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香味在松鸦爪的鼻子前飘荡。是老鼠！松鸦爪的肚子咕咕地响起来。他飞快地睁开眼睛，才知道天已经快黑了。鸽翅浅灰色的身影正站在巢穴旁边，低头看着他。一只老鼠叼在她的嘴里。
“你醒了！”鸽翅把那只老鼠放在她的爪子旁边，大声说着，“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松鸦爪说着，强迫自己从树根下的巢穴里爬了出来。
“嗨，松鸦翅！”一只年轻的棕色虎斑公猫就站在鸽翅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它怎么样？就是隧道里？”
“安静点，鱼跃！”一只白色母猫从鸽翅的另一边走了过来，“别缠着松鸦翅了！即使你不问这些问题，他也已经很累了。”
“你不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半月。”鱼跃反驳道，“你和我一样，也想知道隧道里的情况。”
白猫让自己的皮毛与松鸦爪的皮毛摩擦在一起。她用绿眼睛看着他。“当然了，我肯定想知道。”她发出一阵呼噜声，“但是他吃东西的时候，我可以等着。”
老鼠的香味馋得松鸦爪直流口水。“谢谢。”他向鸽翅道过谢，然后咬了一口。他注意到鱼跃正在旁边不耐烦地扯着地上的草。
“我不知道卷蕨为什么让我们等一段时间再进隧道。”他抱怨道，“我们都已经准备好成为利爪了。我想进去接受挑战。”
“等卷蕨认为我们准备好了，他会让我们进去的。”鸽翅说道。
所以他们都还是学徒。松鸦爪狼吞虎咽吃着老鼠，心里想，如果这里把他们称为学徒的话，那么卷蕨就算是他们的族长。但是，既然他们都不知道星族的存在，卷蕨怎么获得九条命呢？
“好了，开始吧！”鱼跃听起来有些急躁，“跟我们说说吧。”
“我不能说。”松鸦爪嘴里含着老鼠肉嘟哝着，他很高兴能找到借口来保持神秘，“你也知道，利爪不能谈论隧道里发生的事情。”
鱼跃咕哝道：“你觉得你现在是利爪，所以比我们都厉害。”
“他不会那么想的！”半月愤愤不平地喊道。
松鸦爪不确定怎么才能保护自己。他不太了解利爪都应该做些什么。他猜利爪应该和武士一样。但是如果他猜错了，难免会产生新的麻烦。
这时，鸽翅把鱼跃推开了。松鸦爪松了口气。“让他自己待着。”她说道，“他现在还很累，需要更多的休息。我们很快就能知道隧道里的情况。我很高兴，松鸦翅安全地出来了。”
半月的绿眼睛里飘过一片愁云。“是的，不像落叶。”她嘟哝着。
鱼跃和鸽翅伤心地对视了一眼。松鸦爪想到落叶在隧道里徘徊了那么久，不断地寻找隧道出口，心里就觉得空荡荡的。他希望可以用合适的方式告诉这群猫，他们的朋友已经死了，溺死在一场洪水中，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了。很明显，无尽的等待已经把碎影击垮了。
吃完老鼠，松鸦爪扭动着身体，爬回到窝里。他就要滑进梦乡的时候，听到了鱼跃的抗议声变高了。
“走丢了一只猫，并不表示其他的猫都得离开！”
“这不仅仅是一只猫的问题，你心里清楚。”半月反驳道，“还要死多少猫，我们才会开始寻找别的居住地？一定还有别的地方，既能捕捉到猎物，又能遮风挡雨。”
松鸦爪感到耳朵刺痛，闭上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睡着了。这些猫正在争论，他们是该继续留在湖边，还是另寻新的家园。这就是族群搬迁到湖边时，没有发现任何猫的原因吗？鱼跃走开了，嘴里还在嘟哝着，与半月的争论越发激烈。当他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时，这才放松下来，任凭疲倦的黑影填满自己的脑袋。
在夜里，松鸦爪短暂地醒过一回，他发现鸽翅正蜷缩在他的身边。自从成为叶池的学徒后，他就再没和另外一只猫这么近地睡在一起。她温暖的气息让松鸦爪觉得很舒适，她的气息已经变得非常熟悉。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松鸦爪再次睁开眼睛时，灰白色的光线已经透过常春藤照射进来。鸽翅已经离开了，但是另外两只猫正看着他。一只是鱼跃，另一只是年纪较大的玳瑁色母猫，松鸦爪记得前天从隧道出来时见过她。她的眼睛形状和鱼跃一模一样。松鸦爪猜，她是鱼跃的母亲。
“嘿，松鸦翅，一起去狩猎吧！”鱼跃发现松鸦爪醒来了，便大声说道。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探索他们的领地——后来会变成雷族的领地。松鸦爪从窝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我们要参加巡逻队吗？”他问道。
令他不安的是，鱼跃和玳瑁色的猫困惑地对视了一眼。“巡逻队是干什么的？”玳瑁色母猫问道。
鼠脑子！他们也没有巡逻队。
“曙河，我猜松鸦翅在隧道里撞到了脑袋。”鱼跃耸耸肩说，“他老是在说蠢话。”
松鸦爪舔了舔胸口的一片皮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别介意！”他含糊地说道。
“我们走吧。”曙河催促道，“记住要当心獾。”
