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松鸦爪穿过荆棘通道，然后走进了森林。这次是他单独出行，晚上的气息和声响也显得比以往更加清晰。没有别的猫在旁边照料他，就算被树枝缠倒，或者爪子踩到坑里去，他也能自己应付得来。
现在他对雷族的领地已经非常熟悉，特别是在他参加了那场战斗以后。他很快就走出了雷族的领地，爬上满是石头的山脊。他能闻到前面有其他猫的气息，他辨认出了河族的柳光、风族的青面和他的学徒隼爪，但是没有小云的气味。
那些气息很快就变得非常浓烈。松鸦爪意识到其他巫医正在等着他赶上。他在他们面前停住，低头致意：“大家好。”
“你好，松鸦爪。”青面说道，“狩猎的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略带尴尬。松鸦爪感到他内心的深深歉意，似乎风族巫医很想为两个族群间的敌意说声抱歉。
松鸦爪点头致意，表示他已领会这位长者未曾说出的情感：“很好，谢谢关心。”
“叶池在哪里呢？”柳光追问道。
“她来不了了。”松鸦爪回答，“她有别的工作要做。”尽管巫医和其他猫所遵循的规则不同，他还是不想让其他族群知道雷族营地出现了绿咳症，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雷族变弱了。
另外三只猫都很惊讶。柳光更是气呼呼地说：“我拥有了巫医名号后，蛾翅才允许我独自来月亮池。”
我敢打赌，蛾翅一直都愿意让你自己去。对她来说，去月亮池的旅程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松鸦爪很想反驳柳光，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河族的巫医从不信仰星族，对她而言，与其在月半的夜晚长途跋涉去月亮池，还不如待在自己的窝里打发时间。
“看来小云不会来了。”青面嘀咕着，“我还以为他至少会对星族保持忠诚。”
松鸦爪想告诉他小云一直在努力。但是这样一来，就难免要暴露他擅闯影族领地的事。小云曾竭力反驳日神教唆他的族猫的话，只是没有效果。影族已经背叛了他们的武士祖灵，黑星肯定会禁止他的巫医到月亮池来。
“或许他在影族领地内，也能与星族交流。”柳光喃喃道。
“而且星族也许能告诉我们，该拿日神怎么办。”松鸦爪提醒道，虽然他在心底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
青面也同意松鸦爪的说法：“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不用等他。我们正在浪费这个月夜。”
松鸦爪跟随另外的猫走在盘旋着通往月亮池的小路上，耳边能听到水向下流的声音，以及前进时发出的轻柔的爪子落地声。当爪子踏入祖灵们很久很久之前踩出的洼坑时，他感觉自己与岩石、落叶，还有其他先祖越来越近。
我希望今天能有个非常好的梦，他想，也该是时候了。
自从在影族看到了那个幻象，跟叶池谈论了相关的事情，松鸦爪就想再遇到那只奇怪的獾——午夜。如果在月半的时候、在月亮池这个特殊的地方它都不出现，那么它或许根本就不想现身吧。
其他猫依次在池边坐下。松鸦爪也挨着青面坐了下来。隼爪紧挨着老师的另一边。柳光则在距离水面稍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
松鸦爪伸长脖子，用鼻子触碰着池水。从鼻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使他浑身一个激灵。他蜷起身体，闭上眼睛，等待睡梦袭来。
松鸦爪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坑坑洼洼的空地内，一道悬崖突然出现在爪边，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崖下的景象让他头晕目眩。风在岩石上方呼啸，松鸦爪紧紧地抓着混着沙砾的土壤，唯恐被风吹落下去。微微的亮光照亮山顶。松鸦爪看着他的周围，不知道现在是黄昏还是拂晓。他起初以为这儿只有他一个，但很快他就发现，一块巨石上有个身影正在移动。他认出了岩石浑身无毛、变形的身躯和失明的眼睛。
“你在这儿！”松鸦爪倒吸一口凉气，“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岩石摇了摇头说：“我把想见你的那位给带过来了。”
一个影影绰绰的黑色身影从岩石身后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地走向空地。松鸦爪的爪子紧紧地抓住了地面，脖子上的毛开始竖立起来。他凝视着獾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你就是午夜？”松鸦爪说道，难以抑制的兴奋使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就是那只帮助过雷族的獾吗？”
这只体形庞大的动物低头致意，它的头上浅色的条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别害怕，小家伙。你愿意跟我谈谈吗？”
“愿意。我……我想问你的是，我们去影族的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出现在那里的獾就是你，对吧？”
午夜点点头：“我去那儿，是想看看日神跟族群里的猫说了什么。”
“你认识日神？”松鸦爪感到非常吃惊。
“他来过我在海边的巢穴。那时他听说了居住在湖边的猫族，问了我许多问题。”
