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一阵如同在林间呼啸的风一样的惊呼从松鸦爪周围的猫群中响起。“不！不！”碎影哀号道，“落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还有一些猫也发出痛苦的号叫。松鸦爪感到一只爪子正愧疚地抓挠着他的心。他努力让自己忽略它。我知道，对他们而言，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离开了投石的圆圈，却发现半月正炽热地看着他。“我们要一起旅行了！”半月小声说道。

卷蕨走上前去。“投石已经结束了。”他宣布道，“我不能再做你们的族长。石歌，由你带领我们进山，这样才显得公平。”他的目光环顾着在场的众猫，“如果有猫觉得石歌不应该担任族长，现在就提出来。”

他们竟然自己选族长吗？松鸦爪想着，心里充满了惊讶。族长居然可以退位，重新变成普通的利爪？

卷蕨的话使得众猫都沉默下来，只有碎影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号。升月在碎影的身边舔着她的耳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安慰着这只悲痛不已的母猫，“落叶不会知道你走了。”

你错了，松鸦爪想，落叶会一直被困在隧道里，一个月夜，一个月夜，又一个月夜，一直在被抛弃的悲痛中苦苦挣扎。

石歌向卷蕨低头致敬。“我会竭尽所能，带领大家安全抵达山里。”他承诺着，环顾众猫，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我们休息到黄昏。”石歌下令道，“等两脚兽的怪物睡着了，我们就出发。”

众猫面面相觑，就连提议离开的猫，心里也开始升起一种慌乱的情绪。“这么快？”追云问道。

“我们已经等待得够久了。”石歌悲伤地看着碎影，回答道，“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松鸦翅已经告诉我们，山地正在远方等待我们。那里将成为我们的新家。”

追云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去狩猎吧！”他建议道，“我们必须确保每只猫出发的时候，都吃得饱饱的。”

追云的声音刚落地，就有几只猫跳了出来，他们有事可做，看起来都松了口气。追云跟在他们身后，经过升月身边时，他停下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承诺道：“即使在山里，我们也可以养育出健康、强壮的幼崽。”

升月犹豫了一个心跳的时间，然后用尾巴缠绕着追云的尾巴：“我知道。待会儿我会找些用得上的草药，奔马也会帮忙的。”

突然，往事如洪水般涌入松鸦爪的脑海，他想起他和族猫们在开始走进深山的旅程前所做的准备工作。松鸦爪想，是不是也给这些猫一些建议，比如小心谷仓里的狗——当时冬青叶和狮焰就差点儿被那些狗撕成碎片。

鼠脑子！他告诉自己，这个时候，谷仓还没搭建起来呢。

松鸦爪独自站在骚动的猫群中，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些什么，这对猫群寻找新家园和在山里的安全非常重要。只是他想不起来它到底是什么。

我最好去试着抓些猎物，松鸦爪暗自决定，我需要力气应对长途跋涉。至少我在跳过山间的沟壑时，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松鸦爪还没走到林间的空地边缘，就碰见了石歌：“松鸦翅，我要和你谈谈。”

尽管心里充满了迷惑，松鸦爪还是跟着石歌，来到了空地边缘的树下。深灰色的虎斑猫站在他的面前，用冰蓝色的双眸认真地看着他。“我需要你的帮助，松鸦翅。”他解释道，“从来没有哪只猫能像你这样，在梦里看到东西。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吗？你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事吗？”

松鸦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肯定不能说出实情。最后，他拘谨地点点头。

新领袖的眼里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对我们所有猫来说，这都是一场未知的旅途。我知道，你的梦也可能是错的，但是我愿意相信你——不管你的梦来自哪里。”

松鸦爪突然觉得脑海中灵光一现，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些猫最需要的是什么了。他们需要星族，需要巫医聆听此前生活在这里的猫的指引。

“你们的……我们的祖灵！”松鸦爪脱口而出，“那些梦来自我们的祖灵。”

石歌看起来大吃一惊：“你说的是那些死去的猫吗？”

松鸦爪点点头：“它们会指引我们……如果我们准备听从它们的建议，它们就会在梦境中跟我们对话，并传递信息，特定的猫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石歌的眼睛睁大了，脖子上的毛也竖了起来：“你是说，它们跟你说话了？”

“是的。但是将来它们也会跟其他猫对话——如果它们有话要说，而且又有猫愿意听的话。”