曙河领头，三只猫朝森林走去。松鸦爪从耳朵到尾巴尖都哆嗦着，他看到的这片森林与他熟悉的族群年代的森林有很大不同。不仅仅是树木矮小些，灌木稀疏些。在这里，最大的不同是，他现在能用眼睛看了。
“当心！”鱼跃提醒他。
提醒来得太迟了。松鸦爪正忙着看周围的树木——落叶季已经到来，树叶纷纷染上红色和金色——没注意到脚下的兔子洞。他一下踩了进去，摔倒了。
“狐狸屎！”他骂道。
他听到鱼跃发出笑声，感到虎斑公猫咬住他的脖颈，把他从洞里拖了出来。
“你没事吧？”曙河问道。
松鸦爪甩了甩皮毛上的泥土：“没事。”
当他们再次出发时，松鸦爪决心每次迈步前，都要看清楚爪子要落下的地方，但这太难了。耀眼的阳光让他目眩，眼前的树木和沙沙作响的树叶也令他分心。他的味觉、听觉和对周围事物的感知，曾经非常准确，现在变得迟钝起来，以至于他感觉自己像在一团迷雾中蹒跚前行。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笨拙。松鸦爪被一根树枝绊倒时不高兴地想。
“如果你仍然这样做，会把所有的猎物吓跑的。”鱼跃提醒道，“你确定你没事吗？”他补充道，“你想回到你的巢穴吗？”
“我没事。”松鸦爪咬牙重复道。但是鱼跃是对的，像瞎眼獾一样四处乱撞，确实会吓跑所有的猎物。松鸦爪闭上眼睛，这样就立即觉得舒适了许多。其他的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让他知道该在哪里放爪子。气味和声音环绕在身体周围，勾画出一幅比他用眼睛看都要清晰的图景。
“松鸦翅？”曙河的声音里充满困惑和担心，“你该不会是站着睡着了吧？”
松鸦爪吓了一跳，赶紧避开了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一棵粗糙的树就在鼻子前面。松鸦爪来不及停下，结果一头撞了上去。
“哇！”鱼跃喊了一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玩笑的意味，“你抓到了一棵树！”
不过让松鸦爪松了一口气的是，曙河和鱼跃留下他，各自搜索猎物去了。松鸦爪清理着皮毛上的树皮碎屑，思量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既然他是一个利爪，这里的猫会认为他理所当然懂得怎样狩猎。但是在他自己的族群年代，松鸦爪从来没接受过狩猎训练。他从没独自捕捉过猎物。
我必须试试。这能有多难呢？
松鸦爪闭上眼睛，开始在树丛间小心翼翼地潜行，这样他的感觉更加清晰一些。而且很快他就嗅到了一只老鼠的踪迹。松鸦爪停下爪子，静静地聆听，然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他只抓到一爪子草，老鼠已经不见了踪影。
“运气太坏了！”鱼跃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说道。松鸦爪睁开眼睛，回头看见他正用两只前爪拖着一只松鼠走过来。曙河跟在鱼跃身后，嘴里也叼着一只老鼠。
“你还什么都没有抓到吗？”鱼跃取笑道，“我还以为利爪比其他猫更厉害呢。”
“我……呃……我正在找奔马说过的马尾草。”松鸦爪尴尬地说道，“他说这种草对酸痛的爪垫疗效显著。”
曙河点了点头：“你的爪垫还没好，狩猎肯定很吃力。”
“说那些有什么用呢，你最好抓点什么。”鱼跃告诉他，“除非你想饿肚子。”
松鸦爪并不惊讶。他已经料想到这群猫只为自己狩猎，甚至在成为利爪之前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巡逻队，也看不到任何有猎物堆的迹象。“我们是不是应该给长老们抓点吃的？”他试探着问道。
鱼跃耸耸肩：“如果我们找到的食物足够多的话。”
松鸦爪感到自己很想念雷族，在那里，每只猫都有食物，甚至是那些没有时间狩猎或者失去狩猎能力的猫。
“我正准备顺着溪流向下游走，”曙河说道，“我可以吃一只美味的田鼠。”
我也想。松鸦爪想着，看着玳瑁色的母猫逐渐走出视线。但是我觉得我抓不到什么。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不会狩猎，那么我该吃什么呢？
“回头见。”鱼跃说道，“祝你好运！”
松鸦爪跳跃着，朝影族边界跑去。不对，松鸦爪提醒自己，那里只是将来会成为影族边界的地方。
松鸦爪睁开双眼向石头山谷走去，试图适应用眼睛看东西。一股冰冷的寒意直蹿脊背。假如山谷不在那里呢？
许多个心跳过后，一股浓烈的雷鬼路味道钻进了松鸦爪的鼻腔。他停下爪子，不知如何是好。雷族的领地里并没有雷鬼路啊！
松鸦爪将身体贴近地面，匍匐向前，并利用很少的植被隐蔽自己的行迹。最后，他终于来到雷鬼路旁，雷鬼路那坚硬的黑色路面像蛇一样穿过森林。松鸦爪竖起耳朵，倾听着怪物的声音。但是除了微风摇动树枝，没有任何动静。
松鸦爪四处张望着，在树丛间发现了两脚兽巢穴的高墙。他的好奇心增强了，驱使着他向前爬去。他警惕着两脚兽或者狗的气息和声音。但是周围一片寂静。两脚兽巢穴的入口紧紧地关着，窗子上亮晶晶的东西已经破了，散落在地上。
