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狮焰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往苔藓下钻了钻，努力回想着上次睡安稳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的梦里满是虎星的身影，或是讥讽他的力量，或是嘲笑他看见石楠爪满是鲜血的尸体时发狂的神情。而当他睡不着时，武士巢穴里又充满和绿咳症搏斗的病猫发出的喘息和咳嗽。突然，他浑身一僵。病猫都跟着火星搬到两脚兽巢穴去了，这里不应该有任何咳嗽啊！

狮焰抬起头，看见蛛足正在两条尾巴远的窝里不住咳嗽着，他的身体正被新一阵咳嗽震得摇晃起来。

噢，不！火星的计划没有起效。

“蛛足！”狮焰说道，“你最好让叶池看看。她会给你拿些治咳嗽的草药，然后你可以去两脚兽巢穴，和其他生病的猫待在一起。”

“不要告诉我应该做什么。”这位年纪大一些的武士呵斥道，“我只是被苔藓呛着了，仅此而已。”

虽然武士巢穴内光线昏暗，狮焰依然可以看到蛛足的眼睛因为高烧闪着光。“我觉得不是那样。”狮焰说道。

就在这时，黑莓掌从巢穴中心的一个窝里抬起了头：“蛛足，你病了。你也知道这种病传播得有多快。去让叶池看看，现在就去。狮焰，你陪他去。”

“好的。”狮焰强迫自己从窝里爬出来，迅速整理着自己的皮毛。

蛛足站起身，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是接着又是一阵咳嗽。他快步走进了空地，狮焰跟在他身后几爪远的地方，一同朝巫医巢穴走去。清晨的寒冷依旧笼罩着营地，浓浓的黑影布满山谷边缘。一阵潮湿的微风吹来，预示着不久就要下雨。

他俩还没走到巫医巢穴，就碰见黛西从育婴室跳着出来了。“蛛足，怎么了？”她担心地问，“你生病了？”

“我没事。我只是希望……”咳嗽再次打断了蛛足的话，“我只是希望其他的猫不要小题大做。”当他能再次说话的时候，他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黛西惊慌地瞪大了双眼：“你病了！”

“别担心，黛西！”狮焰用鼻子蹭了蹭这只乳白色母猫的肩膀，“我正陪他去叶池那里。”

狮焰和蛛足继续向前走去，留下黛西站在原地，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在巫医巢穴里，叶池和松鸦爪已经醒来了。“这是最后一点艾菊了。”叶池正在说道，“你最好去找找，看能不能再采集一些，然后直接送到两脚兽巢穴。记住，要放在巢穴入口处的大石头上。”

“好的。”松鸦爪转身刚要出发，便发觉蛛足和狮焰来了。“什么情况？”他问道。

蛛足用另一阵咳嗽作为回答。

“不！”有一个心跳的时间，狮焰看到叶池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很快她就恢复了一位优秀巫医该有的平静：“蛛足，吃了这些艾菊，你的喉咙就会舒服些。松鸦爪，等一会儿多摘些艾菊带回营地。”

松鸦爪点头让她放心，穿过黑莓屏风消失了。

蛛足咀嚼着艾菊，小声地抱怨着。黛西把头探进巫医巢穴。“我能进来吗？”她嘴里叼着一只田鼠，咕哝着问叶池。

叶池看起来有些不确定：毕竟越少猫接触蛛足越好。接着她点点头说：“当然可以，黛西。什么事？”

黛西把田鼠放在蛛足的爪子旁边：“我给你带了这个。我想，你去两脚兽巢穴前，可以吃顿好的。”

“哦，你不用这么麻烦。”蛛足粗鲁地说道，“我不饿。”

黛西后退一步，脖子上的毛竖了起来：“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蛛足没有回应，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下巴上的艾菊汁。

“我们的孩子也很担心你。”黛西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真奇怪他们都还记得你，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看望过他们。”

蛛足耸耸肩说：“我也不是不关心他们……只是我知道，不用我帮忙，你也能很好地照顾他们。”