石歌的脑袋歪向一边。“我们常常想，那些死去的猫是否依然能看到我们，并听见我们的话。我知道碎影非常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你确定，那不是你的母亲给你的梦吗？”

“我知道它不是。”

这位新领袖的冰蓝色眼睛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如果我们找到石头山峰，我就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了。”他转过身，但是又回过头来说，“谢谢你，松鸦翅。”

石歌走了以后，松鸦爪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他的头就像一直在转圈儿。我是让自己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巫医了吗？他甚至不清楚，这群猫是否有像星族或者杀无尽部落那样的祖灵。我是给自己揽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吗？

一阵逐渐逼近的爪子落地声打断了松鸦爪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半月从最近的一棵树后面走来，一只田鼠叼在她的嘴里。她把田鼠放在松鸦爪面前。

“给你。”她说道，“我知道你的爪子还很疼，没法狩猎。”看见松鸦爪有些犹豫，半月把田鼠往他的身边推了推，“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谢谢。”松鸦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你真是个好猎手，半月。”他咬了一大口肉说道。

“看起来我们似乎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半月继续说道，“你真的相信，那里有我们可以安家的石头山峰吗？”她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昏暗的树影下闪闪发光。

松鸦爪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是的，我保证，一定有的。”

半月久久地凝视着松鸦爪，目光中的热切再次将他淹没。“我相信你。”她小声说道。

松鸦爪和半月分享着剩下的田鼠肉，然后躺在她的身边打盹儿。他把尾巴和半月的尾巴绕在一起，呼吸着半月身上甜甜的气息，他感觉没那么想家了，好像对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的归属感增加了那么一点儿。

一只爪子在松鸦爪的肚子上戳了戳。他眨眨眼睛，抬头看见了吟风的脸。“出发的时间到了！”她说道。

半月已经站了起来。松鸦爪跟着她走过空地，来到山坡上。夕阳已经西沉，天边仅有一些绯红的晚霞。松鸦爪抬起头，想看看是否有星族的武士出现。但是接着他便想起来了，他的武士祖灵在这么久远的时候还没出生呢。

所以它们只是普通的星星？他想着，凝视着空中闪烁的光点。

众猫在树丛间不安地来回走动，仿佛爪子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离开，但是心却把他们拉回到熟悉的家园。松鸦爪看见枭羽的孩子们在她的爪子边翻滚打闹。“我们真的要一直登上山顶吗？”其中一只幼崽问道，他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样大。

“对啊，”枭羽回答道，“而且比山顶还要远呢。”

这只小猫欢呼着跳起来：“哇哦！”

奔马和云日一同站在一棵树下。奔马用尾巴轻抚着伙伴的侧腹。“投石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所以我们必须离开。”他说道。

“我们会到达那里的。”云日勇敢地回答道，“我们可以相互帮助。”

松鸦爪很敬佩这位长老的勇气，希望她的话能够成真。他已经开始计划行走的路线，尽量选择好走的道路，希望自己可以在看得见的情况下，记起通往瀑布后的山洞的路。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石歌走上前来，看了所有猫一眼问道。

赞同的低语纷纷在他的周围响起。松鸦爪注意到，闪电和惊鹿看起来都很不开心，但是他们也没反对。现在已经做出了决定，每只猫都应该遵守。这是他们的荣耀守则，是他们时代的武士守则。

石歌对松鸦爪弹了弹耳朵：“松鸦翅，准备好了吗？”

松鸦爪点点头。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要带领急水部落，前往他们的新家园吗？

石歌开始朝山顶进发。其他选择离开的猫浩浩荡荡地跟在他的身后。松鸦爪走在靠后的地方。当他们到达山脊的时候，远山紫色的线条已经被愈来愈浓的夜色吞没，大地和黑暗在他们眼前展开，一直通向遥远的地平线。

当他们沿着山脊行进的时候，半月加快步伐走到松鸦爪身边。“你看，枭羽的一只小猫已经掉队了。”她说道，“我必须去帮忙。”

她跳着走开了，然后又停下爪子，回过头来。“不要回头看！”她小声说，“那样只会让旅途更加艰难。”

松鸦爪目送着半月白色的身影走进了暮色中。当他意识到半月是多么勇敢，某种东西充满了心胸。这群猫也同样勇敢，仅凭一个梦就开始这样的一个旅程。现在他只希望自己是对的——为了这群勇敢的猫。