松鸦爪顿时恍然大悟。这就是族里的病猫们待着的那个两脚兽巢穴！只不过现在墙壁上还没有破，顶部也完好，只有形状和大小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刚才的雷鬼路就是废弃的两脚兽小道。松鸦爪跑回雷鬼路。他没有认出它，是因为现在这条路的表面是黑乎乎的，不像后来那样破败，还从缝隙中爬出许多藤蔓。现在我知道我在哪里了！
他沿着雷鬼路边缘小跑着。尽管没有难闻的臭气和怪物发出的吼声，松鸦爪依旧保持着警惕。和他想的一样，这条路一直通向山谷的入口。
松鸦爪停下爪子，环顾四周。石头岩壁在他的周围延伸着，入口附近较矮，对面变得有几只狐狸身长那么高。这里能闻到两脚兽残留的气息，但是已经很淡，也很陈旧了。松鸦爪打量着此时的石头山谷，想象着各个巢穴的位置。但是想象起来有些困难，因为现在这里还没有长出灌木，也没有黑莓、蕨丛、榛木等能让石壁的线条柔和一些的植物。只有一些柳兰破土而出，它们柔嫩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摆。松鸦爪觉得自己认出了高石台的位置，它后面的洞正是火星的巢穴。但高石台下没有落石堆，也就没有通往高石台的小路。
“松鸦翅！”
松鸦爪跳起来，大吃一惊，然后迅速转过身。原来是半月。白色母猫正盯着他，绿色的眼里满是惊恐。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倒吸了一口气，“獾会把你抓走的。快走！”
半月跳跃着穿过树林，爬上了山谷的一边，朝地下隧道入口跑去。松鸦爪跟在她身后，闭上眼睛才能跟上她的速度。他想，原来这里是獾的居住地。他还是第一次闻到如此强烈的獾的气息，他被雷鬼路和山谷巨大的差异弄得心烦意乱，所以之前没有闻出来。现在的石头山谷一定是猫的禁区，因为这里正被敌人占据——不是猫群，而是獾。也许它们是返回森林的獾群的祖先，很多很多个月夜以后，它们袭击雷族，杀死了炭毛。那些獾知道这里曾是它们的家园吗？
獾的气味已经渐渐减弱，半月也终于放慢了脚步，松鸦爪这才松了口气，猛地蹲坐在清凉的草地上。松鸦爪想知道，半月怎么判断这个地方是否安全，这里也没有边界标记来划分他们和獾的领地。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一点。”松鸦爪谨慎地说道，“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獾从来都不在这儿追赶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东西阻止它们这么做。”
半月耸耸肩。“我猜，可能在树林深处能抓到足够的猎物，所以它们不用跑这么远。”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松鸦爪，明显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我是跟着你的气息追过来的。”半月承认道，“我想你可能会有麻烦。而且我想把这个给你。”她钻进一片灌木丛，一个心跳的时间后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画眉，她把鸟放在松鸦爪面前，“我想，你的爪垫还很痛，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很难抓到猎物。”
松鸦爪点点头，暗自庆幸还能用脚痛当借口，但也感到一些愧疚。他伏在画眉前面，说道：“谢谢，你想和我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但我还想再来一大口。谢谢。”半月在猎物的另一边趴了下来。
松鸦爪吃着画眉，意识到不论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都得学会狩猎。这件事真的很麻烦，他已经成为利爪了，怎么可能还不会狩猎呢？
“卷蕨会给我分配任务吗？”松鸦爪问半月。
白色母猫咬了一口画眉，然后开始用爪子清理脸颊和胡须。“如果其他猫没给长老们分食物，你可能不得不去给他们狩猎。”她说道，“你不记得上个月的雨下得多厉害吗？吟风不得不为我们所有的猫狩猎，因为她是唯一不介意弄湿皮毛的猫。”
“哦，当然记得。”松鸦爪嘟哝着。
“她抓到鱼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半月轻快地说道，“我以前从来没尝过鱼的味道。”
“猎物不太多，是吧？”松鸦爪想，这话应该是不容易被拆穿的。
半月摇了摇头。“也许石歌说得不错，我们确实应该考虑搬走。”她的眼里满是悲伤，“我记得你也这么说过。”
“对。”松鸦爪说道，现在他知道松鸦翅在争论中的立场，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有更多的猎物，也没有两脚兽和獾骚扰我们。”
“你真的认为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松鸦爪缓缓地点了点头。毕竟被两脚兽毁掉旧家园的时候，族群也找到了新的居住地。
而那个新的居住地，恰好正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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