“为什么？”黛西逼问道，“就因为以前我独自喂养过小猫？但是蛛足，你对此非常清楚，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狮焰与叶池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他想，他应该离开巫医巢穴，但是这两只争吵的猫把入口堵住了。叶池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争吵，眼里是狮焰读不懂的神情。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黛西继续说着，“而且每个孩子都应该得到父亲的关爱。蛛足，你错过了他们的成长，如果你还不在意，那就太晚了，你自己的孩子会不知道你是谁。”

不等蛛足回答，她便转身走出了巫医巢穴。

“母猫们真是的！”蛛足气哼哼地说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是叶池站出来，拦住他的去路。“蛛足，孩子是星族赐予的珍贵礼物。”她平静地说道，“你应该抓住所有的机会，当一个好父亲。这比当一名老师要强得多。”

“你怎么知道？”蛛足质问道。

叶池只是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平静。

“对不起！”蛛足过了一个心跳的时间，才低声说道，“只不过……我从没打算和黛西生下孩子。在孩子们面前，我觉得自己又笨又没用。而且我觉得，每只猫都因为我不亲近黛西就说东道西。总之，我们就是不合适。”

“这不是关键。”叶池回答道，“即便你和黛西不再是伴侣，你们依旧是孩子们的父亲和母亲。你是在用不当一个好父亲的方式伤害孩子们。他们不会指责你，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到最后，你会发现，他们才是你唯一重要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蛛足还在为自己辩解，“我不能……”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准备说的话。

“那就学啊！”叶池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正在燃烧，“你也见过黑莓掌、灰条、尘毛是怎么陪伴他们的孩子的。真不敢相信，你都没发现这有多么重要！你应该每时每刻都珍惜孩子们。”

就在叶池说话的时候，一股对黑莓掌的暖意在狮焰的内心涌起。他是位伟大的父亲，每当孩子们遇到困难时，他总是愿意聆听和帮助他们。他花了很多时间陪伴自己的三个孩子，因为松鼠飞生下他们后，很快就再次开始履行武士职责。狮焰完全信任他，他是狮焰能想到的最好的父亲。狮焰想，如果蛛足不关心他的孩子，那么他和孩子们的关系，最终就将变得像鸦羽和风皮一样——他们俩甚至不喜欢对方。

“狮焰，”叶池很显然是刚刚发现狮焰也在这里，而且他正听着自己和蛛足的对话，“你现在可以走了。谢谢你的帮忙。”

狮焰点点头，走过蛛足身边，向空地走去。狮焰离开时，听见叶池说：“去两脚兽巢穴前，把那只田鼠吃掉。你需要保持体力，这样你才能好起来。”

他走出巫医巢穴，看见黑莓掌在猎物堆那里挑选了一只松鼠。松鼠飞走过去，她的伴侣便把猎物放在她的爪子旁边。

“这是给你的，”黑莓掌说道，“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吃嫩一些的松鼠。”

“你也是啊！”松鼠飞咕哝着，用鼻子蹭了蹭黑莓掌的耳朵，“我们一起吃吧。”

黑莓掌犹豫了一会儿：“好吧，但是你要多吃一点儿。整个族群都需要你重新强壮起来。”

两只猫肩并肩地坐下，分享着那只松鼠。

狮焰看着他们，一股暖流再次流过他的身体。感谢星族，我们父母的关系非常好。

“嗨，狮焰！”黑莓掌从猎物上抬起头，“现在你已经把蛛足安排好了，去参加狩猎巡逻怎么样？蜡毛正在等着你。你知道，老鼠不会排着队跑进营地里来的。”

“当然可以！”狮焰摇摇尾巴，穿过空地朝蜡毛跑去。是的，他爱他的父亲，即使他是个自以为是的老毛球。

狮焰叼着一只松鼠和两只老鼠走在废弃的两脚兽小道上。这次轮到他把猎物送到两脚兽巢穴外的树干里。蒙蒙细雨落下来，打湿了他的皮毛，让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

