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片绯红的树叶从狮焰头顶的树枝上缓缓飘落。他跃起身子，伸出前爪，瞄准那片叶子猛地一击，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他尴尬得身上微微发烫。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的猫看到他像幼崽一样幼稚的举动呢？
黎明巡逻队正走回山谷。太阳已经爬上树梢，阴凉处的树叶和小草表面依旧覆着一层薄雾。落叶季的风悄悄地扫过森林，秃叶季严酷的日子也即将到来。
蜡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他身后几个狐狸身长的地方跟着刺掌和亮心。狮焰意识到他们几个都没朝他这儿看，顿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静静地站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嘴巴微张，耳朵竖起，探测是否有风族入侵的迹象。但是他只闻到了微弱的风族猫气息，而且是从他们自己的领地飘过来的。
“狮焰！”蜡毛停下爪子，回头叫道，“你是不是想一直站在那里，等自己生根发芽呢？”
“来了！”狮焰大声回答着，跑向前去追赶他以前的老师，“我在探查有没有风族的动静。”
蜡毛向他赞许地点点头：“做得好，不过我认为对风族没什么可担心的。”
“谨慎点总是没错的。”狮焰说道，然后和这名年长的武士肩并肩地走向营地。
亮心和刺掌穿过厚厚的蕨丛，消失不见了。狮焰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想找的机会。他瞥了蜡毛一眼，开始说道：“能问你些事情吗？”
蜡毛抽了抽胡须：“当然可以。”
“我认为，我需要一些额外的战斗特训。你能帮我吗？”
他以前的老师停下爪子，转身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很大。“你现在已经是一位武士了，狮焰。”他以前的老师提醒道，“而且在雷族，你算得上是最好的战士了。你当真认为，你还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吗？”
蜡毛的赞扬像阳光一样，让狮焰感到浑身都暖洋洋的。他还是一位学徒的时候，有时候觉得要让这个淡灰色皮毛的武士高兴是件很难的事。
“总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学习。”狮焰宣称道，“我想尽可能地保持最强和最佳的状态，这样我就能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
蜡毛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我认为不大可能有另一场战斗了。不管怎么说，至少近期内不会。”
“风族可能会制造更多麻烦。不管怎样，我都需要加强训练。”狮焰坚持道。他伸缩着爪尖，准备撕碎地上的草叶，但是他没有。他不想让蜡毛看出这些训练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只是恳求道：“拜托了。”
“好吧。”尽管蜡毛仍然充满了疑惑，但是让狮焰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也没再拒绝，“我们现在就可以练习一会儿。但是我得先追上亮心，让她去向火星报告巡逻的情况。我们待会儿训练山谷见。”
他跳跃着跑开了，留下狮焰独自向训练山谷走去。阳光好像突然明亮起来。他渴望有凉爽的风吹动皮毛，露水打湿了他的爪子。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训练，才能让能力发挥到极致。但是他不愿再让虎星当他的老师了。
狮焰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仿佛那位黑暗武士马上就要召唤他了。他环顾四周，还好，并没有看到那虎斑身影和燃烧着的琥珀色眼睛。
能被虎星选中做特殊训练，狮焰一开始觉得既特别又光荣，而且用黑暗武士教他的一招半式，就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其他学徒。但是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虎星变了，他开始充满敌意，并试图控制狮焰。
或许他并未改变。或许我只是看到了虎星的真面目。
狮焰还记得冰爪和狐爪还没成为学徒时，香薇云责骂他们的话：“如果你们再不听话，虎星就会来抓走你们。”
两只幼崽吓得尖叫着，赶紧躲到母亲的肚子下面。
我是不是鼠脑子？狮焰自问道，我以为他在帮我，但他是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