松鸦爪放慢了爪子，然后他停下来，俯瞰着山脚黑漆漆的湖面。星星稀疏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它们的倒影在湖面反射出点点光芒。月亮从一片云后悄悄露出来，也把银色的光辉洒向水面。对于松鸦爪而言，这个湖泊是多么熟悉啊，虽然此时它还不是他的家。

“再见！”他小声说道，就像在跟雷族道别一样。

其他猫都从松鸦爪的身边走过，朝着将来属于风族的领地走去。当松鸦爪重新出发，准备赶上队伍时，他听到一只猫正在叫他的名字。

“松鸦爪！”

是他的雷族名字。

他猛地回过头：“岩石！”

这只失明的猫正站在山坡上的一块巨石边，他没有毛的皮肤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不属于这里，”他厉声说道，“你已经完成了来到这里的使命，是时候回到你自己的族群了。”

如果在一天前，松鸦爪一定会如释重负，但现在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惶恐。“但……但是石歌怎么办？”松鸦爪结结巴巴地说，“我答应过他，还有半月……”

“你在这儿的时间已经到了。”岩石坚决地说。

松鸦爪知道自己必须服从命运的安排。他的使命在这里，在湖边，而不是山地。多亏他，急水部落才会找到他们新的家园，杀无尽部落才会被发现。

松鸦爪向岩石走去，回头看了朝前行进的猫最后一眼，睁大眼睛，试图认出半月闪亮的皮毛。我这样不辞而别，她一定会伤心的。但是松鸦爪的未来里没有半月。他的未来在雷族，他是雷族的巫医。

松鸦爪回头对岩石说道：“现在，真正的松鸦翅会回来吗？”

岩石摇摇头：“不会。走向山地的旅程一开始，他就已经消失了。”

那些猫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谁也没发现松鸦爪已经走了。松鸦爪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抖了抖皮毛。“好吧，我们走吧。”他低语道。

岩石带着他走到巨石后面，那里有一个狭窄的隧道入口。这只老猫率先挤进了隧道，然后摇摇尾巴，示意松鸦爪跟上。

隧道里漆黑一片，他们穿过无声的黑暗时，松鸦爪捕捉着岩石的爪子落地声，然后引导自己前进。冰冷的风告诉松鸦爪，哪个方向有隧道的分支。但是岩石却领着他径直走下山坡。松鸦爪竖起耳朵，留意着落叶的动静，但是并没有听到那只迷失在隧道里的猫存在的迹象。落叶多久之后才会意识到，地面上的猫群已经离去？他知不知道，自己将在这片空洞的黑暗中等待数不清的岁月，一直到猫群再次来到湖边？松鸦爪打了个冷战，希望落叶并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最后隧道终于再次开始向上延伸。岩石的爪子落地声渐渐消失了，松鸦爪又嗅到了苔藓和树叶的气息，以及森林潮湿的气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走到了开阔的地面，雷族熟悉的气味围绕着他。他又看不见了，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松鸦爪慢慢地走上通往石头山谷的下坡路。他找到他正在寻找的答案了吗？他真的曾经是远古时期生活在此地的猫群中的一员？那些猫离开后，是不是成为急水部落了？预言是否就是这样来的？

终于，他嗅到了石头山谷的气息，他转身向湖边走去。一阵风轻柔地吹拂着他的脸，头顶的小鸟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他知道黎明就要来临。松鸦爪踏着柔软的草地走到湖边，找到岸边藏树棍的树根。他取出树棍，如往常一样，将爪子放在那些抓痕上。

这次他听清了抓痕里对他说的话，利爪们的姓名和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一个个地浮现，松鸦爪可以想起那些曾亲眼看到的形象。闪电、云日、惊鹿、枭羽……他们一直跟在松鸦爪身旁，同他一起前往月亮池，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就是这样，才使得我拥有了比星族还要强大的力量吗？

松鸦爪想知道狮焰和冬青叶是否也曾是远古部落的成员，即便他在那里并没有见到他俩。他再次把爪子盖在树棍上，一幕影像闪进他的脑海：三只小猫一同站在山脊之上，一轮明月从他们的身后升起，他们巨大而漆黑的背影在爪子下延伸着，一直投射在银色的湖面上。

三只小猫，是火星的至亲，他们拥有群星的力量。现在，松鸦爪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了，即使轮转了无数个四季。

“我们已经回来了，”他喃喃地说，“我们三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