两个日出以前，蛛足开始咳嗽，族群里每只猫的希望都骤然破灭了，都认为火星的计划没起到任何作用。但是从那之后，再没有别的猫发病。狮焰想，他们与病魔的战斗是不是已经开始扭转了。他不清楚两脚兽巢穴里那些猫的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包括米莉在内，大家都还活着。

两脚兽巢穴的墙壁渐渐从树丛后显现出来，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狮焰穿过潮湿的草地，把嘴里的猎物放进中空的树干内。与狮焰料想的不一样，树干并不是空的。有几个猎物堆在树干底部，已经被雨水淋湿了。树桩周围的猫的气息已经变得不再新鲜，而且非常微弱。

有一股冰水，比雨水更冰冷，正沿着狮焰的脊椎流下去。病猫们为什么没吃东西？难道是身体太虚弱了，没法走到这儿取猎物？

狮焰用一只爪子扒拉着以前放的猎物，看上去已经不能吃了。他把它们取出来，再把新鲜的猎物放进去，并往树干深处推了推，尽量让它们保持干燥。接着狮焰犹豫了，他看了看周围。他想继续狩猎，但是他不能离开，除非他已经弄明白，两脚兽巢穴里的猫为什么没有出来取食物。

狮焰慢慢向巢穴入口走去。叶池和火星都禁止狩猎猫越过树干，靠近两脚兽巢穴。但是狮焰告诉自己，现在情况紧急，他俩不会责怪他不听从命令的。他正向前走的时候，一声诡异的哀号从两脚兽巢穴里传出来，哭泣的那只猫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狮焰停住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声喊道，喊声明显在颤抖。勇敢点儿！他生气地对自己说。

有一个心跳的时间，里面任何回应都没有。接着狮焰退后几步，云尾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入口处，他白色的皮毛夸张地奓了起来。

“火星快要死了。”武士声音嘶哑地说道。

狮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绝望的哀号。他不顾被传染的危险，冲过云尾身边，冲进了两脚兽巢穴。

火星躺在最远处的一个窝里。其他大多数病猫都围坐在他的周围。亮心和蜜蕨正弯着身体，用蘸了水的苔藓滋润火星的嘴唇。狮焰挤进猫群，俯身看向族长。火星的呼吸中夹杂着尖锐、嘶哑的声音，吸气已经很费力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疾病还要浓烈的恐惧。

狮焰看着火星，心里充满了恐惧。亮心抬起头来。“火星就要失去一条命了。”她轻轻地说道。

狮焰后退一步，跟其他猫站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族长拼命地呼吸着。火星的肚皮沉重起伏，渐渐慢了下来，呼吸正变得越来越浅，最后完全停止了。他合上双眼，躺在那里，不动了。

狮焰看见，一个火焰色的淡淡的猫的影子，从火星的身体里慢慢升起，消失在巢穴一个角落的阴影里。

这就是失去一条命的样子吗？狮焰想。火星还剩多少条命呢？如果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条命呢？

狮焰站在族长的身体旁边，觉得好像过了无数次月圆，但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心跳的时间。然后他看到火星的侧腹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绿色的眼睛睁开了，挣扎着，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火星！”亮心弯下身子，温柔地说道，“你又回到我们身边了！”

狮焰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火星确实死了，但又复活了！

云尾走上前去，把嘴里叼着的一团浸过水的新鲜苔藓递给他的伴侣。亮心把苔藓送到火星的嘴边。“喝一点吧！”她低声说道，“然后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去取些猎物给他，”云尾吩咐狮焰道，“火星需要补充体力。”

狮焰又跑了出去，然后带着一只新鲜的老鼠跑回来。当他回来的时候，火星已经蹲坐起来，眼里迷茫的神情正在逐渐散去。

“谢谢！”当狮焰把老鼠放在他的身边时，他小声地说，“但是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会被传染的。”

狮焰的毛已经竖了起来。火星已经活过来了，但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巢穴。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需要多久，这个可怕的疾病会再次杀死他呢？