“你回答他了？”难道这就是日神得知那么多族群信息的原因？“为什么？叶池说你是我们的朋友！”松鸦爪激动地问道。
午夜耸了耸它巨大的肩膀说：“做朋友的方式多种多样。的确，我给日神传递了一些信息。但是知道得多，并不意味着会更强大。”
“日神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力量。”松鸦爪悻悻地说道，“他已经说服一个族群，放弃了对星族的信仰。”
“也许星族应该尝试着重新获得影族的信任。”
松鸦爪眨了眨眼睛。他记得岩石以前告诉过他，星族并没有那种能力。“那星族要怎么做？”
一道黑色的光从午夜的眼里闪过。“如果忠诚足够坚定，它就能实现一切。”它安慰着松鸦爪。
“这算什么回答！”松鸦爪沮丧地喊道，“为什么你告诉了日神，却不告诉我？”
午夜没有回答。它巨大的身形开始褪色，渐渐消散在朦胧的昏暗中。它额头的白色条纹还在空中多停留了一个心跳的时间，然后才完全消失了。
松鸦爪向四周的荒野看了看。岩石也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荒凉的山顶。他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使劲地眨着眼睛，希望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依旧是熟悉的黑暗。但是这些并没有用。我怎么被困在这儿了？他想着，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接着，他发现有两只猫正穿过空地朝他走来，风吹着他们的皮毛。第一只虎斑猫身形健壮，一只耳朵少了一块。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只身材矮小的灰白相间的公猫，鼻尖垂着一滴亮闪闪的鼻涕。他俩的爪子上都闪烁着微弱的星光，神情紧张地往前走着，不停地扫视着暗处，好像觉得随时都会有敌人向他们跳出来。
虎斑猫走到松鸦爪面前，低头致意。“你好，松鸦爪。”他说道，“我叫残星，曾经是影族的族长。这位是奔鼻，是我们族群的巫医。”
松鸦爪看着这两只猫。叶池曾经跟他说过奔鼻，看起来即使到了星族，这位前任巫医也没能治好自己的感冒。“你们找我来，是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为了我们的族群。”残星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悲伤，“如果没有猫帮助他们，那么日神最终会分裂影族。族猫们将散落四处，沦为泼皮猫！族群所有的荣誉和骄傲也将不复存在！”
“我已经在小云的梦境中跟他谈过了。”奔鼻把尾巴尖搭在族长的肩膀上补充道，“他还坚守着对星族的信仰，但听从他的猫为数不多。现在黑星禁止他谈及星族，并且不许他离开营地，不许他来月亮池跟我们对话。”
“但是……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呢？”松鸦爪困惑地问道，“我又不能去影族和黑星谈话。即便我去了，他也不会听我的。他会立即把我送回雷族的。”
“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做。”残星说道，“直觉告诉我，你很可能就是那只拯救影族的猫。”
他说完，和奔鼻绝望地对视了一眼。看到这里，松鸦爪意识到，不只是影族背叛了星族，影族的武士祖灵也做好了放弃影族的准备。
愤怒像一根荆棘刺痛了松鸦爪的肚子，他脖子上的毛再次竖立起来。好吧，他无声地咆哮着，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那就让我来做吧！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打败日神，重新树立影族对武士祖灵的信仰。然后日神就可以履行他的承诺，帮助我们实现预言了。
“我会试试的。”松鸦爪应承道，并未刻意隐藏声音里的愤怒和鄙视，“至少我不会坐待结局，像迷路的幼崽一样只是哭鼻子。”
“谢谢。”残星再次点低头致意，“你的武士祖灵……”
他的声音开始逐渐消失，就像身体影像的消失一样，尽管松鸦爪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和奔鼻。松鸦爪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又看了看爪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他能透过自己的爪子，看到地面的岩石。
是我正在消失！
松鸦爪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他正蜷缩在月亮池边，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其他的巫医也在他的身边醒了过来。
他跟着青面、隼爪和柳光再次走下山脊，回想着梦境中的情形。午夜几乎没有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只是说是它告诉日神族群的信息的。太阳消失的事情会不会也是它告诉日神的呢？如果是，松鸦爪也不会有任何惊讶。午夜也没给出解决影族问题的建议。它似乎认为星族能够重拾影族对它们的信仰，但是显然星族也没打算做任何事情——除了向一位巫医学徒寻求帮助之外。
在风族边界，松鸦爪与其他的巫医道别。一阵轻柔的风从荒原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了草药和兔子的气息。柳光走上前来，用她的尾巴扫了扫松鸦爪的肩膀：“愿星族伴你同行，松鸦爪，下次再见。”