如果能和蜡毛一起训练，他就不再需要虎星了。就算虎星还要来找他，他可能已经足够强壮，可以将虎星赶走了。
或许虎星发现没有他，我也能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武士，他就会自行离开了。
这么早，训练山谷里还没有猫，草地上还残留着一缕缕薄雾。狮焰走到空地中央，开始练习他的战斗动作，一遍遍地在空中跳跃、转身。他想象自己正骑在虎星宽阔的肩膀上，把爪子插进他深色的虎斑皮毛里。
“非常精彩。”蜡毛的声音从训练山谷的另一边传过来。
“谢谢。”狮焰气喘吁吁地说。
蜡毛突然冲到他的身边，把他一下子撞倒在地。狮焰赶紧转身，面对着自己以前的老师。他猝不及防，顿时被激怒了，发出了一声大吼。他用后腿向蜡毛发出几记猛踢，蜡毛则瞄准机会，张嘴咬住了狮焰脖子上的皮毛。灰毛武士依靠体重将狮焰压倒在地，狮焰几乎无法呼吸。
“还要继续吗？”蜡毛奚落道。
狮焰费尽全身力气翻滚着，终于把蜡毛甩了出去，自己站了起来。他大口喘息着，趁对手还没缓过来，跳上蜡毛的头顶。他迅速地用前爪对着灰毛武士就是两个重击，然后就试图跳开。
但是蜡毛的速度真是太快了。他如同闪电一般伸出爪子，从狮焰的身下钩住了他的后腿，两只猫一起摔倒在地。被蜡毛摔倒在地的时候，狮爪感到耳朵火辣辣的疼。他用前爪不断击打着对手，很快他便意识到，只要战斗的红雾威胁到他，快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弹出爪尖。
“停！”狮焰几乎没有听见那声怒吼，但是蜡毛迅速从狮焰身上翻滚下来，跳起了身，只留下狮焰在地上乱扒，摇摇脑袋把灰尘抖掉。
“看在星族的分上，你们这是干什么？”
狮焰这才辨认出了火星的声音。他挣扎着站起来，眨了眨眼睛，弄出了里边的沙子。他这才看到火星正站在山谷的边缘，身后还跟着白翅、冰爪和桦落。雷族族长的眼里正冒着绿色的火光。
“武士决斗吗？为什么？”他质问道。
蜡毛甩掉了皮毛上的土灰：“我们只是在训练，火星。”
“但狮焰已经是一位武士了。”火星提醒蜡毛道，“他不再是你的学徒了。”
“这是我的主意，火星。”狮焰说道，“是我请蜡毛跟我一块儿练习的。我们只是想试试……”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火星的声音非常严厉，“我刚才看到的打斗远远超出了练习的程度。在现在这个时间，两个边界都有麻烦，所以不能让任何一位武士受伤。而且秃叶季就要到了，叶池那儿也没有草药可以浪费在无谓的伤口上。你们两个是不是鼠脑子？”
“对不起，火星。”狮焰低着头说，“都是我的错，请不要责怪蜡毛。”但是不让我们练习，我们怎么能在战斗中取胜呢？
“蜡毛是经验丰富的武士，他应该更明白这些道理。”火星甩着尾巴驳斥着。接着他神情缓和下来：“狮焰，我知道你很上进，这是好事。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知道吗？现在这种时候，不适合冒险。”
狮焰羞愧和失望得皮毛噼啪作响，小声嘟囔着表示同意。
“白翅、桦落、冰爪正准备去狩猎。”火星接着说，“你最好跟他们一块儿去，狮焰，把你旺盛的精力用在狩猎上，而不是另一位武士身上。蜡毛，你跟我来。”他说着，甩了甩尾巴走出空地，淡灰皮毛的武士也跟着他走了。
“我们想到湖边试试。”白翅对狮焰说道。
“怎么都行。”狮焰让桦落和白翅带队，他们一起钻过灌木丛。冰爪则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兴奋地蹦跶着。
战斗的渴望仍然在狮焰的身体里涌动。他一心想把爪子插进什么东西里面。他特别希望有一只松鼠或一只野兔从眼前经过。
他禁不住想道，火星刚才说得不公平。现在真的不是练习战斗技巧的好时机吗？与风族或影族的另一场战斗随时都可能打响。如果一直没机会练习战斗的技巧，他该怎么实现预言里的事情？
狮焰钻过荆棘通道的时候，两只老鼠和一只田鼠正挂在他的下巴上，猎物的气息溢满他的口鼻。他来到空地时，看见弟弟和妹妹正一起待在巫医巢穴外面。冬青叶用尾巴示意了他一下。狮焰把刚捕获的猎物丢到猎物堆上，就蹦跳着去找他们。
“我听说你跟蜡毛打起来了？”冬青叶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狮焰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松鸦爪抽动着耳朵：“你不知道吗？消息在营地里散播的速度比兔子跑得还快。”
“是莓鼻告诉我的。”冬青叶辩解道，“他跟随狩猎巡逻队出去时看到你们了。他说你们的打斗非常凶狠。”
“莓鼻！”狮焰使劲抽了一下尾巴，厉声说道，“他除了对其他武士说三道四，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真的吗？”冬青叶追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狮焰觉得脖子上的毛都奓开了。他弹出爪尖，肌肉也紧绷起来。他倒希望眼前真的有个敌人，能让自己好好打上一场，而不是只有这些流言蜚语和毫无用处的质疑。