火星咬了一口老鼠肉，咀嚼着，一边咽下去，一边看着周围的情况。“没事了，”他看到族猫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说道，“现在一切都好了！”

“不，你还没有恢复。”亮心严肃地说道，“你还很虚弱，尽管你现在不再有绿咳症。如果你再次丧命怎么办？你应该回到营地，让叶池好好照顾你。”

火星摇摇头：“回到叶池那里也没什么用，就跟在这儿一样。我要和你们大家在一起。”

周围的猫们发出低低的赞叹声。小玫瑰走到火星的窝边。“你会一直这样死掉、再活过来吗？”她好奇地问道。

“我希望不会。”火星答道。这时蜜蕨走过来，把小玫瑰哄回育婴区域。

“我早知道你一定会坚持留下来。”亮心用鼻子蹭着火星的耳朵呢喃道。

火星对她眨眨眼睛。“我不是情况最危急的猫。”他回答道，绿色的双眸凝视着米莉的窝。

狮焰转头看向浅灰色的母猫。比起离开营地的三个太阳升起前，这只浅灰色的母猫更瘦，身体更差了。她侧身躺着，四肢摊开，每次微弱呼吸的时候，肚皮几乎不再起伏。

小荆棘在她的肚子上努力地拱着，试图喝到奶水，最后只能发出可怜的哀号。蜜蕨低下头，用爪子把她推开，安慰着她说：“来吧，我给你找只老鼠吃。它们很美味的。”

“我不想吃老鼠。”小荆棘的声音也是嘶哑的，“我想吃奶。”她发出一声哀号，“我要妈妈！”

狮焰转过头，不敢再看下去。在他的周围，病猫们走回各自的窝，尾巴和头都沮丧地垂着。

还要多久，他们都会像火星一样死去？然而他们并没有九条命。

狮焰陷入了愧疚中。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帮助族猫们——他提醒自己，他的力量可以做任何事——但他还是拒绝这么做。

“我要走了。”狮焰匆匆地对云尾说道。他急切地想要离开两脚兽巢穴，离这场病疫越远越好。“我去告诉黑莓掌，火星失去了一条命，然后尽快再抓些猎物送过来。”

“我们需要的不是猎物。”云尾提醒道，“是猫薄荷。”

“还有星族希望我们生存下去的意愿。”亮心补充道。

当狮焰朝山谷跑去的时候，云尾和亮心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他几乎感觉不到爪子下的石头。星族希望这些生病的猫生存下去，否则他们就不会在梦境中告诉松鸦爪，哪里可以找到猫薄荷。

“就算不是星族给了松鸦爪那个梦，”狮焰和自己争辩道，“我们三个被赐予力量，也一定有特别的理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也许这就是预言的起点。”

当他穿过通道回到营地时，却没看见黑莓掌。狮焰走进武士巢穴，发现里面没有一只猫。他走出来时，发现副族长正叼着猎物钻出了荆棘通道。沙风和莓鼻跟在副族长身后。狮焰走到猎物堆旁，与放下猎物的武士们会合。

“我有个消息。”狮焰直截了当地说道，“火星失去了一条命。”

“不！”沙风瞪大了绿眼睛。她立即转过身，想要冲出营地。但是黑莓掌把尾巴轻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帮不上他。”黑莓掌低语道。

沙风坐在地上，低下了头。“我知道。”她的声音非常小，狮焰几乎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是这太痛苦了。”

“你亲眼看着火星死的？”莓鼻说道，他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狮焰注视着他，懒得回答他。他走开的时候，听见黑莓掌在身后严厉地说：“莓鼻，我觉得这种问题只有幼崽才问得出来，而不是武士该问的，特别是我指导出来的武士。”

狮焰将那只讨厌的乳白色武士抛在身后，他穿过黑莓屏风，走进巫医巢穴。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叶池没在，巫医巢穴里只有松鸦爪。他正在整理着少得可怜的一小撮枯萎的草药。

松鸦爪转过身来：“你想要什么？”

狮焰低下头。“对不起，”他说道，“我准备好去风族了。”