爪感到狮焰对这个决定很不高兴，对日神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燃烧。但是当冬青叶带头下坡，从影族营地返回边界时，哥哥也没再争执。
松鸦爪身上的毛一直没有平顺下来，直到蹚过小溪，爬过通道回到雷族营地后，松鸦爪才放松下来。他溜回巢穴，疲惫地躺下来。叶池仍在身边熟睡着。
那只獾！当松鸦爪精疲力竭要睡着的时候，他仍然在想着，星族啊，你们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
随着肋下被狠狠戳了一下，松鸦爪终于醒了过来。阳光温暖地照在他的皮毛上，叶池的气息在他的身边打转。
“起来了，松鸦爪！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只睡鼠吗？”
松鸦爪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睛：“什……”
“有工作要马上去做。你去看一下米莉和小荆棘。”
“哦……好的。”松鸦爪摇摇晃晃站起来，立即被巢穴外打斗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只不过是冰爪和狐爪在虚张声势地打闹。
经过了昨夜的历险，他就像根本没有睡觉一样累。日神、影族猫，还有那只獾的可怕样子，一直都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你想让我干什么？”松鸦爪问。
“我已经去育婴室看过米莉和小荆棘了。米莉还需要更多的猫薄荷。我还给小荆棘包了一捆琉璃苣叶子。你可以把它们带过去……”
突然，松鸦爪不听她说话了，一声嘶哑的恐怖号叫从森林里的某处传来，吓得他立即趴在了地上。
“松鸦爪，你怎么了？”叶池的恼怒立刻变成了关心，“你生病了吗？”当叶池用鼻尖触摸着松鸦爪的皮毛时，他听到她发出闻嗅的声音。“你身上闻起来有点古怪。”
松鸦爪心虚起来。他不想谈论他的气息，那样会引出更多令他无从回答的问题。“我挺好的。”他坚持道，“就是被刚才的叫声吓了一跳。”
“但是你以前听过狐狸的叫声啊！那只狐狸离这儿很远，如果它走近了，巡逻队很快就会发现的。”
“我知道。”松鸦爪翻身坐起，尴尬地舔着胸口的皮毛，“只是……昨晚我做了个梦。”没必要说我是在哪儿做的。“我看见了一只獾。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预示着危险。”
“只有一只獾吗？”叶池仔细问道，“不是一大群獾吧？”
松鸦爪摇了摇头。
叶池在他的身边坐下。他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充满疑惑，但她似乎并不害怕。“我想，你梦到的獾很可能就是午夜。”叶池告诉他。
“午夜是谁？”
叶池在蕨丛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坐下，说道：“我们还在旧森林里时，星族召唤了四个族群，每个族群有一只猫，让他们踏上漫漫的旅途，到太阳沉没之地寻找一只叫午夜的獾。”
松鸦爪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们就是这样得知了族群必须离开森林的吗？”
“对。”叶池说道，“雷族被选出来的是黑莓掌，松鼠飞和他一起去了。午夜警告他们，那座森林将要被毁，然后还帮助所有的族群在湖边安顿下来。”
松鸦爪感到脖子上的毛再次竖了起来：“星族把消息告诉了一只獾？但是獾会杀了猫的！”
“午夜不会。”叶池自信地说，“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獾。后来，我们在湖边安定下来之后，有一群心怀歹意的獾闯入了营地，试图杀掉我们，并把我们永远驱逐出去。午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松鸦爪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正萦绕在她的心里，有害怕，有后悔，也有悲伤。一场发生在他出生前并且早已结束的战斗，叶池现在说起来，怎么还有这么强烈而复杂的情感？松鸦爪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但是他对午夜更加好奇，所以没有多想。
“那些獾后来怎么样了？”他催促叶池讲下去。
“我们试图击退它们。”松鸦爪意识到，他的老师正在费力地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是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如果不是午夜带着风族过来帮忙，雷族早就被它们灭了。”
“一只獾帮助了猫，还跟自己的同类战斗？”
“是啊。”叶池深深地吸口气，然后吐出来，“所以没有必要害怕它。不过它很可能是要提醒我们，这里有别的危险。如果它再来找你，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了。”可能吧。松鸦爪知道，如果这只奇怪的獾再次出现了，他会先弄清楚它到底想说什么，然后再决定是否告诉别的猫。
“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它来呢？”他问道，“既然黑莓掌知道它的住处，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它呢？”
“它住得太远了。”叶池飞快地回答道。比起谈论獾群入侵的时候，她已经平静多了。“而且现在族群间的关系很紧张，火星派不出武士去那么远的地方找它。特别是黑莓掌，他现在是副族长，这里需要他。”
“那……”松鸦爪没有把话说完。他本来想推荐松鼠飞去，但是松鼠飞在跟风族的战斗中受了重伤，才离开叶池的巫医巢穴不久。她现在甚至还不能跟其他武士一样正常狩猎，一定没办法走很远的路。“我想你是对的。”他喃喃地说。
所以，午夜，你想要见我，就只能亲自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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