“我们不是打架。”他狠狠地说道，“我们是在训练。别再问了，行吗？火星已经把我的耳朵吵聋了，但我仍然认为他说得不对！我需要更多的练习。如果我忘记了战斗技巧，还怎么保卫我们的族群？”
他无意中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顿时懊恼地用爪子刨着地面。
只过了一个心跳的时间，冬青叶就走到了他的身边，把尾尖温柔地放在他的肩头。狮焰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竭力压下几乎要爆发出来的怒火。
“你不会忘记战斗技巧的。”冬青叶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预言提到的特殊力量，你具有比任何武士都出色的战斗能力。”
“你不明白。”狮焰咕哝着，“我认为不是那样的，我得更加勤奋地练习，才能保持那种状态。”
“好吧，你最好别再被火星知道，族猫已经议论纷纷了。”冬青叶提醒他，“我们在弄明白预言的真正含义之前，不能让其他猫知道。”
“我会尽力的。”狮焰垂下肩膀，保证道，“我不会再和其他武士战斗了。”至少，不在火星能得到消息的地方。
狮焰的四周一片漆黑，厮杀的号叫在他的耳边回响。他能闻到血腥的味道，感到血黏住了他的爪子。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整夜都在战斗。一道月光穿透在空中翻腾的乌云，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放在地上的爪子。狮焰恐惧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到石楠爪就倒在面前的淤泥里。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石楠爪的脖子延伸到尾巴。她那光亮的浅棕色皮毛被血染红了，斑纹在月光下也变成了黑色。她张大嘴巴，一动不动，蓝色的眼睛失神地盯着天空。
“不……不……”狮焰呜咽着。
他感到一条尾巴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猛地转过身，看到虎星那双琥珀色眼睛正一脸热切地盯着他。
“干得漂亮！”身材魁梧的虎斑猫满意地说，“这场仗打得漂亮。”
“但是这……这不是我想要的！”狮焰争辩道。
“不是吗？”虎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眼睛也闪着怒火，“不要忘了她是怎么背叛你的！是她把隧道的秘密告诉了风族，差点就毁掉了你的族群。”
“但是……”狮焰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放在石楠爪的肋下。她的毛皮又湿又冷。他喃喃地说道：“但是她罪不至死。”
“所有的叛徒都该死！”怒火在虎星的眼底熊熊燃烧，这让狮焰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恐惧地发出一声吼叫，感觉自己的皮毛就要燃烧起来。他的爪子踩在浸满鲜血的地方，几乎寸步难行。
另一只猫用爪子从他的身后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狮焰回过身，弹出爪尖，准备扑向他的敌人。
尘毛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的恼怒。阳光穿透枝条洒进了武士巢穴。
“伟大的星族啊，我还以为风族正在进攻营地呢！”尘毛呵斥道，“你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呢？”
“对不起！”狮焰小声嘟哝着。窝里的苔藓和蕨叶撒得到处都是。正在巢穴里睡觉的其他几只猫，都睡意蒙眬地抬起头来，想知道是哪里发出的吵闹声。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尘毛转身回到香薇云身边，再次躺了下去。
狮焰仍然对梦中的情形震惊不已，血液也因为梦中的战斗沸腾起来。他站起身，走出了武士巢穴。沙风和蛛足正站在猎物堆旁，好奇地回头看着他。
石楠爪被撕开身体的场景一直在狮焰的脑海萦绕，画面甚至比他面前的空地还要清晰。我会变成那样的猫吗？一只嗜血的猫，就像虎星那样？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听过那个预言，自己只是一位普通的武士，战斗技能也和族里的其他猫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预言已经被说了出来。狮焰知道，他已经没办法逃脱命运的主宰，这一切终将降临到他和他的同窝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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