“谢谢，”松鸦爪咕哝着，“你也一样。”柳光清楚地知道，松鸦爪不会对她有多少好感，毕竟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发生了那么激烈的争吵。她对自己比他先获得巫医名号非常得意。至于松鸦爪，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现在必须好好想一想。
击败日神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影族恢复对武士祖灵力量的信任。我该怎么做到这些呢？
松鸦爪回想着当初在急水部落的情形。他仍清晰地记得，尖石巫师发现杀无尽部落放弃了在瀑布后面生活的猫群时，心里是多么悲痛。松鸦爪并不相信尖石巫师，但他仍为那位年迈的领袖感到遗憾。
尖石巫师不得不说谎，来说服部落猫反抗入侵者。他的谎言让部落猫充满了勇气，成功地打败了入侵的猫。他们诚心诚意完成武士祖灵期望的事，急水部落也因此变得更强大了。
可是，简单地撒个谎是不能说服影族的呀，松鸦爪对自己说，得好好想想才行。
松鸦爪到达山谷的时候，感到清风正徐徐吹来，黎明的曙光微露，鸟儿在枝头喳喳鸣叫。真想吃一只肥美的画眉呀！他饥肠辘辘地想。
他穿过空地时，想到米莉和小荆棘，不由得一阵忧心。但是一走进巫医巢穴，他就听到三只猫均匀平稳的呼吸。太好了。他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
松鸦爪并没有去睡觉，他再次悄悄地钻出巫医巢穴。他并不感觉累，相反的，他正兴奋得发抖。回营地的路上，一个计划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现在他需要跟他的同窝猫商量。他嗅着空气，希望能找到哥哥和姐姐。他很快就顺着冬青叶的踪迹找到了猎物堆——她正和鼠须、莓鼻一起蹲坐在猎物堆旁边。
“嘿，冬青叶！”松鸦爪喊道。他不想走到她身边，跟其他猫闲聊。
冬青叶朝他跑来。松鸦爪嗅到了她身上的老鼠肉气息，肚子立即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冬青叶问。他感到了冬青叶的急切，就像有闪电从眼前划过。
“我们需要谈谈。狮焰在哪儿？”
“还在武士巢穴睡觉。”冬青叶回答道。
“叫上他。我们在后边碰头。”
松鸦爪来到武士巢穴后面的空地等待冬青叶和狮焰。他紧张地伸缩着爪子，直到他俩也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们应该找个更好的地方见面。”狮焰抱怨地说，“等我们再长大点儿，就真的挤不进来了。”
“别抱怨了！”松鸦爪呵斥着，挪了挪让出更多的地方，“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那就告诉我们吧！”冬青叶说道。
松鸦爪把在月亮池的梦告诉了他们，包括他跟獾午夜、星族猫残星和奔鼻的见面。
“星族请求你的帮助？”冬青叶问道，声音里充满敬畏，“真是不可思议啊！”
松鸦爪生气地小声嘶叫道：“你也没必要这么惊讶！”
“你认为你能完成它们的要求吗？”狮焰问，“你知道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我有个主意。”松鸦爪开始说道，“我们必须让影族猫相信他们的武士祖灵，对吗？因此他们需要的只是星族存在的证明——一个所有猫都能看到的明显的信息。”
“如果星族能够做到，它们不是应该早就行动吗？”冬青叶疑惑地问道。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松鸦爪激动得毛都竖了起来，“所以，如果星族做不到，我们就不得不代替它们来做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狮焰说道：“制造一个来自星族的信息？”
“为什么不呢？”
“我不知道。”狮焰的声音里充满困惑，“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似乎……不大好。而且如果我们拥有比星族更强大的力量，影族信不信他们的武士祖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鼠脑子！”冬青叶严厉地说。松鸦爪能感觉到，她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似乎马上就要扑向哥哥，就像扑向一根老鼠尾巴：“四大族群都必须遵守武士守则。”
“好了，冷静点！”狮焰咕哝道。
冬青叶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松鸦爪，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但是我知道我们能做到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从日神手里救出影族。”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着。松鸦爪似乎能看到火焰正在她绿色的眼睛里燃烧。一股寒意蹿过松鸦爪的背部。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对冬青叶来说，没有什么比武士守则更重要了。松鸦爪第一次对自己的姐姐有些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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